《阳光下的绝壁》黑色钢笔

3、谷知秋

　　暑假开始了。离中考出分还有半个月的时间，林霖心中莫名浮现出一种稳操胜券的狂喜感，这反而让她深觉不安。索性关闭了一部分思维，不再想任何与中考有关的事情，带上几件衣服去了小姨家。

　　小姨杨春泽没有什么文化，在一家超市里当售货员，另外兼职给几户固定的人家帮佣。她的丈夫刘振国是个开长途货车的司机，常常一走就是两三个月，不出车的时候就和一帮狐朋狗友聚在一起，喝到醉醺醺的才回家。林霖上小学的时候常常问妈妈，为什么小姨夫这么坏，小姨还不跟他离婚。杨春华总是不以为意的答道，你小孩子家知道什么，婚是说离就离的吗，现在好歹有一个家。

　　后来林霖不再问了。她渐渐领悟到所谓“坏”也有很多种，对于杨春华来说，不杀人不放火就不算坏。许多时候忍忍就能继续过下去了，忍的次数太多日子太苦，那就变傻变迟钝变神经质，一辈子咬咬牙总能成功熬到头的。至于无数失眠的夜晚，卑微拙劣的讨好，敷衍冷漠的呵斥，这不是在纸糊的生活中能够考虑的事情。

　　时光坎坷岁月无情，杨春泽清丽的脸上早早的出现了几道皱纹。但在林霖的记忆中小姨一直都是笑着的，好像从来也没有苦闷过、害怕过，拥有无限温柔绵密的力量。小姨总是把家里收拾的干干净净，变着花样做好吃的菜。她还喜欢看一些浅显的书，把她读到的想到的讲给林霖听，她知道自己学识有限，但是不急不恼，总是认真的询问林霖的看法。

　　杨春泽的女儿清嘉在读四年级，是个明眸皓齿的小姑娘。她每天早上七点起床，八点开始写暑假作业。林霖总是睡到日上三竿，慢慢悠悠的收拾好，然后一边吃早饭一边给清嘉检查作业。林霖声称“即时消耗可以增强吸收”，清嘉无情的揭穿她，“你只是不想好好吃饭”。

　　夏天上午的光线很好，明媚而不过分炽烈。林霖常在这时候站在窗边练毛笔字，她的柳体写得最好，潇洒峻厉。清嘉有时会凑在她旁边观看，然后兴致勃勃的说想学，然而她每次写完几个畸形的字后就搁下笔噘着嘴转身跑去厨房了。不到五分钟厨房里就会传来清嘉无辜的声音：“姐姐，这个菜怎么洗啊？”林霖笑她不会换个新鲜的借口，也只能认命的放下笔去厨房帮忙，毕竟小姨是要回来吃饭的。

　　下午林霖把清嘉送进辅导班后就一个人在城里闲逛，傍晚再去辅导班接清嘉一起回家，路上听她叽叽喳喳的讲老师和同学的趣事。晚上她俩挤在一起看《步步惊心》，清嘉最喜欢的是十四爷。杨春泽要是下班早也会和她们一起看，她很心疼若曦，“我看哪个阿哥都好，也哪个都不好。我只希望你们以后能开开心心的不受伤害，自己把日子过得美滋滋的，有没有爱情都不重要。”

　　林霖喜欢这样轻松自在的生活。她对华阳城已经相当熟悉了，旧城区本来也不大，是一座被巍峨的老城墙环抱着的古城。古城有四个城门，最繁华的是东门昌平门，青灰色的城楼雄伟庄严，楼上插着一排黑边红底的三角旗，起风的时候旗子猎猎作响，仿佛把人带回了旌旗招展，铁马秋风的古代。城墙外是护城河，河道不很宽，清澈的河水几乎看不出在流动。晚上河边会亮起两排深蓝色的灯，灯光被沿岸的柳枝搅乱，细碎的打在安静的老城墙上，与绕城墙贴了一周的暖黄色灯带相呼应，现代和历史水乳交融，在苍蓝的夜空下显得繁华而厚重。

　　在照壁街有一家古色古香的书店，木质的招牌上刻着“红叶”二字，店内挂着一副对联“千卷千世界，一念一浮生。”林霖过了四处乱走的新鲜劲后，常常去红叶书店泡上整个下午，从烈日当空窝到太阳西斜。红叶书店有个大大的落地窗，宽敞明亮，阅览区是四层椭圆形的大台阶，零零散散坐了不少人。林霖喜欢独自隐在一排排的书架间，坐在地上曲着腿看书，她常穿一身粉白的半袖套装，衬的侧脸白净明丽，挺拔的鼻梁在阳光下像半透明的琥珀，整个人透着聪明俊秀的气质。

　　这天林霖送完清嘉后又径直来了红叶书店，熟门熟路的走到书架前抽出了一本《福尔摩斯探案集》。“你是不是很喜欢福尔摩斯啊？”一个不大但清亮的声音响起，林霖被吓了一跳，又惊又疑的抬起头，正对上一张好看的笑脸，于是心里的戒备去了大半，退了一步打量起来人。他看起来二十多岁，穿着亚麻灰的衬衫和米白色的裤子，头发很密向后梳着，带着一副银色的眼镜，可能自己也觉得唐突，他笑得有些不好意思。

　　“真好看。”林霖暗暗在心里说道。她好像早就认识过这个人，有一种说不出的熟悉感，天然的觉得了解和信任他，于是毫不设防的答道：“对啊，我喜欢福尔摩斯，不过我还没有看完呢。”“还没有看完。”那人重复着她的回答笑容更大了，几乎有点雀跃的接着说，“我也喜欢福尔摩斯，我特别喜欢《第二块血迹》那一篇。”“我也很喜欢那篇，我觉得写得特别巧妙，从一个小细节一个室内的场景切入就破获了一桩大案子。”男人显得很惊喜，眼睛亮闪闪的看着林霖，探过身子继续问：“那你喜欢福尔摩斯什么呢？”“他聪明，勇敢，而且，骄傲凛冽，不向世界妥协。”林霖没来由的愿意对他说出自己有些偏执的心思。

　　“我也喜欢他这点。不过，我们总是要面对现实的，其实可以更勇敢一点，去适应这个不太好的世界。”男子扬了扬手里的书，“我最近在读《平凡的世界》，挺受启发。”林霖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她觉得有点开心，更多的是恼怒，好像遇见了一个知己又被对方冷静的抛弃了，虽然这人看起来很真诚的样子。

　　于是林霖决定出言反击，“我知道《平凡的世界》，里面的人姓名很平凡，工作很平凡，人生也很平凡。”话刚说完她就后悔了，这言论只顾卖弄聪明却着实浅薄，她小心的看向男人，那人宽容的笑着，没有半点厌烦或嘲笑的意思。他接过话茬俏皮的说道:“我的名字很有趣哦，我叫谷知秋，稻谷的谷，知道的知，秋天的秋。连起来就是稻谷知道秋天的意思。”

　　非常出人意料的一句话，林霖目瞪口呆的看着他，谷知秋愣了一下很快反应过来，低下头摸着书架连脚也不安的蹭来蹭去，看起来真实可爱。林霖没想到刚刚还一本正经说着什么世界的人又能变成这种羞涩的样子，于是由衷的赞美了一句：“你的名字真的很好听。”谷知秋迅速仰起了脸高兴的看着她，林霖对上他大大的笑脸突然也觉得非常不好意思，支支吾吾的说着不知所云的音节终于转头落荒而逃。谷知秋保持着傻笑的表情很是无措，眼看着林霖说着“就是，这个，那个，对了”凌乱的逃开，这是他第一次贸然跟女生搭话，还好没被当成轻浮浪子横遭白眼。

　　谷知秋是在两天前注意到林霖的，他当时边走边看架子上的书，差一点踢到了坐在地上的林霖。林霖好像通过某种本能感知到了危险，惊了一下但没有抬头，往另一边侧了侧身子接着看书。“看的可真入迷！”谷知秋不禁仔细瞧了瞧林霖，竟然觉得有些熟悉，好像在很久以前就见过她清秀俊俏的容颜。“她在看什么书呢？”谷知秋走到林霖的对面蹲下，装做在书架底层找书，侧过身子偷偷看封面，原来是《福尔摩斯探案集》，他记得这个版本一共有四卷，女孩子在看第二卷。

　　第二天谷知秋鬼使神差的又去了红叶书店，居然真的在第三排的书架前又看到了坐在地上的林霖！他的心脏狂跳起来，快步朝林霖走过去，临近了又心生怯意，脚步转到旁边随手抽了本书煞有介事的读起来。他不时的看向林霖，越看越久，女孩像初春的梨花，干净漂亮又有一种清透的易碎感。下午的太阳火辣辣的照得人发慌，她却好像自成一个有些冷寂的小世界，就像梨花虽然千簇万簇热热闹闹的开了满树，却还是显得决绝而悲伤。

　　落荒而逃的林霖大脑里一片空白，她迈动双腿无意识的朝前走，直到眼前出现了一大片阴影才停下脚步，抬头看到满架子厚厚的字典辞典。她的脸还是有些发烫，沉浸在羞涩又欢喜的情绪里，像陷进了软绵绵的云朵中，整个人都轻飘飘的。“《新华字典》、《现代汉语辞典》、《成语大词典》、《牛津高阶英汉双解词典》……”林霖挨个念着书脊上烫金的大字，渐渐冷静下来。她很擅长压抑克制自己的情绪和感受，无论是什么都可以当做没发生过，这是她能够在家里正常生活下来的独特经验。

　　外面不知何时下了一场雨，太阳被洗的干干净净，给大片大片的晚霞染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色。林霖走出红叶书店去接清嘉，雨后的空气清新湿润，吸一口似乎能吞进很多水汽。路边的树叶子上还挂着雨滴，绿的发亮，大红大蓝的广告牌颜色也更鲜明了几分。回顾街的石板路显出了青灰的本色，积着薄薄的一层水，像涂了一层清油一样，林霖踩着石板上的小水坑轻声的念着“谷知秋，稻谷的谷，知道的知，秋天的秋”。还能不能再见到他呢？

　　此后数年，涉过多少冷暖境遇，林霖还是会回想起这个下午：绿瓦青石板，红日衔远山，那种毛茸茸的心情，像雨后破土而出的嫩芽般鲜活柔软。她一遍一遍的擦拭刻在心上的印记，即使每次都有鲜血渗出仍然甘之如饴，舍不得忘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