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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包裹 ...

  •   主持掩潮声音沉静,念诵着经文的当儿仍不疾不徐地敲打木鱼。整座禅堂里满是极有存在感的香烛气。僧人昧言与他师兄弟一同打坐,心倒是不知道漂泊到何处去了。佛偈浮在昧言头脑,字字句句都不落实处。
      禅堂渐渐趋于明亮,清晨的风夹杂着草木清香冲散了些许香烛气。早课结束,昧言揽过布袍起身便要走。
      “昧言。”掩潮唤他,昧言只得生生止步,回过头静候下文。
      僧人们鱼贯而出,走出禅堂便想起低低私语的声响,大抵是在讨论前些天感清寺的小僧急急送来经文的事,倘若细听就觉得朦胧得很,辨别不出字眼。掩潮似笑非笑的目送他们远去,昧言见他恍若无事的神情,不解其意,也觉如此走开欠妥,侍立于旁。
      昧言对掩潮,并不能说得上有多了解。
      昧言是一年前来到小隐寺的,他向守门僧千苦打听前主持巡溯是否居于此处,千苦先是告知现任主持是掩潮,对方愣了片刻,而后作揖请千苦带自己见掩潮。小隐寺所居偏远,难有生人前来。
      那时有几个小僧在清扫庭院,他们好奇的看着这位神秘来客,昧言涧石蓝的外衫上以一种繁复的手法绣着竹叶竹枝,和这位少年清澈微冷的面庞相映成趣。昧言走过他们身边时还不忘向他们作揖,眉眼里是坦然的温和和丝丝忧愁,步履无声。扫地小僧嗅见他带起的风里有浓重的草药味,辨不出到底有哪几味,就像他们看不懂这位如从天降的来访者。
      后来他们再见到昧言,便是在次日的受戒仪式。少年换上寻常僧服,跪于蒲团,低着头让掩潮亲自给他剃发。昧言低声发愿,掩潮不做评价。受戒是极私人的。僧众看着昧言发丝卷卷尽数散落在地,知道这个不知名的男子从此将成为他们中的一员,不问缘由,只知前路相同。
      掩潮大抵是唯一知道昧言身世的人,他在受戒仪式前曾见证昧言的忏悔,也因此,他为他起法名为“昧言”。
      言语晦涩,将明不明,一切需自内心探求。
      待到僧人散尽,禅堂变得寂静非常。掩潮从怀里拿出一方包袱,水绿色的布匹包覆其上。未致一词,只是递给昧言。
      昧言一见那抹绿,神色便为之一变,急急接过,捧着包袱的手抖得厉害,眼泪险些淌下来,手浮在布匹上方,蜻蜓点水般地触摸,像是生怕这只是自己的幻想。如果有别的僧人在场,他们一定会一眼认出那是盐铁世家白府特制的绢布。
      “何处……何处……”冷静克制的男子此时眼睛通红,话语哽咽不成句。
      掩潮并没有解释更多,微微勾唇:“有缘处得之。”手抚了抚昧言的肩,“耳目杂乱,姑且回房探看。”
      而后便如同无事发生一般,独留昧言留在空无一人的禅堂。
      钟声从后山远远地飘来,佛龛里的毗卢佛双手合十,大道无声。空气中流动着世界的静谧与人类的情绪。
      昧言将包袱小心放进自己怀里,待调整好情绪之后,不疾不徐地离开了禅堂。
      与沿途遇到些去后山挑水的师兄弟打了个照面,昧言合十双手行礼,而后继续往自己的寮房走去。
      寮房是指僧侣常居之处,因僧人的处所简朴而成为特称。
      昧言房门外长着好些植株,有寻常草类,也有花。花种大半是掩潮拉他下山化缘时村民武迭送的,每次下山路上都会看见武家的花田,四时盛放着不同的花朵,冬季亦然,不过是雪花满地,无边无际的延伸至视野的尽头,常常让人分不清田埂和田地,一脚踩错就有可能措不及防的陷进雪里。
      昧言有一次清清爽爽去,湿湿哒哒的回。掩潮取笑他好一阵,昧言笑得淡然,只觉有趣。下次再下山,掩潮随口便告诉了武迭,武迭笑着道歉,将自己留着的珍贵花种分了几株给了他俩,说是敬献菩萨。
      如今草木茂盛,山茶树枝叶旁逸斜出至台阶上端,部分花蕾已经冒出,可以辨认出,这是一株白山茶花树。昧言弯腰将枝叶拨开,推开自己房门,走了进去。
      随着时间的流逝,天光渐强,昧言哪怕不开窗也能清晰视物。不过他还是点燃了烛油灯,而后从怀里将包裹拿出来放置在桌子上。
      烛光照明之下,布匹隐隐泛出光泽。第一次得见包袱的惊惧在回屋的路上消磨了一半,如今只留下了平和与恍如梦中的不真实感。在情绪影响下,昧言没有多做迟疑,着手打开。
      内里是一封书信与一瓶伤药,昧言将药放在桌子上,心下明朗不少。再拿起书信端详。白家惯用的信笺纸,用的墨昧言却从未见过。轻轻展开纸张,他愣了愣,字迹与他熟识的人没一个对得上。
      刊:
      意以见,勿念。
      近来医馆也难免于难,看顾好自己。
      昧言凝神看着这几行字,如何看如何像初习字的小孩字迹。但封信的开头却是外人绝无可能知晓的。
      那是小时候学做文章时,二妹隽浮与他约定的密语。只要见“意以见”,不用落款也能得知是写给彼此的信。小孩子觉得好玩,传口信都用这样的方式。爹爹阿娘总是好笑的看着自家子女斗嘴之后抹不下面子,挑临睡的当儿偷偷摸摸跑到对方的房门口塞道歉纸条,第二天和好如初。这个方法一直沿用到了他们长大之后。密语省去了言语上的冗杂,只留下最真切的心思。
      “二妹的信,不过找人代了笔。她自己受了伤。”
      他思忖片刻便得出这个结论,看着竹制伤药罐皱了皱眉,昧言没想到明明自己已经将隽浮送至源乡那天高地远的住处,她却还是免不了被袭受伤。
      为何受伤,为何代笔,医馆为何遇险,如今又是谁在她身旁。种种问题堆积理不出个头绪。
      自己原本就是俗人,难以免于情感牵绕,如今是在寺院里当个临时僧人,他意识到这点时,坦然的笑笑。
      “也无妨,我佛慈悲,能宽解世人的作茧自缚。”
      昧言敛了包袱,收在自己的床榻木箱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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