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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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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一国公主,有一个和自己一母同胞的胞弟。胞弟小我八岁,但一出生便被我那个迟迟没有皇子的父皇封为太子,不过才两岁,就被父皇带在身边亲自教养。
四岁的小子都不一定能学得会什么,何况是什么都不知道的连话都说不清的两岁小孩子了。
他出生那年,我已经八岁了,懂得了许多东西,更知道之所以我和他不同,主要是因为我是一个女子。
因为是女子,所以我在取得一些进步说与他们听的时候,他们眉间带笑,不吝啬对我的夸奖,但夸奖完毕了,总是会接上一句“可惜你只是个女孩啊!”。
我听过太多,不光是来自父皇母后的,还来自教习我的先生们。
听到这样的话,一开始我还会看看一脸疑惑的看看自己,不明白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后来,却只是淡然的笑笑,转身去做自己的事情抑或是直接低头,装作自己没有听见。
“为什么要遗憾我是一个女孩子呢?”最先问出这句话,是对着母后,母后没有说话,只是摸着我的头,什么也不说,或许其实是说了的,毕竟沉默也是一种言语。
再后来,我不问了,因为我已经知道了答案,只是皇弟的出生再一次证明了我的想法罢了。
对于皇弟我不知道他是幸运呢还是不幸呢?他一出生,就收到了来自父皇母后甚至是天下所有人的期盼,他们将自己的期望,抱负,自己未完成,自己没有做到的事情全都放在了他的身上,他注定是不会无忧无虑的。
无忧无虑一词在皇家本就是一种奢望,即便不是在皇家,在其他的普通之家中,也不可能存在真真正正的无忧无虑。
就如他要学习为君之道,权术谋论一般,我也要学习宫规礼仪,针黹女工……其实谁都不比谁轻松?
但他的身上总是有着我没有期待,这始终是令我羡慕的。
因为没有得到过,所以才想要,若是得到了,恐怕就不会想要了。可偏偏,我是那个没有的。
连续多年,这都是我的心结,甚至在父皇死后三年之间,我都没有放下。
父皇离开的很突然,疾病来势汹汹,不过一年的时间便已经形销骨立,整个人躺在床上呼气吸气都困难极了。
他应当也是知道自己要死了的,将我们唤到了身前,一一嘱托,他下了圣旨,着皇弟继承大统,封我为昭宁长公主,着齐王为摄政王,辅佐新一任皇帝坐稳皇位,处理政事。
这一年,我十四岁,还差三个月便是我的及笄之礼,皇弟六岁,脸上的婴儿肥让他整个人看上去可爱极了。
齐王皇叔是唯一留在京城的王爷,也是父皇的嫡亲弟弟,而他之所以能留在京城,最重要的一个原因便是他对那高位是真的不在乎,他无心争,也不愿争,所以父皇信任他,现如今也重任他。
若不是当下无人如他这般,既有本事,又有衷心,还恰好就在身侧,这一职位还会不会落在他的身上也是难说。
父皇驾崩,天下举丧,我和母后,皇弟,齐王皇叔,以及宫中妃嫔和其他姊妹跪在堂前哭丧,哀声阵阵,哭到后面,只剩下了干嚎。
齐王皇叔面目戚哀,却没有流下多少眼泪。
后来,皇叔和我说:“这天下太难守了,我浪荡了那么多年突然担此重任,只觉得天都要塌了下来。皇兄他旨意到是下的轻轻松松,只是苦了我们这些人了。怎么就突然生了那么严重的病呢?唉!”
是啊,说起来父皇也算是一代好君王了,执政期间,虽无功无过,但恰逢好时候,没有多少场天灾人祸,国库充盈,百姓安居乐业。
皇弟应当就是没有父皇的这个运气了。他一来他年龄太小,是人都会觉着这个人很好拿捏,扶植一个傀儡皇帝,而后取而代之,我的那些皇叔伯每个人都在谋划着。
齐王皇叔确实是有能力的,他率先出击,命各位王爷呆在封地,按照召唤顺序,逐一入京祭拜。无令而出者,杀。
“非常时期当行非常手段。”齐王皇叔如是说道。
法令能约束的始终是胆小的人,胆子大的人,筹谋深的人,野心大的人终究是什么也拦不住的,他们是疯子,为了那极小的概率并且蕴含这是有很高的风险他们也愿意一试。
为了他们的野心,他们堵上了自己的命,亲人的命,追随他们什么都不知道的人的命。
齐王皇叔本就是其他叔伯的眼中钉,肉中刺了,现在因为这个政令,再次惹恼了各位叔伯。
同是皇亲贵胄,凭什么他就能这般威风。
刺杀的人一波又一波的来,死的人很多,被抓进大牢拷打的人也很多,他们是死士,自从他们被派出来的那一刻,他们的结局便只有两个,要么成功了将消息传回去,要么死了全了自己死士的身份。
若自己和自己身边的人不是那个要被刺杀的对象或许我也会称赞一声他们的衷心和决绝,但是他们想杀的人是齐王皇叔,是皇弟,甚至还有我,于是乎我只能淡漠的站在一旁,看着他们死去,看着人给他们补刀,确认他们再无生还的可能,被拖去乱葬岗,殷红的鲜血在地上留下了痕迹。
“死了那么多的人,值得吗?”她理解这些皇叔的野心,看多了这些杀戮,却也觉得有些茫然了。
“自古皇权,本就是在尸山血海之中诞生的不是吗?”齐王皇叔好像回答了我的问题又好像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身旁的护卫增加了,又减少了,而后又增加了。我并不能完全记住这些为了保护我而死去的人,只知道他们其中最小的比我大不了几岁,时间却在他们的身上停滞了。
在灵隐寺的佛堂之中,我为他们点下了长明灯,愿他们来世比今世要好。
死了很多的人,空缺的岗位立刻又会有人补齐。
护卫统领余循便是这样走到了我的面前,他是护卫副统领,是前一个护卫统领的徒弟,他总是遵从他师傅——前护卫统领赵炜的命令在我的身边尽职尽责的保护着。
赵炜死了他应当是难受的,虽然从他板正严肃的面容上看不出其他的神色,但是我知道他一定是难过的。
这不,赵炜下葬的第六天晚上我身旁的侍卫换了人,余循没有来值守。只是一个时辰,并没有多久他便再次回来了,他的面容仍然板正严肃,看不出丝毫情绪,但那双有些发红的眼睛终究还是出卖了他。
“其实你可以不用赶回来的,我身旁有许多的护卫,不会发生什么事情。既然都去了,何不多说一些话呢?”
“言语无需多说,只需做了便是。师傅的命令是叫我保护公主殿下,我擅离职守本就不应当,多谢公主殿下不怪罪。”他跪在地上重重的磕了两个头,还要磕第三个的时候被我叫停了。
“既然回来了,便做你该做的事情吧,不必跪着了。”
“是!”
死了那么多人,他们的身旁也有亲朋好友,也有在盼着他们归家之人,就因为上位者的野心,天下又多了多少不圆满之人,不圆满之家。
我们何德何能,让这些人拼命以护。
很多死士被派出来之时便是带着死令,死的若不是我们,那就是他们,任务已经交付,除了死亡没有任何方法能够终止。
皇弟身旁危险重重,最为严重的一次幸好我与他在一起。那一日皇弟专门来我的公主府看我,夜色渐深,本来想让他在公主府留宿,等着明日天亮再回去,谁知这人惦记着明日的早课和今日还没有完成的任务,怎么也要回去,我拗不过他,只得让他回去,却也将我身边的人派到了他的身边,只求周全。
亲人之间,总有一些感应,我在公主府中看着书,只觉得心神不宁,坐立难安,我问了余循,只知派出去的人没有传来任何消息。
我实在难安,正准备提剑练练,消耗一下精神之时,我看见了长空之中的信号。心中忽然一沉,没有任何犹豫,提剑跑到了马厩选了一匹马就冲了出去。
我很庆幸那一日我去了,否则若是真的发生了什么无可挽回的事情,我又该如何呢?
我到的时候,皇家护卫死伤极多,皇弟被一个护卫抱在怀里,没有动作,不知道是不是伤到了。
我提剑冲了过去,死士有一瞬间的慌乱,随后便更加卖力的想要就地斩杀皇弟,知道我们杀了他们五六个人,他们才有撤退的打算。
现在撤退终究还是太晚,他们离不开了。
死士应当也是知道的,所以不要性命一般提剑朝我们刺来,他们人数太多,我躲开了这一剑,却没有躲开另一剑。长剑刺进了我的肩膀,鲜血洇湿了身上了肩膀处的衣衫。
但因为精神太过紧张,我甚至没有感受到身上的疼痛。
我听见了有长剑刺破长风传来的声音,我听见了长剑相交的声音,我听见了有人受伤的闷哼声。背后有人靠近,我转头看去,是余循挡下了掷向我的长剑。
都是肉体凡胎,血肉之躯,与这冷冰冰的刀剑相比,终究还是薄弱了许多。
我看着他将长剑拔出,撕下身上的衣衫将伤口系紧,头上布满冷汗,面容冷峻,手中的刀剑却仍然紧握。
“公主殿下,援兵很快就到,请勿忧心。”他如是说。
在京中劫杀,最要把控的便是时间。现在,留给这些死士的时间已经没有了。
援兵已至,我大声号令:“杀,生死勿论。”我不在乎他们是谁派来的,想要皇弟死的人太多了,所以他们没有任何作用。
皇弟只是受了一些轻伤,没有多少大碍,安然回宫。
我回了公主府,余循跟在我的身后,他的身上血腥之气极重,但身上黑色的衣衫挡住了他的血迹,再加上夜色,更看不见什么了。
“刚刚多谢了,若是没有你,中剑的人便是我了。”我真心实意的道。
他脸色有些发白,应当是失血过多造成的,他道:“保护公主殿下是我的职责,公主殿下不必挂怀。”他的目光落在了我手上的肩上处,道:“公主殿下也是千金之躯,像今日这般以身犯险之事还是少做为好,我们是公主殿下的护卫,自然应当挡在殿下的面前。”
护卫的使命便是保护人,这我是知道的,但是为什么现在听他如此讲,我不喜欢却也没有什么话可以反驳,我最终选择了沉默。
府中的府医来了,为我包扎好伤口后,又叮嘱了一些。
余循仍然站在我的身旁,我叹了一口气,命他回去,让我为包扎的府医又为他治伤去了。
他不肯,我便说身旁有护卫,而且我也要休息了。
今夜受伤的人很多,府中医师却只有两人,现下全都派出去给众人包扎去了。今夜,可有的他们忙了。
这件事情最终是齐王皇叔来处理的,当日暗杀我们的几人虽然已经死了,皇叔却放出了风声,说抓到了活人,正在审问,并且已经从他们的口中知道了此次行为乃是藩王指示。
“死人都还要利用,皇叔真是无所不用其极。”我如是道。
楚王皇叔的谋逆是在齐王皇叔的预料之中的,千载难逢的机会,若是这都放弃了,那之后想要再找机会可就难了。他以齐王皇叔毒害先皇,操控幼弟,打着勤王的名号带着准备好的人浩浩荡荡的朝京城杀来,与他一起的,还有一个异姓王和白王皇叔。
其他各国不是没有野心,只是他们仍在观望,或者他们的野心还没有比他们的命重要。
派出去的死士身上没有任何指认自己的证据,只要他们咬死了没有派人去做这种事,那么这把火终究还是烧不到他们的身上的。
但谋逆不一样,这将自己完全暴露,若是失败了,便是身首异处的下场。
你看啊,涉及到自己的命的事情,考量都要多很多。至于别人的,与自己何干。
父皇虽然离去,但是在齐王皇叔的掌政之下,京城并没有乱,大军严阵以待,不到三月便将他们全部擒获。
听说楚王皇叔自知败局已定,仰天大笑两声,而后拿剑抹了脖子。鲜血喷溅,只在一瞬间。
身旁负责将他活擒的将士还未反应过来,手中的武器仍旧保持着随着可以刺过去的状态。
长剑未出,却有人倒地。
最后的那声笑,不知道是为了自己的可悲而笑,还是为了其他人而笑呢?无人知道,唯一一个知道的人已经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