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梦》罗长清

4、第 4 章 林问秋

　　林问秋呆呆地看着消息，一瞬间以为自己其实在做梦。
　　在自己再熟悉不过的嗓音下，纸书灯从无到有不知道多少遍。
　　当一种情绪逐渐攀升的时候，精神上则是步步沦陷，愈发地沉溺于此。但当它升至顶峰，坦坦荡荡地等你的拥抱，你却反而开始踟蹰不前，生出逃避。
　　手机的光映在脸上，逐渐刺目，就像高中时趴在课桌上打盹，同学跑过窗边带起窗帘的缝隙，她被阳光晃醒，记不清方才或甜或酸的梦
　　自己是什么时候喜欢叶知的呢？
　　是和朋友打完饭坐下，抬眼便看见人群里的叶知，光只恰好留有一束搭在他的肩膀。
　　是她小心翼翼地推过作业本，叶知敲了敲桌面，示意自己坐起来听的指节。
　　是正被一个高年级男生逼在角落要她谈恋爱的时候，叶知找来教导主任，她被扯到身后，听那男生挨训时看见的他耳后细小的绒发。
　　同桌一年，似乎总是自己先找他说话，很多时候看见叶知专心算题，她便不愿意放纵自己的小心思，只默默地也拿出习题，跟着演算起来。
　　只是笨拙地想和他做一件事。
　　想和他站在一起。
　　她还在心里发誓，等到毕业，就一定要鼓起勇气告白。
　　只是后来她高一结束的时候，父母因工作要长久驻扎在隔壁市，房子卖掉，她收拾好课桌，收拾好行李，带走心里才刚刚埋下的酒。
　　再往后，她考上心仪的大学，也遇到不少优秀的人，但每当对方发出正式的邀请时，她总会想到当年那场没能奔赴的单方面的誓约。
　　她知道自己这么执着其实没有道理，但总想着时间还长，再等等看，等一切稳定下来。
　　那么耀眼的人啊，不敢追逐，又不甘放弃，叫其他所有人都黯淡下来。
　　其实并非没想过去追逐他的步伐，但从田瑶那里打听到又有多少女生向他告白被拒，在叶知大学的贴吧和告白墙看见的多如潮水的示爱，她很难说服自己。
　　凭什么让叶知也一直记得只有一年的平淡无奇的时光呢？
　　哪怕记得，又凭什么，熬得过异地的患得患失呢？
　　但年少的爱慕愈酿愈烈，一朝倾洒，就燃起了火，烧得炽热，又烧成荒芜。
　　叶知。
　　她只想要叶知。
　　不知不觉间，泪水竟把枕头濡湿了一片。
　　【叶知：我有一个朋友，很喜欢她。】
　　不管是不是真的有这个朋友，也不想再猜他知不道知道我知道了这种绕脑子又绕嘴的问题，这一次再不会有那些顾忌。
　　【YESYES：叶知，周四见。】
　　时间一晃而过，这几天里，他俩都没有再联系对方，经营着自己的生活，心里却挂念着什么。
　　再一次听到公交车的报站，林问秋后知后觉地紧张起来。
　　第一句话该说什么？如果她理解错了意思怎么办？该怎么化解尴尬......
　　直到被前台小姐姐带到诊室，和叶知抬眸对视的那一刻，心跳声出离耳畔，当世界只有一种熟悉的声音时，她却忽然有种安心感。
　　“叶知。”
　　准备的寒暄一句没用上，下意识脱口而出的还是这个描摹过千百遍的名字。
　　叶知从椅子上起身，示意林问秋躺下：“先治疗，等会儿有空一起吃个饭吗？”
　　林问秋点头，刚刚躺好，就听叶知问道：“椰子糖还在吧?”
　　林问秋出门才从首饰盒里把糖摸出来，摊在手上示意自己有乖乖遵守医嘱。
　　叶知的下半张脸遮在口罩里，林问秋却能看出来他的笑容。
　　治疗进行得很顺利，快4点过了，不出意外，林问秋应该是叶知今天的最后一名患者。
　　诊室的门却忽然被推开，一个娃娃脸男生进来，小声对叶知说道：“叶哥，借我玩会儿手机呗，今天电没充满就出门了，等会滟姐来接我，我留的你的手机号。”
　　叶知瞥了他一眼：“别乱翻。”
　　娃娃脸笑嘻嘻道：“Yes sir.”
　　林问秋好奇地眨眨眼睛，叶知手上停下，简单解释道：“他叫兰明亦，是我大学室友，现在也在这里上班。”
　　又转头道：“这是林问秋。”
　　得到解答的林问秋笑着问好，然后满意地闭上眼睛继续接受治疗，但是一旁听完全程的兰明亦开始抓耳挠腮。
　　有情况啊！有瓜可以吃啊！
　　化身为猹的兰明亦忍住探索欲，准备等会儿刨根究底。他打开叶知的手机，点进乐呵，刷会儿短视频消磨时间。
　　今天的治疗很快结束，但叶知还要去处理一点事情，他接了一杯热水放到林问秋手中：“稍微等我一下，不出意外二十分钟以内可以回来。”
　　林问秋捧着纸杯目送兰明亦追着叶知的脚步离去，但在半边身子跨出门的时候，兰明亦像是突然灵光一闪，回头问道：“问秋，你是11月底的生日吗？”
　　林问秋有些摸不着头脑，但还是给了肯定的回答。
　　兰明亦双眼放光，声音似乎更轻柔了一点：“你坐会儿啊，叶知很快就回来。”说完就蹿出门去。
　　几步赶上叶知，兰明亦兴奋道：“是你手机密码吧！你一直不肯说这下还是被我发现了吧！好你个叶知，今天不打扰你约会，明天必须给兄弟几个掰扯清楚。”
　　叶知无奈地把身上的猹扒拉下去：“看情况。”
　　兰明亦啧啧摇头，无声谴责，不过在叶知离开之前，他拉住对方，面色有些纠结，但还是说道：“我刚看你乐呵，刷到很多美女啊，你这大数据推荐不对劲吧。”
　　想到林问秋之前分享的各色美女，叶知难得头痛且不知该怎么开口：“没有的事，回头和你说。”
　　兰明亦想了想他叶哥向来不屑美色，应当是辣鸡乐呵抽疯吧，于是心满意足地暂停吃瓜，下楼去小花园等他马上就到的女朋友。
　　预估的二十分钟，叶知非常准时地换上外套回来了。他今天穿了一件驼色的风衣，而林问秋的毛衣也正好是驼色，两个人站在一起分外和谐。
　　叶知偏头问道：“有什么想吃的吗？”
　　林问秋思索片刻：“没有特别想吃的。”
　　叶知点头表示自己了解，给出自己的建议:“这附近不太远的地方有一家味道很好的潮汕牛肉火锅，可以吗？”
　　“没问题。”林问秋愉快地回答。
　　银杏叶较上周落得更多了些，两人并肩走在银杏大道上，路过的人们或结伴、或独行，他们融入其中，好似本该如此。
　　快走近店门口的时候，一个尖尖的高楼顶先出现在眼前，潮汕牛肉就在那前面一点点。
　　走到店门大概花了二十分钟，待点好菜煮熟的时候，也差不多适合刚做完治疗的林问秋进食。
　　林问秋感觉自己一进门就被无孔不入的鲜汤香气环绕，手打牛肉丸在锅中飘摇翻滚、纹理分明的吊龙被涮好后盛在大漏勺上，带着水滴的娃娃菜、晶莹剔透的白萝卜也被一一端来。
　　“再点一份山药？”叶知抬眸询问。
　　林问秋心里一跳，点点头。
　　服务员端上几碗小葱、蒜泥等小料，供客人自行取用，林问秋一边抖着葱一边问道：“你不要对吧？”
　　透过白雾、透过镜片，林问秋好像也能看见叶知的眼睛多了一点温润的光。
　　他们本缺失了彼此许多年的时间，但试探着询问是否仍爱吃山药，是不是不放香菜，得到的回答一如往昔。
　　一如往昔。
　　这是个让人有点热泪盈眶的词。
　　吃饭的时候，两人闲聊着自己近些年的工作和生活，缺失的东西被言语勾勒出鲜活的形状，渐渐熟悉得就好像把对方的拼图碎片拿来，也能刚好放在自己胸口处的位置上。
　　待走出餐厅的大门，凉风一吹，被蒸得晕乎的大脑清醒了几分，但想到仍未被提起的那个话题，似乎又凭空变得醺醉。
　　散步至河边，琉璃一样的观景灯光沿着河岸铺洒在水面上，而岸上的路灯却截然不同，是古旧的昏黄，照得这片河岸的时光都慢了下来。
　　“叶知，你的乐呵头像怎么是表情包啊？”林问秋决定步步推进。
　　“前两天兰明亦生日，我玩游戏输了。”叶知想到那个老人地铁手机的头像，多少也有点无奈。
　　既然已经起了这个话头，叶知也开始打直球：“这个头像和林乾的一样？”
　　林问秋点头：“前两天他女朋友把我删了，刚好乐呵又弹了你的好友推荐，我就以为你是林乾。”
　　双方的困惑都得到解答，但一时间两人又被沉默环绕。
　　明明心里有几分把握，但是真的到了这一刻，却又被充沛而复杂的情感搅弄得说不出口。
　　再往前走不远，许是清洁员还未来得及打扫，落叶积了不浅的一层。
　　林问秋仍沉浸在要怎么开口的自我讨论中，忽然就被拉住肘弯。
　　错愕地回头，她望见叶知站在路灯下，脸上仍没有多余的表情，但眼睛里似乎只剩下她一个人。
　　她忽然觉得这个眼神她应当是见过的。
　　可能是他第一次收下椰子糖的时候，也可能是他问自己要不要把题再讲一遍的时候，还可能是她最后一次踏出那间教室门，回望的时候。
　　他那么专注地看着自己，看着林问秋。
　　就好像，他只要林问秋一样。
　　叶知的声音近在咫尺，清晰且坚定。
　　“林问秋，我喜欢你很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