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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鱼龙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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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这仇恨既然开始了,便也只能冤冤相报,就算有那些个想要和解的人,想到自己的亲人惨死在对方手下,便也只能用杀戮消解自己的愤怒,如此便更加没个了结的时候。
跳蚤咬不死人,可真是膈应人啊!
两方人都如是想。可,依旧是停不下来。
怀远听皇帝如此问他,躬身一礼,答曰:“冰释前嫌,和而不同。”
事实上,皇帝只是感叹一句,并没未料到怀远能接自己的话茬。
他这么一说也只是给后边要说的话预个热,自己虽是皇帝又是长辈的也不好一上来就问人家家事的。
皇帝始终觉得,一个人的能力是有限的,譬如自家弟弟妹妹。
他认为:怀远一个排兵布阵上阵杀敌的将军,能管好兵打好仗便已经很不错了,虽则没有奇功,可人家兢兢业业,这样的臣子他已经十分心满意足。
毕竟,不是所有人都如自己那个弟妹以及哥哥嫂嫂一样事事周全,是以他并不指望怀远真的给自己一个答案。
可怀远竟然答了,他想:这小子有点意思。
那就得听听这“冰释前嫌,和而不同”之策了。
只听怀远道:“西南山民虽不在我大燕国土之内,但同大燕百姓一样,都是为了活。”
两方的仇最初是盐巴的仇,说白了都是为了活下去。
前前朝国力强盛之时虽与山民有些来往,但自宜朝入主中原,因着西南多高原山地且丛林密布,再加上湿热难耐,便是横扫天下的宜朝轻骑都未曾征服西南山民。
及至老李家好容易收复旧山河,该管管了吧,可立国之初却又是一摊子的事,便也没功夫管山民许多。
可山民是人,要吃盐要活啊!
如此民间便兴起了买卖,没有朝廷节制便有了缺斤短两,双方的仇便是这样结下的。
怀远虽是个靠着军功晋升的将军,却也有一番不战而屈人之兵的志向,便端等定平侯稳固西北,他便腾出手来与山民议一议这盐的买卖。
靖远一战之后,便叫亲卫数次于山中送信,奈何多日过去却没个音信的。
怀远知此事并非一蹴而就,就算是对方没个音信,他也是做了另外的打算,便是先把己方的各项事规划好,一旦又山民传讯过来,便可相谈。
他想,有朝廷下场节制双方买卖,规范市场,至少双方便也不会因着缺斤短两再打起来,如此大燕人得了山货皮毛,山民得了盐巴,如此西南便可长治久安了。
皇帝听他所说,眼睛便亮了亮。
好哇,自家又要出一个得力干将了,皇帝捻须有些得意的笑笑。
听他那有点傻气的弟弟说这孩子自小是跟着他和那先一步去的弟妹的,这夫妇两个一个小心谨慎一个喜欢闷头往前冲的,竟然教出来这样的女婿,真是奇也怪哉!
又或者这孩子是将那二人身上的特质取其精华去其糟粕了?
嗨,管他那么多,总归西南边境现在或可有一长治久安之策了,方案有了那就计划计划现在如何执行吧。
他也深知燕人与山民双方积怨已久,虽则怀远这计策甚妙,可这经年累月的新仇旧恨也不是一年两年便可解开的,必是要做一个长久的计划,做好打持久战的准备。
他在心里略一思索,便迅速提了几个重点出来。
他想,也该给太子办些事正事了,此事是个长久战,太子还年轻,等事成了,自己便也老迈了,正好给儿子一个刷政绩的机会,这机会好啊,造福一方、镇定边陲,搞好了还能有个归化蛮夷之功!
皇帝不由得在心里开心的搓手手,他甚至都快脑补出后人对自己这宝贝儿子的赞歌了。
他看看面前这个马上变成自家劳动力的小伙子,这小子(怀远)也年轻,这君臣二人以后相处的时间还长着呢。
君臣之间有上下高低之别是基础操作,但要在这君君臣臣之上再加一点知遇之恩、共事之情便更是妙极,到时候把事情扔给自家儿子,那这铁打的情谊不就来了吗?
君如明月,众星拱之,是时候给自家儿子培养几个铁杆了。
自家老三好像对农事也有些见解,便也可让老三跟着参详参详,只能参详技术便可,直接涉政事的还是让太子来。
皇帝都快要开心的转圈圈了,一则是好容易有个能臣子能用(还马上要成了自家人),二则又顺便给自家好大儿培养了铁杆,这一举两得之事岂不妙哉?
皇帝又看看怀远:嗯,着实不错,闻赞而不自傲,年纪轻轻便有那宠辱不惊虚怀若谷之态,更觉此人是那可教之才,又觉找他做自家儿子的铁杆着实可靠。
得!齐活了,皇帝方想着可以手拉手出去看他最爱的庆典节目了,却忽的想起此番叫怀远过来的本来意图。
真是人老了,皇帝在心里拍脑袋,被自家弟弟妹妹一气,这又一高兴的,差点把家事都忘干净了。
便拉怀远坐下,做那圣君慈父之态,捋须道:“怀远为我大燕江山夙兴夜寐,可有觉得委屈?”。
你为了老李家不分白天黑地干的,这...我家闺女弄这么一出,你心里啥想法?
如果说怀远自在厅堂外听得那一出后浑浑噩噩心中并不明晰的话,待他顺顺利利随蜀王走到京里面见皇帝之时,他便知道了建安的意思。
当前这时节,虽是黄鹂鸣翠草长莺飞,他却有萧疏离落之感,说是伤感把,却一回头又有那料青山见我应如是之感。
他心中属实不知应该是喜还是是悲的。
当日建安一走了之,他还到此生便要与她死生不复相见。
可晃晃悠悠来了京里,他便一下子知道了那个人的心思。
他一时欣喜自己和建安有戏,一时又委屈:自己满心满眼装着的建安竟要如此待他。
可,终究是她心里还是有他的,就算是她心里有了别人,她心里最重的一块还是他,不是吗?
他是应该知足的。
他心想,若是二人性别倒置,建安是个男子,自己是个只能安守后宅的女子,那才应该暗自神伤顾影自怜。
堂堂蜀王世子聘正妻,他这样的身世,便是自己再如何勇冠三军都不能近她身侧的。
就算是以后那竖子要入室,可他还有如师如父的老王爷做主,他怕什么呢?
就算是建安今后当真厌弃了他,他也有自己的事可做,至少他是个男子,不用做那只能托乔木的丝萝。
就算是她嫌他碍眼,他便回蜀王府看顾老王爷,不让他心烦便是,他还能去康定大营,再不济往西南那么长的边境随便找个关口一呆,便也不会把自己锁在四角天空里。
他哪怕什么都抓不住,他也要试着挣一挣她的情、他的名。
能试着挣一挣情,便是对活着的自己有个交代,能试着挣一挣名,便是对死了的自己有个交代。
真有一天马革裹尸,也好让自己的魂魄肉身有个名为“家”的角落得以栖身,哪怕建安非得让他滚远一点,他也要给自己挣来这个边边角角。
他想,建安素来是不信鬼神的,她应该也不计较这些。
他也不信,可在这个世人叫做坟墓的角落里,他愿意相信那个角落便是自己所归属的“家”。
其实能给王妃王爷当儿子,自己还有什么不知足的呢?
如是思索一番,虽心中仍隐隐作痛,却不再似那无头苍蝇般没个着落了。
他揣着一颗郑重又沉稳的心,对皇帝躬身一礼,“臣,心甘情愿。”
皇帝不由得叹一句:这倒是个痴人了。
再怎么说自家闺女也是让爱将吃了个哑巴亏,他爱怜道:“你只管回去好好同建安过日子,只记住一点,莫要让那竖子算计了去。”
乖女婿你只管回去好好过日子,离那小蹄子远点,有事我替你撑着。
怀远将军眼圈红红的嗯了一声,皇帝见爱将被逼到如此地步,十分不忍,又见怀远显然不懂那些个后宅阴私,便让怀远附耳过来同他说了一回后宅的弯弯绕绕。
如此一来,怀远便更加心中有数,端等着回西南了。
中午吃的晚了,晚饭便也延时了。
皇帝本想午食的时候便带一众亲眷乐一乐,却也只能推到傍晚。
皇帝心想,黄昏再乐也好,点那烟花来,再燃烛火,龙舞起来才更妙更热闹,
咱这位皇帝说来也有趣,他不好看那阳春白雪或是别的什么袅娜舞蹈,最好看的便是个舞龙舞狮。
老李家的人都好这口,据定平后周固所说:少时,唯岁末,鱼龙既舞,方得肉脯半指。
一见又是老套路的舞鱼龙,一群小辈连带着太子也坐不住了。
鱼龙舞是老李家的固定节目,中元、除夕、端午、乞巧、重阳、冬至、上巳、社日、花朝、腊八,再加上各位长辈的生日那都是要舞一舞的。
说实话就差每月初一十五没舞了。
有那些个没眼力见又想博个直言不讳、不畏上的清名谏官,也曾以“龙乃天子物,优伶嬉戏取闹置天家威严于何处”便急慌慌行那风闻奏事之职的。
可未等他们这些小辈拍手叫好,却被皇帝直接以“飞龙在天,利见大人”给堵了回去。
又十分任性的叫文华馆的书生写了一篇《龙腾悦民赋》,曰:龙既自承天命,执掌于民之手,腾跃于民之中,正应了大燕龙兴之天意,天意承龙御风威加四海,黎庶承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