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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9、夙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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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的山风仍带着些许寒意,蒙蒙雾气蒸散,展望天地,却是一片晕眩。
陆回风定了定神,扶着道旁老树,放缓了脚步。
此间离着昨日的山寨,仍有些距离。然他内伤复发,来回奔波数个时辰,到这一刻,周身经脉灼烧之感虽已褪了些许,却已是精疲力尽。
“哎,你到底是怎么了?受了伤就别硬撑。”李千山停在一片一人多高的荒草丛前,一扭头未见他跟上,即刻转过身来,略加思索,冲陆回风喊道,“既然有伤,不妨在这等着,我替你回山寨瞧瞧?”
“不必——”陆回风艰难挤出两个字,深深吸了口气,缓慢调整呼吸,仍觉脚下虚浮,如踏云端,一时僵持不下。
李千山见了,只得叹了口气,一面往回走来,一面说道:“你是真难伺候。这也不行,那也不行,怎的都带你去宗庙走了一遭,还是不肯信我?”
“那就得问问你做过什么。”陆回风一把拨开他的手,“七星大典之事且不论,只说昨天夜里,你为迫我去那北斗宗庙,便把阿琅丢去深山里自生自灭,这与要了她性命又有何异?”
“哎,话可不是你这么说的。”李千山一指来路,道,“你没瞧见那院子外种的凤仙与乌桕?蛇虫鼠蚁,飞禽走兽见了,都会绕道,哪还伤得到她?唉,本是一番好意,却都被你当了驴肝肺——”
他说着,故作沉重之状叹了口气,恍若受了很大打击似地,缓缓扶住心口。
陆回风一脸嫌弃,当即仰身回避,下意识退后,定了定神,这才说道:“总之不论如何,你都没安好心,何必还要惺惺作态?”
“哦?”李千山听了这话,眉梢一挑,“你有话不问,怎就知道我一定不安好心?”
陆回风闻言,眸光一紧。
李千山却展颜,仿佛早洞察了他的心思,哈哈笑道:
“我与那位袁老先生,倒也不算十分熟识,只是早年间我调查北斗相关之事,偶然结识罢了。上回见他,还是五六年前的江宁府。他说要去寻一位故人,印证一个萦绕他心头多年的猜测。而后山长水远,便再也没听过他的消息。”
“五六年前?那岂不是……”陆回风一时愕然,回想最后一次见到袁青阳的时间,眉心倏地拧紧,“那他可曾说过,要见的是谁,想印证的,又是什么?”
“我又不会窥人心事,怎猜得出这个?不过我却知道,他还有一位旧友,确与北斗之物息息相关。”李千山说着,忽而挑眉,凑近陆回风跟前,突然盯住了他,“那位故人,姓谢。”
“谢”字出口的一霎,李千山眼底晃过一丝意味不明的光,活似要从他那双眼里掘出什么一般。陆回风见了,神思一晃,等回过味来,却见这厮已走出二尺开外。
“我看你也听不进劝,多说无益,自己找人去吧。”李千山头也不回,悠悠一摆手道,“不过我可提醒过你,沾上北斗遗物,这辈子都别想脱身,到时牵累了人家,可就有的后悔去喽。”
陆回风只觉得他话里有话,一时迟疑,已然见他已拨开荒草跨了过去,正犹豫要不要拦下他问个究竟,便听见前方那片围墙似的的荒草丛外传来一声熟悉的高喊:
“就是他!”
旋即劲风涌动。陆回风听出沈丹青的声音,当即拔腿追上,一把撩开障目的荒草,只见一道月白身影,倏忽飞过他头顶,掠出数尺开外落地,拦下李千山去路。另一瘦高男孩,则挡在了他身后。
沈丹青就在不远处,指着李千山的手,才刚刚放下。她远远望见陆回风,一时狂喜,不管不顾便奔了过来,冷不丁踩到凸起的石头,一个趔趄向前栽倒。
“琅琅!”陆回风赶忙上前,稳稳接她入怀,急切问道,“你怎么样了?他们有没有欺负你?”
他说着低头仔细打量,见她满脸憔悴,不由心疼起来。沈丹青却只留意到他泛白的唇色,心下一紧,即刻握住他的手,瞧见他虎口裂伤,正待相问,便被匆促挣脱,翻下袖口回腕,叠了一层衣袖,方才回握。
沈丹青不免焦灼:“你跑哪去了?这伤是……”
“我没事。”陆回风摇头说道。他担心了一夜,如今见她平安无事,这才稍稍放下心来,回头看向正焦灼对峙的三人,一时疑惑,“他们是谁?”
沈丹青正要回答,那头李千山却已开口,一脸嬉笑冲她打趣道:“琅姑娘。这才一日不见,又交了两位朋友。如此看来,我那院子倒不算偏僻,收拾收拾,都能会宴宾客了。”
说着目光回转,打量兄弟二人,眼色逐渐深邃:“既是朋友,何妨报上姓名。别叫人看了以为,咱们有什么仇呢。”
“谁跟你是朋友?”沈丹青忍不住骂道,“你别乱攀关系,还嫌昨日整得我们不够,又打什么歪主意?”
说着,嗓音即刻抬高了三分:“二位萧公子,可别对他客气,策划七星大典的幕后黑手就是此人!只要抓住他,就什么都明白了!”
萧不凡闻言眸光一沉,就在李千山扑出的一瞬,一个侧身让开,竟全不出手。一旁萧元初倒是眼疾手快,飞身抢上,三两下便斗在了一处。
陆回风一时犹疑,远远看着此景,脑中不自觉回溯昨夜身处地下宗庙时,李千山舍身救他的情形,光影交错过眼,竟是善恶难辨。
而这一会儿的空当,李千山已然从萧元初的掌力下脱出,足下平贴草地,滑出数尺之外,冲萧元初一努嘴,道:“你这小鬼倒是难缠。也罢,哥哥还有要紧事办,便不多留,告辞!”
言罢,一剑斜切入地,荡开长弧,顿见草屑高溅,四散飞扬,漫开一片迷雾,转瞬遮挡住众人视线。
萧元初心有不甘,急欲追出,却被萧不凡拉了回来,待得扬尘散尽,四野一片空空,已然不见了李千山的踪迹。
“喂,你们这是干嘛?”沈丹青一头雾水,当即瞪向萧不凡,“那么大个活人,都不拦着点?”
萧不凡眼中疑色不减反增:“如姑娘所言,此人与你二位过节可不浅。既然如此,适才交锋,这位陆少侠,为何作壁上观?”
他说着看向陆回风,满眼审视之色。陆回风却没听明白暗示,懵然一瞬,身旁的沈丹青已听尽弦外知音,当即怒道:“你这人是不是有病?既然怀疑,不更该把人留下说个清楚吗?”
“若是留住了人,沈姑娘可又另有说辞?”
她本窝了一肚子火,势要与他论个高低,然听了这话,却反觉得可笑,心头郁气也都跟着散了,嗤声说道:“原来闲云山庄的二公子,心眼也不过就针尖大,今个我算见识了。”
萧不凡听了眸光一沉。此番讥诮之言,同时落入陆回风耳中,引得他大惊:“你说什么?他们是……”
“别争了大哥,”饶是萧元初反应够快,察觉大事不妙,当即蹿上前来,一把拽过兄长的胳膊,道,“人都已经跑了,说什么都没用。何况沈姐姐给我们带了大半天的路,也该乏了。有什么话,不妨下山找个歇脚的地方再好好说吧,没准,这一切都是误会呢?”
萧不凡张了张口,泄了气似地拂袖转过身去。
陆回风却满头疑问,回头看向身旁的沈丹青。少女一时迟疑,正待开口,却听得肚子“咕”的一声瘪了进去,不由伸手捂住,再抬起头,迎着周围三人的目光,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有吃的吗?”
——
李千山设局嫁祸之事,沈丹青早在从龙荒旧地去往山寨的路上,便已提过一嘴,如今回到山下客栈,坐入食肆大堂,不过是把当日那厮金蝉脱壳前的细节,又补充了一番罢。
适逢伙计端来饭菜,摆满四人面前的小方桌。沈丹青立刻来了精神,再不多看兄弟俩一眼,拿起筷子便夹了一大块肉,囫囵塞进嘴里,又扒了好几口饭。
“就这么简单?”萧不凡仍有疑色。眼前沈丹青却只管点头,一张嘴尽被吃食填满,说不出话,只能使劲地嚼。
她实在是饿坏了,昨日几乎不曾进食,仅靠李千山留下的那些瓜果,就连塞牙缝都不够,昨日半夜便已饿得发慌,而今总算能好好坐下吃饭,根本顾不得许多,哪怕面前还有生人,也无暇抬头多看一眼。
未过多久,一桌饭菜便只剩了汤水,连块油渣也没留下。
沈丹青满意地放下碗,摸摸肚子,打了个饱嗝,身旁陆回风也倒了杯茶水,递到她手中。
“沈姐姐……”萧元初一脸震惊扫视满桌空碟,一脸叹为观止,片刻回过神来,问道,“这些就够了吗?姐姐可还有想吃的?”
沈丹青嘴里含着茶水,只摇了摇头,给上来收拣盘子的伙计递上饭钱,接过找回的零碎铜板,随手放在陆回风手心。
她余光瞥见萧不凡仍旧冷着脸,唇角一扬,屈指轻叩桌面,冲萧元初问道:“哎,你这二哥,平日在庄中御下,是不是也挺严苛的?”
“这个……”萧元初一时犹疑。萧不凡听见,却先开了口:“姑娘不必顾左右而言他,你既将一切都归为那李千山的圈套,那他大费周章设下此局,总得有利可图。否则,岂不成了没事找事?”
“那你就得问他了。”沈丹青满不在乎道,“他是龙荒弟子,或许当时参与竞擂之人中,还有他的……”
“仇家。”陆回风眼睑微沉,接上话道。
一时之间,身旁三双眼睛,都朝他看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