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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0、大愚若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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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仇家?”沈丹青一时懵然,顺嘴便问,“戮天盟吗?”
陆回风没有否认。一旁萧元初听见,大为震惊:“你说龙荒阁与戮天盟有仇?那、那岂非是说,当年灭门之事,也与北斗遗物有关?”
他说着歪了头,不自觉看向身旁的兄长。
萧不凡的脸色,也跟着沉了下去,眸色骤然冷冽,仿若寒潭,隐隐约约,竟还带着一股凌厉的杀意,却不像是指向眼前人:“当真?”
“他亲口承认,做不得假,且也是他说……”陆回风话到一半,忽然瞥见萧不凡眼底透射出的异样焦灼,不觉缄口。
半晌,他神思一转,反问萧不凡,“你们当真只是来打听消息的?”
“当真当真,真得不能再真了。”萧元初见势不对,立马接过话茬,顺势按下兄长的手,转头一瞥窗外渐斜的落日,打了个哈欠,笑嘻嘻道,“我看天不早了,二位哥哥姐姐困在山上一日,定也累了,不妨先回去歇着,咱们明日再聊。”说着,即刻起身招呼伙计,另要了两间客房。
落霞漫散,残金透窗,一缕缕射下窗格,给通往二楼客房的楼梯镀上一层暖光。沈丹青扶着陆回风,相携走开,跨上台阶之际,想起那兄弟俩刚才的异样,一时迟疑回头,正好看见萧不凡也站起了身,负手立在桌前,蹙眉紧盯二人背影,不知在想些什么。
她不免顾虑,匆促避开对视,一路加快步伐,径直回到昨日上山前便定好的客房前。推门之际,忽觉手边猛地一坠,赶忙转身,却见身旁之人打了个趔趄,踉跄撞入屋内,险些没能站住。
“你怎么样了?”她连忙搀稳了他,“才分开一天,好端端的人,就伤成这样。那李千山到底做了什么?害得你……”
“没这么简单,他……”陆回风忽感胸口闷痛,到嘴边的话也都收了回去。沈丹青见此情形,不由分说扣上房门,扶他进屋坐下,见他脸上沾了脏污,即刻掏出帕子,倒上茶水打湿,小心翼翼给他擦拭起来。
陆回风显未料到她此举,甫一回神,便觉脸颊边漫开点点温软的触感,突如其来的亲近,好似蜻蜓点水,在他心头荡开一阵涟漪。
少年一时愣住,错愕抬眸,无处安放的视线刚好撞入她眼里,张了张口,脑中竟是一片空白。
“怎么傻了,头也痛啊?”沈丹青说着摸了摸他额头,正疑惑是怎么回事,按在他额前的手便被握住。
“是谁让你到处乱跑的?”陆回风说着蹙眉,眼中忧色不言而喻,口吻却生硬得很,“知不知道,我找不到你有多担心?”
沈丹青一听这话,当即扯起半湿的帕子对着他的脸便是一抽。陆回风本能仰身躲避,却还是慢了一步,被抽了一脸的水迹子,
“不会说话就别出声!生怕人不知道你长了嘴吗?”她说着这话,脸色也跟着冷了下来,“自己被人诓得团团转,倒是数落起我来了。”
沈丹青说完便走,还没来得及转身,便又被他拽了回去,身子一歪,刚好跌坐在他怀里,当即蹙了眉。
陆回风显知理亏,张了张口,还没琢磨好说辞,便被她按住了唇。
沈丹青紧盯住他,一脸警告意味:“说正事,那李先生昨日还装死充愣,怎的你同他待了一天,反倒不计较了?还有那山寨里的人呢,一夜之间消失不见,都死哪儿去了?给我从实招来。要是再说一句我不爱听的——”
她说着拖长了音,严肃的脸色忽而多了一丝狡黠,眉眼飞起笑意,唇角一弯:“我就卷了你的全部家当,远走高飞!”
陆回风还被她捂着嘴,张口发了几声,尽是含混不清。沈丹青这才想起松手,只见他叹了口气,继续说道:“昨日李千山找到我时,故意隐瞒你的下落,威胁我同去北斗宗庙,我担心你的安危,只能答应。至于寨子里的人,都在宗庙外的地道口,被他杀了。”
“杀了?”沈丹青不由得睁大了眼,“那就是说,他们同上次那个财主一样,也都是被他利用?”
“与其说是利用,倒不如说是互相算计——”陆回风说着,话音不由得沉了几分,将昨夜入宗庙后所经历的一切,原原本本都说了出来。
沈丹青听到他说到取剑一事,这才留意到他佩剑变化,心生好奇,从他腰间剑鞘里抽出画影宝剑寸许,低头查看,不留神那剑竟颇有分量,带得她的手也跟着往下一坠。
“画影?世上竟真有这把剑?”沈丹青说着,弹指轻击剑身,听得悠悠颤鸣,果如古书之中所言,恍若虎啸龙吟一般清亮,不由叹服,“同你原本的剑鞘尺寸也严丝合缝,没准真是缘分呢。”
言罢,即刻还剑归鞘,一抬头,正看见陆回风托着那支熟悉的羊毫笔剑,递到她眼前。
“此物还是不够伶俐,至少,眼下还不趁你的手。”陆回风一手按着她五指,轻轻扣住,道:“往后再遇上这等人,还是走为上策。”
“哦——”沈丹青握紧手中笔剑,低头打量几眼,忽露疑色,“可这不对呀,李千山这一路来东诓西骗,办的都是损人利己的缺德事,怎么这回偏偏发了善心,不但舍身相救,让你也得了好处?”
“什么好处?”陆回风不明就里,“你是说那剑阵?”
“当然了,多少人拼了性命都想要的宝贝,就这么轻而易举与你共享,他的目的又是什么?”
陆回风听到此处,不觉凝眉,良久方道:“这些倒没什么。我只是担心,他已经猜到我是……”
他话未说完,沈丹青便从他怀里站了起来,捶了捶发酸的腿。
陆回风显然还留恋着这黏糊劲,始终攥着她的手,正想说些什么,余光却瞥见门槅油纸外晃过人影,当即变了脸色,上前拉开房门查看,却只瞧见一名伙计抱着一套叠得整整齐齐的被褥,走到门前停下:
“客官,您要的褥子。”
“你……”陆回风不禁疑惑,“刚才可看见有谁在这?”
伙计一脸懵然,脑袋摇得飞快。
“怎么一惊一乍的?”沈丹青凑过脑袋,疑惑问道,“有人偷听不成?”
陆回风眉心微沉,只疑心自己看走了眼,殊不知就在他开门前,廊外静立许久的两道身影,正一先一后,纵步翻出天井,顺着楣檐上了屋顶,正是萧家那两兄弟。
“哥,我们这么做也太不厚道了。”萧元初说着挠了挠头,低头看了一眼,未见陆回风追来,这才松了口气,“好险。”
几人下山回到客栈那会儿,便已是黄昏,到了此刻,天已完全暗了下来。
浓夜之下,唯剩新月微光,照亮屋顶兄弟二人的身影。萧不凡眉心低沉,蹲在檐边良久,方缓缓绷直了身。
“都躲到了这,他们再说什么,也都听不着。”萧元初说着,拉了他一把,道,“反正就那么回事,人也没骗咱们。不过是你咄咄逼人,让他们起了防心罢了。”
萧不凡闻言蹙眉,一扭头道:“你胳膊肘往哪拐?”
“该往哪拐就往哪拐。”萧元初一脸凛然,横肘轻轻一捶胸口,道,“我看你也别瞎猜了,不妨先回去休息,等明日一早起来,好好给他们道个歉,往后熟络起来,彼此放下戒备,该说的话,自然都会相告。”
“可你便不好奇,他们为何会招惹上那李千山吗?”
“这有什么‘为何’?”萧元初越发不解,“北斗遗物谁不好奇?只要不曾作恶,得了宝贝也于旁人无碍。娘不是说过吗?古时失传的那些精妙武学,也不是非得永远埋在土里,是有贤德能人,愿传承发扬者,自可得之。”
“你倒是看得开,还真是年纪太小,什么都不必顾虑。”
萧不凡说着转身,恰逢流云遮了新月,笼罩在客栈上空稀薄的清辉,也跟着淡了几许,给他本就深邃的眸子里,又添了一抹黯淡。
二人身形远去,只留下天井的花枝,在风中颤摇,不时叩上窗扉。
而此同时,客房里的烛火都已点亮,沈、陆二人房中,亦已铺好了地铺,一如二人从前那般。
“袁先生的事,李千山真是这么说的?”沈丹青捻了捻被角,确定没有回潮的湿气,这才安下心来,追问陆回风道,“五六年前?那这时辰,不刚好是在你见他最后一面后吗?”
“之后?”陆回风不解,“何以见得,他所言‘故人’与我无关?”
“那时你才几岁?能印证什么呀?”沈丹青道,“反倒可能是他探望你时,在那瞧见了什么至关重要的线索,这才急着离开求证。”
“琅琅……”
就在陆回风迟疑的工夫。沈丹青已然起身,把他的的包袱拎了过来,拉开系带道:“你倒是看看,有没有什么特别的东西,万一……”
“不必了,”陆回风推开行囊,认真说道,“临行之前,家里那些东西我全都翻过一遍。我娘房中,除了日常所需之物,连箱子都没几个,不过……”
他似乎想到什么,眼前忽然一亮,抬眼对上她视线:
“好像,是有件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