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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6、剑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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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砰——哐当!”
硕大星盘外围,连接柳土獐宿象的一隅火焰,随着这一声巨响猛地一颤。盘内同一星象铜俑,行进之路稍一凝滞,不过片刻,脚下轮轴又再次滚动起来,飞快攻至。
星盘正中,一道白影骤起,挽剑横扫开去,翻卷的锋刃撞上后方来势,刃上豁口,赫然又添了一道。
陆回风一个踉跄落地,倒拄长剑支撑,勉力站直身子,回头一瞥身后的李千山,见他正解下满身彩色绸布,随手撕了一截,随意裹起伤口。其余鸡零狗碎,一把掷于火中,转瞬燃为灰烬。
“到底有完没完?”陆回风错开半步站定,声中已带喘息,眼见铜俑又近,匆促之下,横剑一挡,只觉一股常人难以匹及的刚猛之势裹挟劲风,倾轧而来,虎口裂伤登时崩开,转瞬长出半寸。
李千山见状提剑欺上,一挑一挂,与他剑势相合,方得荡开铜俑之剑。
后方张月鹿却已袭来,势如朱雀展翼,贯连朱雀星下其余六俑,剑意横斜相接,几成一体,恍若一双展开的巨翅,紧随后方而来。李千山本能转身,一剑横扫开去,护住陆回风背后,看见彼方剑招的一瞬,眸光倏然一动,转瞬融入瞳底那庞大的绿雀倒影之中。
“原来如此。”李千山哈哈大笑,手底本已迟滞的剑意倏尔流畅,斩撩刺挂一串连招,行云流水,几乎一气呵成,“二十八宿,相生相克,原是此理。”
陆回风闻言沉眉:“何意?”
“日月星辰岁,唯天五纪。天下数算,尽出其中。”李千山一面避开纷乱而至的剑意,一面说道,“此间招式变换,不外乎星辰之象。当中秒意,可见一斑。我适才还当这铜俑之阵,也是宗庙里的一道机关。原来所谓剑谱,就在这些‘守卫’身上。”
“你是说……”陆回风眸光一紧,“你诓我来寻的,就是这些铜俑?”
话音刚落,侧方亢宿剑至。李千山闪身之际,陆回风亦旋身背剑,荡开一击。
“这是在驱赶我们。”李千山唇角微挑,即刻翻身而起,话音随风而落,“退阵,观其演练即是。”
陆回风略一凝神,即刻纵步追上,然见四周剑意已如密网,笼尽前后退路,只得挽剑挑去,然战至此刻,他手中佩剑,早已斑驳不堪,布满豁口的剑刃撞上铜锈,发出“哐当”一声,赫然断裂。
几乎同一时刻,李千山亦已翻身而来,撩剑刺下,一如灵蛇走转,指东打西,一连串剑势荡开剑网。
陆回风眸光一动,眼见网阵豁开,即刻飞身脱阵。耳边瞬即“嗡”的一声,倏忽闪过一道白光,正是李千山的剑,被那剑阵崩断,径自打了个旋,倒插入亢宿铜俑脚下星轨,卡死轮轴,竟不动了,脚下一时迟滞,即刻在那亢宿背后落了地。
而此一刻,李千山已然越过星盘外围那一圈半人高的烈焰。落地一霎,周遭顿起震荡,熊熊火焰发出“蹭”的一声,转瞬沿星轨一溜窜入铜盘。
李千山见陆回风仍在星盘之内,当即色变:“还不快走?”
此言刚一脱口,困于阵中的陆回风便已挥出手中仅存的半截断剑,一力挑开卡死亢宿轮轴的断刃。后方烈焰,亦随星轨烧至,离他背后,不过寸许。
千钧一发之际,少年错身避开乱剑,跳步翻身,在那火舌即将舔上他衣襟的一瞬,跳步飞身跃走,险而又险避开攻势,纵至星盘之外。
他足尖刚一沾地,便见星盘正中,火焰围聚,烧上二十八尊铜俑之身,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但见一尊尊布满绿锈的铜俑,在那火焰之中,露出本来颜色,手中青铜锈剑也都显了形,尽是光亮如新,可以照清人面的利剑,每一把都不尽相同。
“你小子可真是疯了。”李千山虽未看他,口中却在调侃,“刚才那茬,只要慢了一步,你就该烧成碳了。”
“可若此阵演练不成,不就白来了吗?”陆回风神色依旧冷然,丝毫未改。
“还真没看出来,”李千山不禁叹服,“你小子这般胆魄,还真有哥哥我当年风范。”
“滚。”
陆回风几乎脱口而出。他久困阵中,用尽全力应敌,竟未留意到几已用竭的气力,已然催发旧伤。到得此刻稍缓,那股熟悉的灼烧感,已然顺着全身经脉,一丝丝爬了上来。
然而渐乱的气息,却全被洞内那雷鸣般的震荡声盖了过去。
星盘正中,火光逐渐熄灭,二十八尊铜俑攒动,穿插列阵,逐一演练起剑法。就连一向多话的李千山也闭了嘴,凝眸注视着那些铜俑,眼底光影烧尽绿锈,溅入那一瞬即逝的怅然里,转瞬湮灭无痕。
陆回风无声扶住心口,阖目深深呼吸,试图压下身中那股肆意流窜的滚烫气息,却倍感吃力,以致过度分心,神思涣散,连那星盘内的演练之景,都未能全数看个分明。
但也只是这不时的几眼,他竟恍惚觉得当中剑意起落,似乎在何处见过,一时疑心是自己的错觉,思绪游离片刻,阵中铜俑却已纷纷停了下来。
旋即地面震荡,头顶上方碎石纷落。陆回风疑心地洞塌,本能退开半步,却见二十八名铜俑俱沿来路,退回星盘边沿。
硕大的星盘随之旋转起来,转至半轴,倏地一震,正中一道十字状裂隙骤然显现,以青龙、朱雀、玄武、白虎四方星斗为界,缓缓打开。
陆回风冷不丁察觉一股强烈的寒气扑面袭来,意识骤然回温,低头一看,却见星盘下方,升起一方冰铸的圆台,形状大小,俱与原本的青铜星盘几乎无二,唯一不同,便是正中耸立的一柄黑色重剑,以及环绕在它周围的二十八格冰洞。
冰台升至地面,四方铜俑再次启动,沿冰上轨道,滑行至中,各自站定之后,双手关节忽动,二十八柄宝剑应声而落,不偏不倚坠入那些冰洞之中,转瞬褪尽红光,稳稳立住。
陆回风见此一幕,瞳孔倏然张大。“烈火之下暗藏寒冰,竟能数年不化?”
“北斗当年机关一脉,自有‘神机图’一宝,代代相承,做出此等机关,不在话下。”李千山说着,目光已然被那些剑所吸引,缓步踱入冰盘,凝望正中重剑,眼中清晰倒映出那柄重剑之上所刻纹样,一面星辰、一面山河。
“师父当年说的果然不错,北斗以剑为尊,宗庙供奉禹剑‘夏葛’,面文日月星辰,背记山川。乃为江山日月,尽览无余之意。”言语之间,眸底万千思绪转瞬流散,徒添几许沧桑,恍若一瞬,便已历尽千年万载。
“以剑为尊?”陆回风眸光一动,“你说龙荒承袭北斗所学,那为何还有刀宗?”
“北斗派的祖师奶奶,擅于百种兵器,尤爱剑术。是以门中其他武学,虽也有所传承,但远不如她独创的剑法精妙。”李千山双手环臂,目光依旧打量着那把夏葛剑,恍若陷入了久远的回忆,“可惜万象生灭,诸行无常。北斗陨灭多年,各宗传承断绝,只有刀宗之学尚且完整。”
“龙荒剑宗师祖,倚靠先人残本,稳固剑宗声名,却仍稍逊手握北斗正宗绝学的刀宗一脉,年年比武,年年不及,以致两宗分立掌门,势同水火。”李千山话至此处,眼色逐渐暗淡,“若非先师一心惦念‘北斗正宗’之名,当年的事也不会……”
他话至此处,忽而噤声,转目扫视周围环立的二十八柄宝剑,随手拿起一把,细细端详,望见剑身所刻“沉水”剑铭,不觉展颜:“原是如此。”
“你又看出什么了?”陆回风眉心愈沉,话音已露虚浮。
“沉水、镇山二剑,乃为魏道武帝登国元年,于嵩阿铸造。”李千山道,“传说北斗派中,藏有无数名家神兵,原来都藏在了这。”
陆回风闻言抬眸,眼中倒映出冰台正中二十余柄长剑环立之状,复望一眼手中断剑,眸光略微一颤。此剑虽非神兵利刃,却也是母亲当年所留旧物其中之一。而今卷尽锋刃,断于此处,再也无法陪伴身旁,一时之间,心下不免叹惋。
“我说陆兄弟,你这把剑也无甚特意之处。随便找个路边打铁的铺子,一日就能铸出十把,哪值得你这般痛心?”李千山回头望见他这模样,当下打趣说道。
此番言语,显然显然是看见他那一脸因伤流露的憔悴,全然会错了意。陆回风懒得搭理,说话的人却还一如既往地热情,冲他招手道,“来来来,这儿有的是好剑,你挑一把。”
陆回风闻言蹙眉:“不问自取,当真可以?”
“有何不可?这些兵器,无一不是历代帝王名将爱物,又非北斗自行打铸,怎的他们拿得,我们便拿不得?”
李千山说着,大剌剌一挥手,垂眸一览身侧剑林,目光瞬即定格在一柄锋刃流利轻盈的长剑之上,银光晃过瞳仁,剑已拿在手中,旋即大步流星回转冰盘之外,递给陆回风道:“来,看看这个。”
陆回风已近虚脱,全凭眼前冰台之上散逸的寒意吊着一丝神识,才勉强清醒,听见这话,本能跨出一步,却觉脚步虚浮,猛地打了个趔趄,险些栽倒。
“哦哟,伤得不轻呢?”李千山随手捞了一把,将他掺稳,察觉那肘臂间异常滚烫的温度,不免诧异,“你这算是哪门子的毛病?不过手上破了点皮,就能引发高热,你吃什么长大的?”
“我……”陆回风不想同他解释,也已无力多言,顺势接过他递来的剑便当做了拐杖,支撑站直身子。
李千山倒是自来熟,取下腰间剑鞘一一对照,挑了把尺寸对等,名为“照胆”的宝剑,拿上就走。
陆回风见状蹙眉,然脚下不稳,实在撇不开手里这把剑,不经意间刚好瞥见柄端剑铭,正是“画影”二字。
他虽读书不多,倒是曾听母亲论及世间名剑,略知一二。“画影”之名,源自《拾遗记》中颛顼高阳氏的传说,可腾空飞赴,指其方则克。
这志怪传说中的宝剑,竟也有人打造了出来?
正疑惑着,耳边忽又传来一阵咔嚓声,抬眸望去,却见星盘后方石墙上,不知何时又开了一道小门。
“陆兄弟,”李千山立在门边,冲他招手,“你可得悠着点,这里头,可还有一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