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5、鬼打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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晌午将至，日已攀上东山。遍野晴光里，朝露蒸腾四散，氤起团团雾气，如云般笼上山阴。
沈丹青快步穿行在雾中，不住回头张望，确认无人追来，这才松了口气。
今早在那篱笆院里遇见的二人，她并未仔细看清模样，只是本能觉得是那“龙荒派”的手下又找了来，便只好使了一记声东击西的法子引开二人，趁机离开小院。
她本是冲着一早在老槐树上瞧见的宅院方向而来，可惜并不熟悉山中道路，跑出数里地外便迷了方向。
眼见雾色愈浓，沈丹青不自觉放慢了脚步，忽然不知踩到何物，脚下一晃，即刻退开一步，低头查看，却瞧见东倒西歪躺着几根朽烂的木柱，
“山里怎么会有这些？”她不觉凝神，略一思索蹲下了身，隐约瞧见那木柱底下还压着东西，一时好奇，徒手拨开遮挡的草团，才发现被那草团缠绕着的，是片生了锈的断刀，依稀还散发着一股泛酸的臭味。
沈丹青忍不住捏起鼻子，重新站起了身，继续往前行去，目光透过薄雾，瞥见一抹浓郁的墨色。
再走出几步，那突兀的色彩便自在雾里延展开来，分明是堵黑色砖墙。墙头高耸，直窜入溶了金光的雾里，即便叠起三四个人，也摸不到顶，恍若战时城防，威严耸立，与昨日所见那简陋寒酸的寨子，分明两样光景。
适逢日头升高，山间迷雾逐着点点金光，缓缓散尽。墙下大片断井颓垣，也尽显露出来，空廊叶落，荒草萋萋，与那断刀残片上一般酸腐的腥臭味，也在阳光蒸散的晨露里越发弥漫开来。
沈丹青不自觉屏住了呼吸，看着眼前残景，心下倏而浮起一个猜测，也不知从哪来的胆量，径直绕过满地残垣，往那高墙的另一端走去。
她走过拐角，抬头望见一方匾额，笔画虽已残缺，但仍能认得出是“龙荒”二字。
而此“龙荒”，绝非昨日所见那草台班子似的山寨，而是楚青冥所提过的，昔年于川蜀一代盛极一时的门派，龙荒阁。
“果真是龙荒旧地？”沈丹青不禁唏嘘。她是外行，从未见过这些江湖门派鼎盛之态如何，但仅仅对比玉矶山中，一干事务秩序井然，欣欣向荣的模样，已然与此间光景有着天壤之别。
原来即便身怀绝世武学，结局也不过如此，纵强如北斗、龙荒，也终究逃不过陨灭的宿命。
铁门两侧合页已朽，不费多大力气便能推开。沈丹青先是探头看了一眼，瞧见门里还有一堵高墙，全然不顾风水之局，实在令她疑惑，然跨过门槛，再往前行，这才发现那墙的左右，各有一道小门，分别悬挂剑阁、刀阁两面牌匾。
她随意挑了扇门往里看，竟发现那堵墙的背后还有一堵高得出奇的隔墙，同开了小门的那面墙呈丁字形状，仿佛一把巨大的砍刀，将这宅院一分为二，全然不避风水所忌“割脚水”之局，显着气场断裂，宅运动荡之象。
“宅子竟然建成这副模样，也没个忌讳。”沈丹青只觉叹为观止，一脚踏入剑阁，忽地瞥见墙边还耸立着一座砖砌的哨塔，一时生疑，好奇爬了上去，视线越过墙头，尽将墙对面的刀阁光景，收入眼底。
哨塔正下方，刚好对着刀宗庭内一幢宽阔的建筑，门前幡子已破得不成样，恰逢风来，露出残损的字样，依稀像是“演武堂”三字。
她这才想起楚青冥曾说过，龙荒盛时，刀剑两宗年年比武竞逐高下，如今这般看来，这一年一度的比武，绝非简单的切磋论艺，分明就是水火不容，互为敌对，甚至连演武之所都严密防备，生怕被对方看破招式，损了己方利益。
同一门派两宗，彼此防患至此，就算是天生的仇家，也甚少做到这般地步。
沈丹青想到此处，不禁摇头叹息：“内忧外患兼具，难怪长久不了。可好端端的，自家人怎会闹到这种地步？”
她实在想不明白，余光眺见隔墙对面还有一座哨塔。与她所在这一幢，不论屋顶、围墙，还是所用砥柱，木料、石材，都不完全相同，风化痕迹也显然更少，显非同时建成。
出于好奇，她实在很想去对面看看，然下塔绕路，未免舍近求远。眼见两幢哨塔都是贴墙而建，瞧着不算危险，便即一跳趴上墙头，打算抄近道爬过去。
她虽不会武功，但从小调皮，爬墙上树不在话下。三下五除二，人已上了墙头，于是撑开双手，晃悠悠直起身子，不等迈开步伐，却听见下方传来一个冷厉的男声：“站住！”
话音一落，一道月白色身影已然到了身后。沈丹青见状大惊，拔腿便跑，却忘了脚下是狭窄的砖墙，没几步便失了平衡，一通乱抓无果，倒头栽了下去，本能大呼出声。
后方人影显而易见一滞，继而飞身掠来。沈丹青被风里的灰尘迷了眼，只依稀望见眼前多了一团月白色的影子，旋即背后便被稳稳托住，下坠之势转瞬变缓，不一会儿便停了下来。
她赶忙揉了揉眼睛，视线缓缓清晰，眼前少年男子同她一般年纪，眉目清俊，只是身段略显瘦削，眉心低沉，落在她身上的目光似有探究之意。
“你是……”她依稀想起这身衣裳的颜色，与今早在那篱笆院里所见二人其中之一似乎一样，瞳孔急遽一缩，当即从他怀中跳下，连连后退。
“哥，你别吓着人家。”那被酒水浇了满头的男孩也追了过来，洇湿的衣裳紧紧包裹着肩头，比这少年男子还要清瘦许多。尽管高挑，模样显是未长成的年岁，至多不过十二三。
他追至院里，连忙按住兄长的手，道：“你先前跑那么快，都没看见是谁设的陷阱。万一认错了呢？”
“错不了。”着月白衣衫的少年男子依旧沉眉，目光直视沈丹青：“这酒的气息，与你身上沾的，一模一样。”
沈丹青听见这话，下意识闻了闻自己的袖口，又听得那男孩道：“可她一看就不会武功，没理由针对我们呐。”
她听见这话，不由眯起了眼，仔细观察眼前二人衣着打扮，色调样式，虽不张扬，却也十分考究，与那不修边幅的龙荒派一干人等，分明截然不同。
“我明白了，天大的误会！”沈丹青故意说得夸张，好叫那兄弟俩都能注意到她说话，“我被山匪劫持，昨儿夜里好不容易逃出来，却因朔日天暗，不便下山，只好在那屋子里躲了一晚。今早起来，远远看见二位，以为是他们的人又追了来，这才有后边的事——”
说着，她故意清了清嗓子，堆起笑脸：“不过如今看来，公子器宇不凡，刚才见我危险，又施以援手，与昨日那等匪类，可不能相提并论。”
“既然是我认错了人……便不打扰了，告辞。”沈丹青一心开溜，话说顺了嘴，快得连自己都听不清楚，言罢转身就走。
后半句话说得极快，声音未落，便已迅速转身开溜。
谁知那少年公子反应迅速，一个飞身落地抢至，已然拦住她去路。
“干嘛？”沈丹青嘴上虽还镇定，心下却已慌了，下意识便觉此人要找她算账。
然说完这话，却见他退了一步，一脸斯文冲她拱手施礼，温声问道：“听姑娘方才所言，你昨日便在这山中。敢问这一路来，可曾见过除那山匪以外的其他人？”
“嗯？”沈丹青愣了一愣，差点没反应过来。
“这位姐姐，你不用怕。我们不是坏人。”同行的男孩亦走了过来，道，“我叫萧元初，这是我哥萧不凡。我们上山只为寻人，不为其他。刚好遇见姐姐，便顺道问个路，绝不会伤害你的。”
沈丹青懵了好一会儿，直到听完这话，方回过味来，长长松了口气：“早说嘛，人都快被你们吓死了——”
“那定是我哥太莽撞了，令姐姐误会。”萧元初一口一声“姐姐”，嘴甜得很，“我们有两位朋友，昨日上山后便不见下落，姐姐可曾见过？”
“什么样的朋友？”
“一男一女，年纪同我哥差不多。那位姐姐，也是同你一般不会武……”萧元初说到一半，眼前倏然一亮，登时朝她看来。
沈丹青顿生警觉，在兄弟俩转过头一瞬，大跳退开，随地拾起一把生锈的破刀，两手合握护在身前。视线交汇一瞬，兄弟二人眼色，立时了然。
“原来你就是我们要找的人？”萧元初又惊又喜，然而往她身后一瞥，却又愣住，“可与你同行的那位少侠，他又去了何处？”
“你问的还挺多。”沈丹青满脸戒备，握刀的手又紧了几分，“同你们有关系吗？”
“姐姐有所不知，七星大典之祸，外头早已传开。”萧元初认真解释道，“如今那些人都说，是那位陆少侠与你，夺了他们梦寐以求的宝贝。我们也是听说这个消息，才……”
“放屁。”沈丹青断然否认，“一帮乌合之众，成日钻营谋求那些莫须有之物。自己犯蠢栽了跟头，倒是怪上别人了。”
“听姑娘此言，看来此事背后，另有隐情？”萧不凡不由得盯住了她的眸子，眼中显然还有怀疑，“只是姑娘说得坦荡，又当如何证明，你与此无关？”
“证明什么？话又不是我传的。”沈丹青言语之际，目光始终打量着二人。她做了多年伙计，惯看市井中人，早学会了察言观色，辨看面相。如今瞧这两人，神清色正，确也不像先前遇过的那些鼠辈。
然而亏吃得多了，总得多留个心眼，于是眼珠一转，立刻有了主意，当即说道：
“不过既然都到了这儿，也不能让你们白跑一趟。这样，我给你们指条明路，如何？”
作者有话说
第95章 鬼打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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