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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3、不讲武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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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北两星正直悬,中有平道上天田,总是黑星两相连,别有一乌名进贤……”
同样的星夜,不一样的山谷,一名身着素色衫裙的女人抱着尚在咿呀学语的男孩,坐在小屋门前,指着天上的星星,话音轻柔温婉。
等到念罢“其中四星别名衡,南门楼外两星横。”女人放轻了声,低头凑到满眼懵懂的男孩耳边,温声说道:“这是丹元子所作‘步天歌’中,‘角木蛟’一星,东方七宿之首……”
男孩瞳底映着天边的星,于眨眼间熄灭,恍惚神思流转,却不再是星夜的点点参辰,而是灵淮山中地道之内,那被刻印在方石上的一道道星宫图的纹样。
“角木蛟,斗杀之首冲——”陆回风忆起母亲在他儿时说过的话,眼前一方方印刻石上攒动的纹样,渐渐在脑海里连成一片完整的星图。
辰星起落,一年轮转之序,便是这些方石下坠的规律。
“看来陆兄弟是明白了。”李千山笑得别有意味,话音未落,人已飞身踩上道中第三块方砖。
陆回风直觉他话里有话,即刻纵步追上,不料脚下刚一沾到地砖,上方刻着奎宿纹样的方石便轰然下落,匆促跃走,却见李千山人已越出丈余外的前方。
他暗骂一声“混账”,提气便追,道中方石纷落,轰鸣声连成一片,震颤不休。
星斗轮转之序,二人显都熟知。可即便如此,也阻挡不了头顶方石越发迅疾的下压之势。
漫天轰鸣声中,两道身影一前一后,于石板道中点踏翻飞,衣袂流转,身形几已成残影。然纵使如此,二人脚下,依旧险象环生。
陆回风每每落地,都不过瞬息,便已腾身纵跃开去,仍旧好几次堪堪与那方石擦身而过,只要稍慢半刻,便会粉身碎骨。
“你给我站住!方才为何……”陆回风一记凌空翻身,终于追上前方飞速挪腾走转的李千山,指尖才刚拍上他肩头,便觉头顶阴影盖下,正待起身,却被这厮一把扣住脉门。
陆回风瞳孔倏张,眼见方石已近头顶,脚下跳步急闪,斜身回避。左手紧随拔剑,反握横扫而出。
值此落石已至,底面正中斗宿纹样倏然放大,倒映入他猝然张大的瞳底。
千钧一发之际,李千山错手格下剑锋,倏然松手将他推了出去。
陆回风一时错愕,然一扭头,却见出口就在眼前,于是翻身横旋,险而又险避开紧随倾轧而来的另一块方石,踉跄半步落于石板路的尽头。
他匆忙站起身来,顺势一扶,才发现眼前又是一道石门,再回头看恰见李千山一记倒悬飞身,一记后踢在那没刻有危宿的方石上一点,借力翻身而出,单膝蹲地。
“不错,”他脸上仍挂着笑,“危及性命,还知该下杀手,而不是等死。”
陆回风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他懒得与之置辩,只想尽快离开此地。于是脚步一转,即刻上前查看石门玄机,谁知刚一碰到师门,便觉掌下轰然震动,定睛一看,只见石门轰然而开。
沿七级台阶而下,前方赫然耸立着一道精铁所锈的大门,铁环上还系着一条足有胳膊粗的锁铁链,连着一枚大锁。铁门门头,牌匾金漆刻印“紫微斗祠”四字,显然是宗庙的入口。
“这就是龙荒阁的宗庙?”陆回风越发觉出异样,“龙城荒服,乃边郊远域。可为何宗庙外的机关取意,无一涉及五服,却尽与诸天星斗相关?”
他说着这话,心头疑虑又添了一重,然再看李千山,却见他一脸悠哉到了门前,抓起拴在铁链上的那枚大锁,仔细端详几眼,忽而挑眉,冲他一努嘴道:“我看陆兄弟上回进我房里轻车熟路,不知这开锁的工夫,可略知一二?”
“会开锁的那位,早不知被你关哪去了。”陆回风脸色阴沉。
“哦,还真没看出来,”李千山口吻仍旧悠闲,“原来琅姑娘还有这种本事。”
说着话锋一转,勾唇狡黠一笑:“不过幸好我有先见之明,倒省得多做无用功。”
“你什么意思?”陆回风顿感不妙。
“没什么。”李千山松了铁锁,任之“咚”的一声撞上铁门,“小姑娘家家,又不会武功,我为难她作甚?早放下山去啦。”
“你说什么?”陆回风一听这话,登时怒了,一把揪住李千山衣襟提了起来,“那你刻意放任我在寨中搜寻,是故意耍我?”
“陆兄弟言重了——”李千山轻轻按下他的手,眸色于昏光之下更多了几分沉晦,“江湖之路凶险,你连自身都难保得住,怎还有这心思,沉溺儿女情长?”
言罢,左手倏然按剑。陆回风眼前冷光闪动,几乎本能松了手,回握佩剑,斜挽而落。
只听得“砰、砰”两声,李千山急撤虚招,与他手中配剑,几乎同一时刻斩落在那铁链之上,顿见铁屑崩飞,挂在下边的大锁也顺着断处,当啷一声滑落在地。
“好剑法!”李千山口吻极是夸张,眼中玩味之色越发分明,“你看,这锁不就开了吗?”
陆回风反复被他戏弄嘲讽,已然怒极,听他种种言语,愈觉字字句句里都藏着陷阱,索性不再吭声,一脚踹开铁门便往里走。只见铁门背后,一条狭窄的岩石长路曲折蜿蜒而去,直至没有光的地底深处。
他正疑心前方是否还有机关,便听得耳边响起轰隆声,足下震颤不止,竟带动整个山体都摇晃了起来。
一条曲折的岩路,自二人脚下起,直蔓延到没有光的地底深处。
“跑!”李千山朗声高喝,话音未落,已然一个箭步疾纵而出。陆回风脚下不稳,即刻闪身跨出,察觉后方石路坍塌,一时无暇多顾,拔步跃走。
轰鸣声中,一节节石路纷然塌陷坠落,在二人疾纵去的脚步后方,堕入无尽深渊。当中凶险,比起适才入口处那因流沙而打滑的石桥,有过之而无不及。
“这宗庙究竟出自哪一派?里边藏了什么,令你如此……”陆回风话未说完,便觉脚下岩石松脱,一个疾步飞纵,却还是迟了片刻,前方那块岩石,亦已松落。
他心下蓦地一紧,足下接连点踏落石,借力腾身高跃,直奔前方岩路尽处一平坦的空地,眼见还差了一小截,脑中灵光一闪,旋身以剑为杖点在石边,紧接提气一记空翻,险而又险落地。
而刚来时的那条岩路,原本一片坦荡通途,尽已殁于无尽深渊,徒留乱石飞灰浮荡飘空,萧索凄凉。
一旁李千山先他半步到达,漫不经心自怀中掏出一支新的火折,不紧不慢开口:“我看陆兄弟的身手真是越发好了,看来即便得不到宗庙里的宝贝,日后出去,也还不至于受人欺凌。”
“来路已毁,你确定还能离开这?”陆回风冷眼一乜,目光陡然一沉,冷然说道,“还有,少在这对我指指点点。”
李千山朗声而笑,却不置辩,自顾自吹亮火折便往前走:“有骨气是好。可谁也不可奢望,世上所有好事都能落在自己身上。你既走了这条路,就该守好自己的秘密,别看见什么都放不下,想要的越多,日后跌得也就更重。”
“你到底是什么人?”陆回风只觉他话里有话,大跨一步追上李千山,“有话不妨直说,何必绕来绕去?”
“你不是早就知道了?”李千山不紧不慢,轻晃手中火折,点亮微光,“龙荒阁殒,昔人旧事风流云散。当年先辈重建宗派,选址于此,为的也是寻回祖宗庙堂,再振声威。我今寻得此处,也算了却先师一桩心愿。”
“重建?再振声威?”陆回风闻言一愣,“龙荒派与北斗,莫非有何关联?”
李千山听了这话,嘿嘿一笑,回头看他一眼,打趣似的笑道:“我还说的不够明白吗?”
陆回风不觉蹙眉,然转念一想,心头疑云仍未散尽:“若真如你所言,龙荒派本为北斗一脉,你承师门之志,也当行正道。却为何东诓西骗,开设七星大典空口许惠,引发江湖大乱?”
“何况你我本无仇怨,却刻意栽赃嫁祸,而今又隐瞒阿琅去向,诓我同入险境。你机关算尽,多番拖我下水,又是为了什么?”
“你小子也不老实啊,分明身涉北斗旧事,却还在这同我装蒜。”
陆回风听见这话,眸光倏地一震。李千山却回过了头,火光倒映入眼,却照不亮他眸底一双寒潭:“不过,你不愿说,也就罢了。”
他哈哈一笑,恍若无事发生一般,懒懒舒展双臂,悠悠说道:“哥哥只是好心劝你一句,若实在舍不下那丫头,一会儿从这出去,再去找她便是,“至于那七星大典——”
“那个水痕,你不是早就同他交过手了?”
“你是说……”
“戮天盟下门人诡计多端,行踪诡异。不以北斗遗物为饵,又该怎么引他们现身?”
陆回风听见这话,思绪豁然开朗:“也就是说,当年龙荒覆灭,其实是戮天盟的手笔?”
“对咯。”李千山呵呵一笑,“不过可惜,这灭门之仇,一时还报不了。好在他们所图之物,被我抢先一步找到。你小子也是有福气,刚好撞上了。”
陆回风闻言,眉心一紧。
“据说此间埋藏之物,正是当年剑宗祖师没能完全习得的剑法,不然也不至于年年比武,都输给北宗。”李千山说着这话,眸底深处不经意飞掠过一丝怅然。
陆回风并未觉察,心头反复梳理他方才所言,一心疑惑自己的身世是否已被此人看破,正踟蹰着,脚尖却踢到一级台阶,几乎下意识便跨了上去,刚一站定,便闻“噌”的一声,适才经过之处,倏而亮起火光。
他立时低头,这才发现,二人已然站在一方直径数丈的巨大铜柱轮盘之中,轮盘上刻着星图,间杂绿锈斑斑早不知在此沉睡了多久。
而刚才那一声响,赫然是道火光,围绕轮盘一圈,飞窜而起,足有半人多高。
“这又是什么?”陆回风飞快退至星盘正中无火之处,眼看四周随着火焰烧灼泛起波痕的气浪,握剑的手倏然一紧。
李千山也熄了火折,缓步退到他身旁。刚一站定,便闻铿锵声起。
陆回风脑中骤然绷紧一根弦,蓦地抬头望去,竟见火光外围,无数黑黝黝的人形身影骤然浮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