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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8、鬼门关 ...

  •   陆回风一时顿住,凝眉思索片刻,这才别扭地抬手,轻拍她后背,声音也轻得不像话,分明就是心虚:“她已经走了。”

      沈丹青咬唇不言。

      “上回在车马行,也是……”陆回风见她脸色仍未好转,索性省去废话,直截了当道,“我只是想让那马把人引开,没打算吓唬你,刚才只是……”

      “刚才什么刚才?我说的是这事吗?”沈丹青说着掐上他脸颊,两手一齐用力,使劲一晃他脑袋,“你在到底在别扭什么?”

      陆回风支支吾吾答不上来。

      “抱我一下还委屈你了?”沈丹青气得咬牙,“我还没跟人跑呢,就为吃你那点飞醋,连我死活都不管?”

      “我几时说过……”陆回风被她晃得头晕,却又挣扎不得,只得一把按住她的手,然一低头,瞥见她泛红的眼角,却不由愣住,忽地便觉心虚,“不是你想的那样,只是刚才……”

      他话到一半,忽然语塞,好一番措词才重新开口:“我只是想……”

      月隐云后,清风拂树,丝丝作响,吹得人心头痒痒。

      陆回风的话音又轻了几分:“我只是想知道,对你而言,我究竟是不是……最重要……”

      他素来脸皮薄,话到嘴边,越发迟疑,声音也跟着小了下去。

      沈丹青却已会意,“扑哧”笑出了声,眼珠一转,故作嗔态盯住他双眼,道:“傻瓜。我若不在乎你,早在去玉玑山前就散伙了,哪还会跟着你东奔西跑?”

      陆回风闻言,不觉一愣,恍恍惚惚,似乎明白了什么,心头跟着热了起来。沈丹青也松了手,指背擦过他肩侧,却感一阵湿黏,当即变了脸色,一把扒拉开他的手,只瞧见他左肩伤处,正徐徐晕开大片血迹。

      “怎么伤口裂开也不说?你不疼吗?”沈丹青不由分说,便待重新给他包扎。

      倏尔天光黯淡,夜空浓云背后,炸响一声沉闷的雷鸣。

      沈丹青不由得抬头望了一眼,旋即便觉手边一阵暖。

      “先找个地方躲雨。”他温声说道。

      二人运气不错,还没走出多远便发现了一处废弃的凉亭。牌匾上工工整整书写着“月魄亭”三字,与山上的露华观之名,刚好连成王贞白的一阙诗——

      晓贮露华湿,宵倾月魄寒。

      沈丹青不禁猜想,这亭子极可能也是当年露华观中所建。只是物是人非,旧景如水东逝,即便曾经的人又回来,也难重建当年声威。

      她心下感慨,给陆回风重新包扎过伤口,又仔细检查了一遍,这才放心掩上衣襟,回眸展望亭外,见雨簌簌不停,不禁叹了口气:“也不知能不能蒙过去,刚才那人,应当不会再回头吧?”

      “她倒不像是来寻仇的。”陆回风若有所思,“可若是为了那封信,就该去马车里搜,为何要在人堆里徘徊?”

      “如你所言,”沈丹青不觉凝眉,“若不是为了密信……难道,她是在找人?”

      ——

      山夜,轻雷隐隐,雨水冲刷山林,绵密的哗哗声里,夹杂着仓促的脚步声,踏乱一地泥泞,沾带水花乱溅,转瞬污了衣摆。

      淅沥沥的混沌声里,一只骨节修长的手紧紧扣上树干,五指弯曲,暴起的青筋撑开手背一道血肉模糊的伤口,崩溢出血,转瞬随水流散。

      水痕一手扶树,阖目调整气息,另一手还提着那柄百辟刀,有气无力支在地面。

      后方翟老虎快步追来,张口便喊:“公子,您快走吧!前方就有条路,往下走,先去山谷里避一避!”

      水痕下意识攥紧了刀,踟蹰之际,忽闻后方远远传来一声尖锐的惨叫,蓦然回身,视线却被雨水模糊。

      他眉心一紧:“你们……”

      “翟某说过,公子于我,有救命之恩。”翟老虎目光坚定,“我家弟兄也是一样。大沙帮虽是小派,却也知礼知义,知道有恩必偿的道理。”

      水痕被他推搡着往前,一时走神,冷不防打了个趔趄,好不容易站稳,却又听见异响。匆促回头,只见蒙蒙雨幕中,一道黑影已然欺至,缟色衣衫,眼色尖刻冷厉,正是连碧心。

      “你还敢逃!”

      冰冷雨雾里,女人湿淋淋的双手裹挟劲气,朝他当胸拍来。

      水痕闪避不及,长刀登时脱手,人也随之跌飞出丈余外,径直撞上一棵老树,轰然坠地。

      他顿感胸口闷痛,勉力支起身子,却又跌跪下去,猛一低头,呕出一大口血。不等回神,却觉眼前闪过一道人影,赫然是一直跟着他的翟老虎,分明不敌,却还一往无前,拔刀挡在他跟前。

      即便如此,也不过只挨了一招,便如断了线的风筝似的,跌飞老远。

      密雨连绵,铺天盖地笼下,紧紧裹住了水痕的脸。他近乎窒息,数度尝试起身,却都被那浓郁的压迫感揿回原地。眼眶里盈了水雾,朦胧视线,将面前那道缟色的人形无限扩大,几乎占据他全部视野。

      腔子里的心跳紧跟一滞,曳引千丝万缕,抽起喉头气息倒流,直呛得他咳嗽。

      而那个冰冷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放你出来这么些天,事没办成,翅膀倒是硬了。”

      连碧心摸了摸腕上银镯,说着这话,俯身拾起他掉落的长刀,冷然低眸打量。密雨冲刷冷铁,深藏在那细密纹路里的血腥气息,竟已越发幽微,弱不可闻。

      她唇角轻挑,冷笑之中,夹着几分讥色,又像是自嘲。

      “你倒是更像她。”言语间,女人修长的手指再次摸上银镯。

      沉冷的话音,重重落在他心头,溅起细微的水花。水痕倏然蹙眉,蓦地凝神,抬首直视她道:“谁?”

      连碧心却不答,冷然将刀抛回他跟前,拂袖背身,迈开步履:“闹够了就回去。从前的事既往不咎,你若不喜——”

      她脚步轻滞,微微偏头乜来,语速分明缓了半调:“做个闲人也无妨。”

      水痕闻之,不觉愕然。

      此举此言,全然出乎他意料之外。本以为的狂风骤雨,竟只是蜻蜓点水,甚至令他有种错觉,仿佛眼前之人,素来便是如此宽容。反倒是他,锱铢必较,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如此反常之举,实在令他生疑。水痕不禁怀疑,方才那番言语,不过是为让他放松紧惕。一旦他听从命令,重新回到那暗无天日的地宫,等待他的,只会是更为狠厉的惩罚。

      想着这些,他硬是强撑着身子,拄刀撑地,踉跄支起了身,晃晃悠悠站稳身子,却未往前半步。

      耳边雨声不断,间或林叶翕声,纷乱嘈杂。

      “为何?”他紧锁眉头,哑声质问,“你到底要我如何?我又做错了什么,非得受此折磨?”

      话音未落,前方人影已拔步欺来,五指作爪,一把扼住他咽喉,狠力一推。

      水痕背后猛地撞上树干,轧得一身伤口剧痛。他无力反抗,却头一次有了胆量,坦然直视她的眼。

      连碧心牙关一紧,五指深深掐入他颈间皮肉,连带银镯掐丝的纹路,也跟着陷入了他皮肉间,直至出血。

      水痕一声不吭,只默默闭上了眼。

      “你再说一遍。”连碧心眼底血丝纵横,“我折磨你?知不知道,像你这样的杂种,就是死上千次万次,也不足以偿还你造的孽!”

      话到一半,银镯自他颈间擦过,稍带血污划开错落的痕迹,雨水凝聚而下,一转眼便冲得干干净净。

      连碧心瞥见此状,目光骤然一变,扼在他咽喉的手狠命一扬,如弃物一般,一把摔在地上。腕上银镯相互撞击,声音越发不成章。

      水痕不受控制跌倒,勉力够住一团虬结的枯草,适才稳住身形,借势起身之际,仍旧不免被那枯草尖锐的茎叶划破手掌。

      雨雾浓处,一个身影悄然爬起,无声握紧手里的弯刀。

      “罪孽?”水痕苦思不解,前尘重重涌上心头,却想不起任何一件事,能担得起如此沉重的二字。

      而那被雨湿透的缟色身形,又一次立在了他跟前:

      “滚回去。别让我再说第三次。”

      水痕气力已竭,再也发不出声音,却仍倔强地一摇头。

      连碧心当场震怒,眼底血丝错结,翻掌便往他头顶拍来。千钧一发之际,翟老虎身形暴起,猛地扑了过来,撞偏她迅疾袭来的掌风,一齐跌倒在地。

      水痕错愕不已,扶着一旁的树干,颤颤巍巍起身,见此情形,仍觉难以置信。

      “快走!”翟老虎借着地形优势,死死按住了她,冲他嘶声喊道,“若非公子相救,翟某早已是个死人,不过一命还一命罢,何值一……呃!”

      喊声戛然而止,原是连碧心一爪袭来,当场拍断他咽喉。水痕错愕不已,一手拄刀,踉跄退后,心头万千杂绪交缠,一时浑然。

      “走……”翟老虎大睁着眼,断绝的气息窜入雨里,弥留最后一丝声响。连碧心也终于推开了他,艰难起身,腿骨却似受了伤,步履略有迟滞。

      水痕心念一颤,蓦然回过了神,一时顾不得许多,跌跌撞撞奔入无边的冷雨。

      耳边淅淅沥沥,竟似哭声缠绵,周遭一簇簇干枯的枝桠,也似鬼魅的利爪,不住抚上他脸颊,幽咽悲泣。

      那情景似幻似真,他也迷失在了其间。慌乱之中,踩到松动的石块,脚下陡地一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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