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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1、芳尘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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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晃神的工夫,那拉车的马已奔出老远,一溜烟不见了影。
陆回风却已顾不得这些,三魂当场丢了七魄,到那车厢跟前,脚下一崴便跌跪下去,手颤抖着悬在空中老半天,才屏住呼吸,缓缓掀开车帘。
哪知低头一看,已摔成破烂的车厢里头,竟是空空如也。
他顿时僵住,过了许久方才回神,凝眉思索片刻,当即收起佩剑,回身赶往车马行。等到了院外,只听见里边一片嘈杂。
一名伙计大声辩解:“我不知道!我真不知道……”
陆回风脸色陡沉,大步抢入院中,眼见掌柜就站在那辩白的伙计跟前,当即奔上前去,一把揪起那老头衣领,拽到跟前:“你把她弄哪去了?说!”
“不……不是我……”掌柜吓得脸色惨白,“我什么都不知道,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啊……”
“还想骗我?”陆回风两手一齐揪上他衣襟,一时用力过大,竟令这老头两脚都悬了空,“那匹马刚才还好好的,怎么突然就疯了?”
他眸色凌厉,冷得可怕。掌柜显然被他吓住,强忍惶恐,咽了口唾沫:“公子息怒,是……是霍家庄的人……”
“什么?”陆回风瞳孔急剧一缩,十指随之而松。
悬在半空的老掌柜,也噗地一声跌在了地上。
“是刚才……”掌柜骇得脸色发白,“刚才就是您二位去后院那会儿,霍家庄来人,说……说让小的,匀一辆把车给你们,但不能说是他们……”
“可她不在车里!”陆回风声调陡然走高,近乎失控,当即转向一旁跌跪在地上的伙计,却见他也哆嗦的厉害。
“小的……小的刚才被打晕了……什么都……没看见”伙计吓得直哆嗦,几乎要被吓哭。
陆回风尽管焦灼,但见这般情形,也知再问不出任何线索。适才来回两趟狂奔,已耗去他大半精力,直至此刻仍止不住喘息。一时之间,心似被架在火上炙烤,仅剩的气力也被抽干,只得扶着院旁老树,阖目深深呼吸,试图和缓。
他渐渐恢复冷静,脑中反复回溯此事发生前的画面,心头浮起猜想,倘若掌柜所言不假,那方才之事,显然就是那位霍姑娘设下的局——
先让掌柜匀出车马,再趁他进门结账的工夫,打晕院内伙计和沈丹青,把人藏起来。而后用药使那马儿发狂,引他离开。如此一来,便可神不知鬼不觉将人带走,而不被他察觉。
如此险恶用心,显欲图谋不轨。
陆回风想到这一点,倏地悬起了心,然而目光转向那瘫地上的掌柜与伙计,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俯身扶起那老掌柜,转身便走。
他要去的霍家庄,就在汉州城南。后方围墙之外,依傍天然山水,乃是闹中取静之地。
眼下正庭朱漆大门外,车马成行,一列侍从搬运庭中箱箧上车,便于车马之后集合,等待发落。
霍菳缨跟在霍良身后,送他走下门前石阶。霍良长舒一口气,回头说道:“这几日出城的车马,当已随你何师叔到了丹景山。可千万记住,最后一批车马到齐,整顿剩下行装,便立刻启程,千万别耽搁。”
“知道了。”霍菳缨不耐烦道,“都这么大人了,还这么啰哩巴嗦。你们就放心走吧,不是还有师兄和我一起盯着吗,到底怕什么呀……”
“哎,”随着话音响起,何桎轩摇着小扇,领着两名仆从,将最后一只木箱搬上了车,他走到霍良跟前,先是弯腰鞠了个戏里的小生之礼,这才悠悠直起腰身,不紧不慢道,“小侄谨遵师伯吩咐,一定照顾好师妹,明晚丹景山中会和,再等父亲和师伯安排下一程。”
“缨儿若有你这般懂事便好了。”霍良感慨一番,这才转身走到长队前方,翻身骑上一匹黑鬃红身的高头大马,勒紧缰绳。
随行侍从一一上马,一行长龙攒动,浩浩荡荡启程。何桎轩笑着揽过霍菳缨的肩,目送车队远去。一双颀长背影,与渐远的车队,一同映入身后藏身高树繁密枝桠间的陆回风眼中。
他扣在枝桠间的五指倏然攥紧,心随眸光一道沉入无边的海,暗自叹道:“原来是他们……”
才到午后,阳光穿过老槐树枝条,在天井里投下颤巍巍的影子。
陆回风眯起眼睛,忽见下方霍菳缨大步跑开,于是纵步下树,借由树影遮挡,跃上围墙,转而看向院内,留意她与身后何桎轩的行动。
只瞧见交错的光影下,霍菳缨挣脱何桎轩的拉扯,满口娇嗔:“咱俩的事儿还没影呢!不把你那老相好给料理干净,就别想本姑娘能给你好脸色!”
“好妹妹,我这都没说话,你倒先记挂上她了。”何桎轩追上霍菳缨的脚步,合扇一指院中,巧言哄道,“是她先弃我而去,同那不三不四的男人勾结,还要害我性命,莫说你忌惮。就算是我,也恨不得亲手杀了她解恨,哪来这‘相好’一说?”
“这不是昨晚你告诉我的吗?是你先说,她曾与你相好,却又见异思迁,暗中与那姓陆的私奔。”霍菳缨冷哼一声,“是你想要报复,才求我瞒下父亲,先把他们支走,用霍家庄的名义从车马行抓了人来。”
说着,她忽地一顿,转眸瞪住何桎轩:“刚才我说替你杀了她解恨,你反倒拦起我来,别不是你还惦记着她,想借我的手,与她重归于好吧?”
陆回风远远跟着,听着此番言语,愈感话不对味。“姓陆的”“车马行”这些字眼,分明指向这二人掳走沈丹青一事,可其他的话,偏偏没一个字能对得上号。
他与沈丹青几乎日夜相对,哪轮得到这姓何的与她山盟海誓?别是吃错了药,信口胡诌几句,自己还当真了?
正想着,院里的争执却还未停。霍菳缨冷哼一声:“我都听你爹说了,碧月居灭门之祸,与你所说的那些土匪通通无关。屠尽你们山庄上下的,分明他们当年围剿那谢南轩时结下的旧仇。”
她说着狠狠一跺脚,尖声怒骂:“你就是看不得那女人和别的男人出双入对,才借我的手来拿人。好啊,反正昨晚她给我难堪,已是必死之人。如今更是罪加一等,看我一会儿不当着你的面,划烂她的脸!”
陆回风伏身藏于屋顶高低错落的间隙,静静听完这番对话,闻得当中还有与父亲相关的字眼,缓慢屏住了呼吸。
何家觊觎北斗之物,当真不只是说说而已。连这汉州的霍家父女,都与此事有所牵连。
他沉吟片刻,仔细思索对策,远远望见霍菳缨甩开何桎轩奔往后院,当即提气跟上。
他对这二人所言之事,约莫已猜出大概。何桎轩多半对沈丹青有所图谋,是以编出一段莫须有的“旧情”,博取霍菳缨同情。而这霍菳缨似也对他很是在意,加之昨夜冲突,显已恨极了沈丹青,势必取她性命不可。
想到此处,他的心又揪了起来,只恨不得立刻现身,追问出她所在。然转念一想,他们掳了人来,又是备着霍良所为,定已把她藏在隐蔽处,就这么直接逼问,只怕反而会误了沈丹青性命。
是以沉住气,尾随二人至院深处。而另一头,何桎轩仍在赌咒发誓糊弄霍菳缨,一张嘴舌灿莲花,竟真哄得她的脸色由阴转晴,悠哉信步行至一间老旧的耳房门外,适才停下。
“你就放心吧。这可是霍家祖上为避外敌,特意开挖的密室,已经废弃多年。连我爹都不会到这来。”霍菳缨说着停下,拿乔似的一昂首,睨向何桎轩,道,“你再说一遍,一会儿到底是听我的,还是听那浪蹄子的?”
“自然是听菳妹你的。”何桎轩笑得分外轻佻。
陆回风扶在屋脊上的右手,五指倏地攥紧,骨节摩擦生响,只有他自己听得见。
——
不知过了多久,沈丹青终于从那一片混沌的黑暗中苏醒。
一阵酸痛自她后脖梗弥漫开来,下意识伸手揉捏,这才渐渐想起昏迷前的事。
那一会儿她还坐在马车车头,等着陆回风结完帐,一道启程赶路,却忽然听见异样的响动,不及回头,便觉颈后一疼,而后便什么也不知道了。
这般惊心动魄的日子她已过了半年之久,早不觉得新鲜,想都不想便知绝无好事,然一睁眼,还没看清眼前情形,先被厚重的尘灰呛了一道,不住拂手,好不容易扇开围绕在脸周的浓灰,却被眼前情形怔住。
头上方的穹顶,足有两层楼高,是她搭上梯子也无法企及的一面厚重的石板,高高悬挂着几盏长明灯。四周也是同样冰冷的石墙。各处角落遍布蛛网,墙根青苔蔓生,周围石桌石床等物,也都覆盖着一层厚厚的灰尘,稍一动弹,便弥漫来飞舞的灰雾,呛得她直流眼泪。
沈丹青紧皱眉头捂住口鼻,即刻翻下石床寻找出路,来到角落,望见前方甬道深处,影影绰绰耸起一列石阶,延伸向上方看不见的黑暗处。
“这到底是……”她壮起胆子,缓缓跨出一步,却听见彼端传来沉重的开门声——
“嘎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