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单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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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势渐微，一条小巷深处，沈丹青沾了满身飘絮，蹲在檐下，屈膝抱成一团。两肩微微颤抖，却听不见哭声，唯有鬓边细雪，在灯火的微光下荧荧闪动。
只是城郊走这一遭，从前的事便都记了起来，无数繁杂的，摆不脱的幽微痛楚如同数不清的小虫啃噬着她肺腑——幼年的孤苦，久别的至亲，还有眼前这条亡命途上，望不到的未来。
适才那番宣泄，除了倾倒这两个多月来积压心头的郁闷，还有多少是因为迁怒？她算不过来，心里却越发堵得慌。自己同自己无声地争辩：他也是无心的……可她又何尝不无辜？他的确懂得不多……却也在尽己所能保护她。
多年市井谋生，沈丹青早看惯了利字当先的人心，对这段强扭在一起的旅途，本就不抱多余期待。如今又是她先开的口，闹到这个地步，显已无可挽回。
她总不能真的指望在他身上挂一辈子。
于是思索一番，沈丹青下定决心，打算先回客栈收拾东西与他道别，再设法寻个安全的地方避难。毕竟过去，她跟着父亲也不止搬过一次家，早已轻车熟路。
她想好退路，这才起身往巷子外走，下意识一摸腰间，却忽地愣住。
玉像呢？
她心思陡然一沉，手忙脚乱在身上摸索一通，却一无所获。猛然想起在珑璇斋仓库被踩掉裙子的一幕，倏然怔住。
那时系带松落，又重新解开绑过一次，那等黑暗情形，实在难免疏忽。
沈丹青惊出一身冷汗，当即便待折回珑璇斋寻找，然刚迈出一步，又停了下来。
方才已惹出那么大的动静，眼下的珑璇斋，必定严防死守。凭她一人想再进去库房，仿佛在说笑话。
那就只好……沈丹青深深吸了口气，痛定思痛只能认栽。旋即飞快跑出巷口，却见长街空空，一地积雪被纵横交错的脚印踩得一片脏兮兮。哪里还有陆回风的身影？
这该死的脾气……沈丹青满心懊悔，早知这般，刚才就不该拐那弯躲起来……不，她都那么骂过他了，再想求他帮忙，那么要脸的一个人，怎可能还会理她？
沈丹青一脸懊恼抱住了头。
雪色笼罩着偌大的扬州城，兰椒坊内万家闭户，只有珑璇斋的小楼，依旧灯火通明。
胡道天被倒挂在栏外将近一炷香的时辰，摇摇晃晃撞到了脑袋，被救上来时又扭了脖子，让家医诊治，敷了药膏，扭伤的胳膊也挂了起来，头上也缠满纱布。哼哼着让僮仆从里间搀扶出来，却嗅到一股浓郁的血腥味。
他瞪圆了眼，急忙奔下台阶回到会场看是怎么回事，却见雕花柱下横七竖八倒着几具护卫的尸首，再往前去，却被拦住了去路。
拦住他的是一排身穿黑衣的蒙面人，看身段显然都是女子。她们的蒙面的巾帕都是特制的，密织的后纱下叠缝了一层孔隙更大的网纱，以便把眼睛也一起遮住，一直套到头顶。
“还真是来得不巧，这今个是怎么了，好好的卖场打成这副模样。”一个身披黑色斗篷，头戴风帽的女人说着这话出现在胡道天的视野，悠然坐上手下推来的金边圈椅，“看来想找胡老板打听消息的人，还真是不少。”
“你你你……你是何人？”胡道天一日之内连遇三轮“刺客”，早已吓破了胆，两腿快抖成筛子。
“不必紧张，”风帽之下传出的女声意外和气，仿佛只是在与他闲话家常，“我来只是想问问，胡老板买卖江湖秘闻的消息，究竟是真是假？”
“这……这又从何说起啊？”胡道天忍不住唇齿打颤，“小的只不过是……”
“只不过是看着北斗遗物的消息值钱，所以以讹传讹，高价贩卖谋取利益？”女人嗤笑一声，略略抬眸。
胡道天清楚地看见，压低的风帽沿下，是一张与旁人戴着同样双层面纱的脸。
只是眼底杀机浓郁，仿佛一道寒刃，能在瞬间将他身体刺穿。
“不不不……不敢，”胡道天重重跪下，连连摆手，“小的打探江湖事，只是为了……”
“旁的不必多说，我只问你一件事。”女人漫不经心拨弄着手指，“当年谢家闹得沸沸扬扬的那档子事，你可知道些什么？”
此刻的珑璇斋会厅，画梁金叶粉碎，零落一地。廊前厅内，横七竖八倒着无数尸体，除了楼内护卫僮仆，工人伙计，还有不少是没来得及逃走的宾客。一身身精心打扮的华衫珠饰，尽被鲜血染透。
胡道天依旧抖得厉害：“您说的可是当年名噪一时的那位……谢南轩谢大侠？”
女人没有答话，只轻轻哼了一声。
胡道天的话音仍在打颤：“小的听说……听说当年他们夫妻二人还曾闹过一场。分别多年，兴许就是那时候把东西藏了起来……”
话未说完落，便听那风帽底下传出“噗”的一声笑：“这些事，难道江湖上还有人不知道吗？”
胡道天连忙分辩：“小的不敢，小的只是说，您为何不去闲云山庄找找……”
“看来你是真的活够了。”女人终于感到了不耐烦，缓慢站起身，略一摆手，悠然背过了身。
一声惨叫撕破长夜，就连檐边细雪，都似乎跟着这声音震了一震。珑璇斋内，俨然成了一幢死楼。
而那披斗篷的女人，也在手下的追随下，缓缓走下楼梯。
门外廊腰铺满了雪，连尸体都被盖上了薄薄的一层，像是天然的裹尸布。
一道身影自楼外树顶纵跃而起，飘飘然落在四楼廊外，腰间百辟刀鞘雪亮，不染半分霜华。
——
丑时将近，沈丹青终于拖着快冻僵的身体回到客栈。
她想了一路，也愁了一路，却始终想不到，如今这个局面还能如何开口求陆回风帮忙。她不自觉叹了口气，到了门前，却见大门虚掩，里边隐隐还透出灯光，不禁疑惑：这大晚上的，他们都不睡吗？
想着这些，她推开了门，却见一个伙计站在柜台后边，伸手打着哈欠。
那伙计看见了她，立刻打起精神，脸色都红润起来：“姑娘可算回来了！”
“你在等我？”沈丹青指着自己的鼻子。
“是啊。与您同屋的那位公子有交代，说姑娘既不待见他，他这就离开，还让我把这个转交给您。”伙计说着朝她走来，双手捧着一物，赫然是她心心念念的玉像。
“这……怎么在他这儿啊？”沈丹青大惊接过，上下翻看一遍，确认无误，一时怔住。
“那位公子说了，是姑娘裙带松时，掉在他身上的，所以就帮姑娘收了起来。”伙计老实答道，“还有姑娘的行李，都还在房里。房费都已付清，姑娘可以住完今晚再走。”
沈丹青听完这话，下意识攥紧手里的玉像，心里不知怎的，隐隐痛了一下。
柜台后点了炭火，漫散开久违的暖意。头顶肩背沾的雪随之融化，悄然渗透衣里，洇湿夹棉。
沈丹青收好玉像，忍不住缩起脖子，搓着冻僵的手，茫茫然回到客房，看见原先铺在床边地上的被褥都已撤了，空出老大一块，只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她实在困倦，什么也不愿再想，换了干净的衣裳便钻进被子。快冻僵的身体在棉被的包裹下很快暖和起来，迷迷糊糊便睡了过去。
一片朦胧里，她竟又望见了遮天的风雪。萧条的市集上，少年迎着风雪朝她走来，却又擦肩而过……
沈丹青心弦一颤，猛地睁开双眼，适才发觉天已大亮。几乎是下意识地抱住床沿，往地上看了一眼，瞧见空空一片，眼底不可避免地浮起怅然。
“真是见了鬼了，东西都找回来了，还想着他干什么……”她恹恹起身穿衣，开始琢磨接下来该如何安排行程，等到打点完一切，背起行装走出客栈，刚跨出门槛，便见一大队官兵浩浩荡荡走了过来。
“这么大阵仗……巡城吗？”
沈丹青疑惑张望，只见一身着明黄色宝相花纹蜀锦的男人捂着烂了一只兔耳的幞头，领着官兵大步走来，经过门前看见了她，瞳孔蓦地一缩，当即指着她道：“是她！昨日来闹事的人里，有她一个！”
领头官兵闻言，脸色陡沉，当即喝令随行手下将她扣住。行囊“啪嗒”一声掉在地上，一眨眼的功夫就被另一人给提溜起来，显是扣下不还了。
沈丹青被强行扣住，一脸震惊抬头，却见那头领目光深邃，眼里透着她琢磨不透的光：“三百余条人命，你这贼人还真是无药可救。”
“什么玩意？”沈丹青大惊失色，当即看向那一脸熊样的豪绅，想起昨夜之事，面容顿失血色，口中喃喃，“怎么可能……”
那抢闯卖行的黄衫女早就走了，只留下一个陆回风。即便他为求脱身，情急杀人，也不至于要了那么多条无辜性命。
此事背后定有隐情！她急着要辩解，然不等开口，眼前却是一黑，原是被那些官兵套了个黑色布袋在她头上。手脚也跟着被捆了个结实，不过挣扎一下，小腿便挨了重重一脚，猛地跌跪下去。
她双膝还没砸在地上，便觉架在两条胳膊下的手松了。因被套着布袋，她什么也看不见，只听见人群骚乱，旋即肘弯下多了支撑，稳稳架住了她，这才好不容易站稳身子。
耳边仍旧嘈杂，有叮叮当当的兵戈交击声响，还有疑似官兵的惨叫。沈丹青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没多一会儿，便觉脚下腾空，一瞬懵然，已然踩在了一片凹凸不平的地方。脚步一动，便咯吱作响，隐约像是屋顶瓦片的摩擦声。
她的心飞快跳了起来，隔着套头的黑布袋问道：“陆回风？是你吗？”
作者有话说
第30章 单飞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