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菜鸡互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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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回风当然不会杀人，也从未杀过人。过于凶狠的话，他实在说不出口。眼见匆忙赶来的僮仆捡起那张被踩得乌七八糟的万丘画像，这才猛然想起来这的目的。
“这画上之人，你可见过？”陆回风沉下脸，冲胡道天问道。
“话……什么画？”胡道天被他的剑架着脖颈，吓得魂不附体，愣是朝那画纸看了好半天才反应过来，磕磕巴巴道，“你是说那叫‘落木’的小子？”
“落木？”陆回风眼中浮起疑惑，手中剑仍旧未松懈半分。
“你你你……你们难道是一伙的？”胡道天的脸上青一阵紫一阵，“他的要求我可都照做了，除了卖消息的钱，两幅画也全都给了他……哎哎哎……你可别乱来啊……”
这番话说的没头没尾，听得陆回风云里雾里，不等继续追问，卫队长带了增补的人手赶来，只得继续挟持着胡道天，一步步退出破损的厅门，直到廊腰栏前。
被挟持的白面胖子颤巍巍回眸往下瞥了一眼离脚四五丈外的平地，吓得直翻白眼，就差当场晕过去。
陆回风一言不发，背脊贴着栏杆，目光紧盯逼近前来的护卫动向，眼见卫队长拨开人群抢至，当即抬腿，踢向围栏。
只听得一声巨响，两节木栏当场断裂，翻倒坠落楼底，而他也顺着这个缺口，翻身飞跃出楼外。手指松开胡道天肩头的刹那，劲未收尽，余力捎带出些许，正巧将那胖子往断栏破口划拉出来。
胡道天一个倒栽葱坠下，两腿紧急劈叉，刚好卡进两侧完好的栏杆缝隙，整个人都倒挂在了回廊边沿，吓得鬼哭狼嚎，活似杀猪一般。
里边的僮仆与护卫都乱了阵脚，纷纷上前拉拽帮扶，一时之间，整条走廊都挤满了人，一个个咋咋呼呼大呼小叫。
这当中叫得最凶的，自然是被倒挂在栏边的胡道天。只有卫队长反应过来，抬头展望廊外，但见夜幕之下，唯雪茫茫，哪里还有陆回风的影子？
坊间夜浓，细雪如丝缠绵。黄衫女一声长叱，策马惊散人群，一路疾驰，转眼已至数十里外，径直奔出长街，直到城南近郊。
她见四下无人，即刻勒马停下，翻身落地，抬眸一瞥还在马上的沈丹青，冷然发问：“你如何认得李千山？”
沈丹青平生头一次骑马，又被一个人撂在鞍上，一时左顾右盼，满脑子都在想着怎么下去，听见问话，无暇思索，只心不在焉回道：“什么山？谁呀？”然而话音刚落，便觉颈上一凉。
她登时惊住，怔怔低眸一看，见那黄衫女的剑尖已然抵在她咽喉，瞳孔急剧一缩，喉中呛了唾沫，不住咳嗽出声，却觉得强行忍住：
“姐姐……咳，大侠！您要是有话……咳、咱能不能好好说啊……”
黄衫女眼皮都没动一下，一个飞身拎她下了马，剑锋一动，仍贴在她喉心，眸间隐露杀机：“你为何要找李千山？”
沈丹青急得就快哭出来：“什么千山万山？到底是谁啊？我认识他吗……”
“那幅画像，难道不是从你身上掉出来的？”黄衫女眸色愈冷。
沈丹青闻言一愣：“画像？”
她差点没反应过来，想了好一会儿才记起她所画的那幅人像。
既然万丘、月照，皆是那人化名……
沈丹青素来过目不忘，自小跟着父亲读书，所阅书画、诗词无数，那些再熟悉不过的句子，一时之间，悉数浮于脑海——
渭水一条流，千山与万丘。
万壑风生成夜响，千山月照挂秋阴 。
还有那名为“江雪”的清酿，诗题开头一句，正是“千山鸟飞绝”。难怪那厮总是用些绕口的化名，原来千回百转，都绕不开那人本来的名字。
沈丹青目露恍然。
女子见她这般表现，神色虽仍未改，眼里的杀意却已褪去，淡淡开口：“想起来了？”
沈丹青连连点头，下巴磕到剑身平的那面，又立刻僵住，她抿着嘴，想了好一会儿，才赔着笑道：“他……他就是欠了我钱，我找他追债……没毛病吧？”
“欠你的钱？”黄衫女飞快打量一眼她的穿着，尽管颜色鲜活靓丽，用料却很平常，并不考究。
“我东家的钱，汝州甄家。”沈丹青话音极轻，每个字都说得十分小心，顺便指了指来时的方向，道，“还有被你撇楼上那主儿，他才是打手，我只负责画像……”
“也就是说，你也不知李千山去向？”黄衫女听罢，略一沉吟，即刻还剑归鞘，转身上了马背。
然等马蹄踏出两步，她却又勒停，回头对她说道：“他是个穷鬼，身上一个子儿都没有。你们就算能找到他，也都白搭。”
言罢，不等沈丹青回神，已然扬缰策马，疾驰而去。
沈丹青的视线被马带跑，展目望去，天地密覆雪色，一片颢白。
陷落在这无垠的空旷里，她忽地感到一阵慌乱，漫天飞花仿佛丝网拢下，将她包裹其中。举头空不见月，徒有一层稀薄的白光，照着只有她一人的旷野。
少女冷不丁缩起的脖子，身上廉价的冬衣似已抵挡不住这漫天蔽野的寒凉，冻得她直打颤。
恍惚之间，她只觉自己的魂魄飘忽腾空，俯瞰着行尸走肉般的躯壳，在雪里逶迤开一洼洼深浅不一的足迹。渺远的身形越发萎靡，瑟缩着变回稚童模样，陷在冰天雪地，大声哭喊奔走：
“爹爹……爹爹你在哪里？玉儿好冷……好冷……”
那是什么时候的她？三岁还是四岁？一样的天寒地冻，一样的孤苦绝望，她最不愿意记起的过去，在这一刻又都回到了她眼前。
明明父亲找到了她，明明不用再过这样的生活，可好不容易拥有的平静安稳，却还是被那个毫不相干的男人摧毁，重新陷入跌宕。
回忆里孩童的身影摔倒在雪地。沈丹青的脚下也跟着一个踉跄，扑通跌倒。飘摇的神魂顷刻回归躯壳，再一抬头，眼前已是城里的长街。
夜深收市，道旁商铺一间间打烊熄灯，街边小贩也陆续收摊，同散场的人潮一起，都推着东西往城里走。
她怔怔望着越发褪色的天地，忽然感到一阵钻心的疼。
旧梦已逝，故去的父亲再也不会回来接她了。
朔风吹雪，裹挟着彻骨的凉意席卷而来。沈丹青踉跄爬起，把已冻僵的双手揣进袖里，艰难迈腿。鞋底沾的薄雪层层化水，丝丝渗入鞋里，洇湿罗袜，凉意直透筋骨，冻得她两脚发僵。
她内心惶然，眼前模糊一片，耳边喧嚣人声近乎湮灭，只有这一双脚，还在自顾自往前走。全未发现夜幕之下，那个在风雪中逆着人潮，朝她飞奔而来的少年。
“阿琅！”他一脸担忧唤她的名字，便待把她拉回身旁。不想沈丹青反应极大，胳膊猛地一甩，直接推开了他。
“叫这么亲昵？你很在乎我吗？”她蓦地抬头望来，眼里尽是戒备与敌意。
陆回风蓦地一愣，旋即蹙了眉，盯住她的眸子：“你没毛病吧？”
“我是有毛病！没毛病谁跟着你东躲西藏，成天无头苍蝇似的瞎跑？”沈丹青心头怒火被他这一句话瞬间点燃，当即骂道，“还说什么寸步不离，净把我往死里整！一天天的到处结仇，管过别人死活吗？就你的家仇重要，我的命就不是命了？”
“我几时没照看过你？刚才那是……”
“你还好意思提？以一敌百显着你了！这么能打，怎么当初还被那个水痕揍得爹妈都不认得，缩头乌龟似的躲在洞里，屁都不敢放一个？”沈丹青眼里迸射出的恨意，几乎能把他的血肉剜出口子，“要没有我在，你早被人给片了！”
陆回风听见这话，蓦地睁大了眼：“你这话什么意思？我几时都靠着你了？那天分明是因为……”
他自幼长在山里，甚少与人接触，莫说争执分辩，能说全整话不打磕巴已算是他的造化，不等厘清思路，对面人的话音便已如雨点似的砸了过来：
“你当然不用靠我啊。陆少侠聪明绝顶、力大如牛、口若悬河，八面玲珑，找我当个小跟班都算抬举了。我还不得巴巴跟着？”
沈丹青受他牵累无家可归，早就憋了一肚子的怨愤，如今一股脑地宣泄出来，字字句句都带着刺：“真这么能耐，怎么找个人都找不着？绑到手的证人都能被暗杀，行侠仗义结果替人背了黑锅。今儿一道来的，也能让我被生人当面截胡。你办得成什么呀？”
陆回风被她说得一文不值，偏又嘴笨舌拙，一句话也反驳不了，憋了半天才挤出一句像样的话：“可我不是来找你了吗？”
“是！等你来找，黄花菜都凉了！”沈丹青指着他的鼻子，“我真是倒了八辈子血楣才碰上你，干啥啥不成，还要拖我下水！八竿子打不到一块，天天跟在背后给你擦屁股，我又不是你娘！”
这话最后一句，尤为刺耳，深深扎进了陆回风心里。她看也不看一眼怔立不动的他，没好气地推了一把，拔腿绕开走远。
陆回风黯然阖目，心已凉至冰点。他惦记着她的安危，从珑璇斋脱身后便一步不停赶来寻她，生怕有半点差池，岂知一见面，便挨了当头棒喝。
她就这么恨他吗？恨到把他贬得如此下作，一文不值。相处这么些天来，他在她眼里，又算是什么？
他茫然抬眸，望着自天高处落下的雪，眼色越发空惘。夜的深邃连着白的碎屑，分不清是天还是渊。心上似压了什么，没有愤怒、痛苦或是旁的情绪，只是不住被重物加码，越发喘不过气来。
不知过了许久，他黯然回神，回眸望去，长街人影稀落，喧哗声歇，那个熟悉的身影，已然找不见了。
作者有话说
第29章 菜鸡互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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