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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9、迷雾 你怎么不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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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如银丸,粼光随风流转,一霄长夜过尽,又是天明。
汉水沿岸,泷船泊停,一只灰鸽飞掠而来,落在舷边,一步步跳着便到了船舱前,僵硬一扭头,咯咯啄了两下窗棂。
一只纤长的手推窗伸出,一把攥住灰鸽,抓了进去。那鸽子竟也不叫不挣扎,一寸寸羽毛,原都是极细的木绺扎成的束。眼是一对活眼的十胜石,滴溜溜打转,脖子略一伸长,机械地吐出一张纸卷来。
红螺拿了纸卷,反手便把那灰鸽扔了出去。
天比江水更蓝,灰鸽飞在其中,通透得像是水里的倒影,就这样一路飞着,直经过一片老屋上空,倏忽被一只利箭擦过,抖嗦了几下,陡地加速,只一刹那便已掠远。
背着弓箭的小个子男人,拾起它落下的“羽毛”,挠着脑袋回头,将之递给了坐在一旁屋檐下歇息的白鸿野。
“果真如此,”白鸿野两指捏着木羽梗端,举至眼前,细细端详,“那神机图上的法门,藏得也太差了些。若叫宗主知道——呵。”
他嗤笑出声,当即下了躺椅,信手一捻手中木羽,转瞬化为齑粉,散了满天。瘦长的身影,不过眨眼功夫,便已消失在一众手下的视野里。
老屋后的墙根下,一道人影一闪而过,悄然推开一道窄门,闪身入内,然一回头,又蓦地愣住。
二丈见方的屋内,没有一个人看守,确实,从房梁到墙面,包括大大小小的桌椅全都系满了近乎透明的丝线,线上挂满铃铛,从四面房梁一直延伸到正中的一张桌上。
而他的百辟刀,就悬在那张桌的正中,从上到下,都被系满了拴着铃铛的绳索,活像驱邪似的。
水痕见此情形,不由得蹙了眉。
院外晃眼的日头灼散了风,蒸暗了天色。却偏偏照不分明那道在林中飞快穿梭的瘦长身影,不多一会儿,便已到了江边。
江畔泷船仍在,采买物资的少女们陆续归来登船,红螺亦已掩上斗篷风帽,走出船舱,抬手示意众人收锚。
“这就急着走了,”白鸿野的声音悠悠传来,“不和老朋友叙叙旧?”
红螺闻声,一眼瞥见江岸上那瘦长的身影,当即抬腕,抛出一把银针。岸上人影一旋,不过转瞬便又站定,两指捻着银针,悠然举起,亮在一船人的眼前,针尖一点褐色,在烈阳下闪烁的金光里,若隐若现。
他故作沉痛之状,重重叹了口气,挑唇摇头,眼中戏谑之色不言而喻:“二十年了,你这暗器功夫还是没有长进,教主可真是白栽培你了。”
红螺眸色骤冷,而她眼前那道瘦长的身影,却已飞纵而至——
汉水浮烟浩渺,寂寂的没有声响。
彼端近十里外,荒败村中一排老屋后方,倏忽响起一阵密集的铃铛声。
水痕反手提刀,快步退出小屋,却见门外已密密麻麻围满了人,将这本就不大的小院挤得满满当当。
不等出手,一干人等便纷纷朝他跪了下来,齐声喊道:“请少主留步!”
水痕脚步微微一滞。
众人再度俯首,深深跪倒在地:“请少主留步,待白尊使归来,共商大计!”
“滚开。”水痕说着拔刀,众人见状吓住,却都怔怔跪着,一动也不敢动。
见此情形,他不由凝眉,正疑惑这帮人在搞什么名堂,却远远听见一阵哈哈大笑:“好好好,我才刚把人请来,您这会儿就到了。有道是择日不如撞日,不妨这就坐下聊聊,也好把之前的误会,都说说清楚?”
“我同你没什么好说。”水痕眉头依旧紧锁,目光却跟着众人的视线,转去看向跟在白鸿野身后的那人。
一袭玄色斗篷,风帽面纱,可不正是当初屠尽珑璇斋上下三百余人,那带着一众蒙面女子,四处烧杀抢掠的领头人?
水痕眸中倏忽略过一丝讶异:“她果然是你的人。”
“哎,”白鸿野当即摆手,打断他的话,“不过合作罢了,才刚谈妥的事,怎就成了我的安排?”
水痕凝眉不言,再度转向那披着一身玄色斗篷的女人,却只听见一声夹着讥讽的冷笑:
“真想不到,”女人幽幽开口,“归海龙诚的儿子,竟会成为那个叛徒最忠实的狗。”
水痕闻言,两眼遽然睁大:“你说什么?”
——
“琅琅!”
一片混沌的黑暗里,沈丹青仿佛听见有人唤她名字,浑浑噩噩抬头,远远瞧见杨柳荫下站着一个人影,当即奔去,却见那人影随风散了,只剩飘扬的垂柳,如发丝般抚过脸颊。
朦胧之中,一片柳叶呛进鼻子里,痒得她打了个喷嚏,背后分明一阵震动,一阵叽里咕噜的轮轴声里,这动静也跟着沉寂下来。
沈丹青迎着烈阳光照,艰难睁开了眼。梦中山水杨柳褪色,神思骤回,看见的却是一张戴着粗布小帽的陌生脸孔,带着满脸惊讶,一头凑了过来。
“哇啊——”少女一声高呼,惊坐而起,使劲仰身回避,却觉座下一阵杂乱,低头一看,才发现自己正坐在一辆堆满稻草的牛车里。
她愣了一愣,适才想起,昨晚她踉踉跄跄,追着陆回风跑出街角,却还是追不上那道影子。
加上脚踝疼得厉害,一时不便回转,便只得像儿时流浪那会儿一般,爬上一辆停在路边的牛车,暂作歇息,却不想因太过劳累,竟然迷迷糊糊陷在车上的稻草堆里,睡了过去。
而眼前那个盯着她的陌生人,正是这牛车的车夫。
“抱歉。”她扶着牛车边沿,小心起身,不想脚底刚一触地,传至脚踝的压感,便似狠狠一抽,疼得站都站不稳,不受控地翻了个跟斗,“扑通”一声,狼狈摔下了地。
“你这唱戏呢?”那人讥笑一声,也不多看一眼,便待赶车离开。
沈丹青没空理会,左手紧攥脚踝,小心摸索,只觉昨夜扭伤之处,似乎肿起了一块大包,强忍剧痛起身,跌跌跄跄往前走了几步,却忽地怔住。
道旁屋舍,似乎整个一片都比昨日所见的矮了些,也更陈旧了些。四方巷道街市看在眼里,都是那么的陌生。
沈丹青瞳孔急遽一缩,当即回头唤住那车夫:“哎!等等!你把我带哪来了?”
“汉川县呐。”车夫不以为意。
“汉川县?”沈丹青一脸愕然,“原来不是在鄂州吗?走了几百里,车上有人,轻重都有差别,你难道一直都没察觉?”
“嘿,你没事找事儿呢?”车夫停了牛车,没好气瞪了她一眼,“没管你要车钱就不错了,还想找茬不成?”
“你还想要车钱……”沈丹青张口欲骂,然脚下刚一挪步,便觉一阵钻心的疼,实在没有多余的力气与之争个高下,只好暂且作罢,放软口气,和颜悦色同他打起商量,“那我给你钱,你再送我回去行不行?”
“回去?”车夫吹胡子瞪眼,“三百多里路,说回就回?你能出多少?”
“你要多少?”沈丹青直截了当问道。
车夫不言,打量一番她的穿着,目光落在她那身樱桃色花鸟纹杭罗上衫织银的袖口,两眼一眯,伸出三根手指:“三吊钱。”
“三吊钱?你怎么不去抢?”沈丹青惊得语调都变了,本待辩驳,然只稍一挪脚,便觉剧痛难忍,只得压下不满,任他狮子大开口,低头拿钱。
哪知手一摸到腰间,却是空空如也。
她脸色立变,这才想起自己昨夜出门,原只是为了练功,银囊首饰等物,尽都搁在房里。
如今她浑身上下,除了两柄飞刀,竟连一件值钱的物事都没有。
车夫很快看出她的窘迫,只嗤了一声便走。沈丹青见了,忙掏出飞刀,在他身后晃了晃,道:“要不你看看这个?能不能稍抵一些?或者等你把我送到地方,我再补给你啊?别……”
她不甘心放弃,噼里啪啦说了老长一串,仍想极力争取,可那车夫,压根就像没听见似的,连头都不回,直接一甩绳鞭,加速前行,扬起一地尘土。沈丹青瘸着一条腿,差点被他撞上,好不容易稳住身形,再抬头望,牛车已然驶远。
炎夏炙风吹面,裹着灼热的浪潮。少女怔怔立于原地,眼底仅有的期盼终于落空,某种难以言说的愤懑压上心头,越发沉了下去。
她颓然坐在路旁,回想昨夜种种,不由得开始懊悔:
若是昨晚再谨慎些,但凡没有摔伤,也不至于……不!
怎么就不能怪他呢?
若不是他,自己何故为了那些与她全不相干的往事,劳心伤神,牵肠挂肚?
若不是他,如今这些坎坷,又从何而来?
沈丹青把手抄进袖里,使劲仰着身,极力躲进瓦檐下的阴影里,避开阳光直射,脑中走马观花,设想着两个弟弟发现她失踪后的情景,心头隐忧重重。
这次出门,本就瞒着母亲,故意拿捏了他们兄弟俩,如今又这么莫名其妙地走散,会不会连累他们被母亲责怪?
可附近城镇皆无庄中暗桩,连个能报信的人都没有。自己又伤了脚,做工换钱也毫无可能,哪怕沿街卖画,也缺本钱买纸笔,能否撑到他们找来都成问题,就算真能活下去,也只剩下那些尊严尽丧的法子,活着还不如死了……
种种后果,一种坏过一种。沈丹青万念俱灰,一身颓然靠着土墙,脑中逐渐放空,直到日上中天,肚子也跟着叫唤起来。
她恍惚回神,抬眼一看天色,才发现已过了午时,想着进退无路,胸中对于某人的恨意,也在这一瞬间到达了顶点。
偏在这时,一个轻佻油滑的声音传了过来:“哎呦姑娘,你还在这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