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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8、楚阙吴江 不准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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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包子——刚出炉的包子!公子、姑娘,要不要尝一尝?”卖包子的摊主听见了马蹄声,顺势便冲那牵马走过摊前的一行三人招了招手,递上一只冒着热气的包子,满脸堆笑,“尝一尝,不好吃不要钱。”
沈丹青接过包子闻了闻,久无波澜的眼神终于亮起了光,当即点了一笼,让那摊主用油纸扎了整整一摞提走。
萧不凡递上银钱,帮她提着包子,只留了一包在手里吃着,直往大路上去。
还是一如既往的好胃口。
陆回风瞥见此景,两眼黯然失色,片刻恍神,这才回过味来,闪入一旁深巷,紧贴墙壁藏起了身形。
然而即便躲了起来,眼前也仍旧是她接过包子前,那副失了神采,过分安静的脸孔。心绪随之起伏,不可控制地抽搐着。
“我看今日就先找个客栈住下,附近有何消息,也可以打听问问。”萧元初迈着轻快的步子,跟上前面的姐弟二人,道,“据说那单家人,已有很多年没出来露过脸了,是死是活都不好说。就这么去山里,来回那么长的路,要是扑了个空,回来都不一定赶得上城门下钥。”
“也好,”萧不凡略一颔首,“这半日刚好腾出空闲,能让鸣玉安心练功。”
沈丹青点了点头,依旧安静吃着包子,不发一言。
躲在暗巷里的陆回风,离着三人足有大半条街的距离,被满街喧嚣隔绝,根本听不清楚他们说了些什么。更不会想到,这姐弟三人之所以出门,正是因为寻找他的缘故。
只是恍惚之中,一门心思牵动,他终究还是暗中跟上了这一行。目光由始至终,都未从沈丹青身上移开。
三人包下了一家地处较为偏僻的客栈,简单休整了一会儿,便在后院找了一块空地练功。萧不凡不知从哪弄到一张草靶,支了架子搭在墙边,递了飞刀给沈丹青,手把手地教她练习。
自离开上次那家小酒肆至今,已十日有余,沈丹青的练习,已小有所成,近两丈外的草靶,不说正中靶心,但抛出去的飞刀,无论如何也能挂在草靶上,其中好几回,甚至穿透进去,刀尖透出背面,在烈阳照耀下,闪烁着灼眼的光。
“姐,你都出了这么多汗,歇一会吧。”萧元初走到草靶边,取下扎在上头的飞刀,却摸到一丝粘稠,拇指一捻,瞥见那一抹红,瞳孔急剧一缩,
“怎么流血了?”
萧不凡闻言色变,当即拉过沈丹青的时候查看,只见她捏飞刀的三只手指指节,都已擦破了皮,即刻扶她坐下,掏出伤药给她擦拭。
“其实练习兵器,本当有个循序渐进的过程。”萧不凡话里尽是心疼,“你学得太急,不等结茧又接着练,再这么下去只怕会伤到筋骨,到时连笔都拿不住。”
隔着一墙之距,此番关切之言,清晰传入陆回风耳里。
少年心头一阵刺痛,当即扶住了胸口。
墙的彼端,又传来萧不凡的声音:“算了,你还是先休息一会儿吧,等过两日伤势愈合,再继续练也不迟。”
“我不要。”沈丹青的话里没有任何情绪,听着墙外某人,心绪又一阵翻涌。
“姐,”萧元初悉心劝道,“你已经很厉害了,近两丈的靶子都能打中,换做旁人,只练这么点时辰,还不一定能做到呢。休息两日,不耽误的。”
沈丹青没有答话,又过了一会儿,再传来的,已是渐远的脚步声。
陆回风听见动静,即刻跃上墙头,借着繁密的树枝遮掩,目光捕捉到三人走开的背影,提气纵步,悄然跟上。
沈丹青住的是南院一间独户的客房,独自进了屋后便没了动静,直到傍晚才出门,用过晚饭之后,又回转房中。
陆回风始终暗中跟随,回到后院中时,正看见一伙计端着水盆走出客房,与她擦肩而过,互相点头以礼。
他没有多想,即刻飞身下了墙头,绕至后墙窗边,这才发现,那窗并没有完全关严,似是关上时便未留意,几乎下意识想替她扣好。然而手一触到窗棂,适才想起这会出声惊动到她,一时犹疑,目光无意漏过窗缝,正好瞥见一抹轻衫落地。
只一瞬间,他便意识到了她在做什么,本能便背过了身,紧靠墙面,紧紧闭上双目。
她告诫过的,不可以看。陆回风对男女之防,虽仍一知半解,但也知道,她不喜欢的,一定不是好事。
可屋里洗浴的水声,却还是不可避免地顺着窗缝漏了出来。
少年情窦初开,就连和她搂搂抱抱都还会脸红,脑中自不会有那些污秽的念头,只是不自觉便回想起来,过去亲吻她时,倏忽靠近一霎,少女鬓边挥之不散的那一缕馨香……
陆回风的呼吸乱了一瞬,全无意识地锤着自己的脑袋,抛开这些杂念,背后贴着墙面,缓缓滑坐在地,脑中浑浑噩噩,浑然一片无物。
蒙蒙混沌之中,他忽然听见了开门声,一时讶异,悄然回身,探头往墙外看去,正瞧见沈丹青拎着草靶走进院里。
不是说先休息一阵吗?陆回风暗暗想道,她都受了伤,为何还要练功?
要真伤了关节,害得往后都不能画画,那岂不是耽误了她?
陆回风眉心一紧,当即起身,却因刚才坐姿不雅,压酸了腿,一时没能站稳,撞在了墙上,发出沉闷的一声。
沈丹青蓦地回头:“谁?”
陆回风瞳孔急剧一缩,当即退去墙后,闻得脚步声近,紧接一个飞身掠上墙顶。
天色尚未黑透,沈丹青远远瞧见他那一闪即逝的背影,只觉有几分眼熟,当即拔腿追上,到了墙边也不含糊,两手抱住靠墙的树,三下五除二便爬了上去。
她不会轻功,自然追不上他步伐,匆忙跳下墙头,眼见他背影已掠出十数尺外,想也不想,猛地掷出手中草靶。
陆回风察觉疾掠而至的劲风,当即旋身闪避,却在这时,听见身后传来一声闷响,不知怎的提起了心,回头望去,只瞧见刚刚翻下围墙的沈丹青,不知怎的摔倒在了花圃里,双手支着泥地,正艰难起身。
他下意识顿住,片刻犹疑,却见她已爬了起来,沾了满裙的污泥,踉跄着一条腿继续朝他追来。
沈丹青本只觉得那背影似曾相识,如今瞧见是他,当即咬紧了牙根。
陆回风也忙背了身去,一个飞身纵步跃过邻院拦路的围墙,心却彻底没了主意,满心满脑,都是沈丹青那跌跌撞撞追来的狼狈模样,脚步越发迟缓,以致翻过几道墙后,越发放慢了脚步,刚从后门出去,便被一只沾满尘土的手拽住,一把扳过了身。
“你……”沈丹青因为方才跌的那跤,一条腿还瘸着,好不容易揪住了他,两只沾满泥沙的手死死攥着他的胳膊,半点不肯松开。
“你回去吧。”陆回风愁眉难舒,手腕一旋,使了老大的劲才从她手里挣脱。
沈丹青一时气结,猛地推了一把,直推得他一个趔趄,差点站不稳当。
“你几时来的?盯我有多久了?”她盯住了他,指着他的鼻子,“一个下午?还是一整天?鬼鬼祟祟躲在墙角,到底……”
她忽似反应过来何事,瞳孔倏然张大:“王八蛋!你刚看见了什么?!”
话音未落,一通雨点似的乱拳已然砸了过来。陆回风下意识伸手格挡,却还是挨了几下,直到见她弯腰脱了靴子,待往他脑袋上扇,适才回神,一把扼住她手腕,死死制住:“你这是干什么?我……”
“你说干什么?”沈丹青破口大骂,“偷看我洗澡,占了便宜就想跑,你当我是什么人?”
她只穿了一只鞋,右腿赤足悬空吊着,单脚跳起来便往他脚上踩。
陆回风一时吃痛松手,眼见她一靴子抽来,当即弯腰躲避,连连后退,再次扣住她的手,急忙解释道:“我只是不小心……我什么都没看见。不,我什么都没看!真的!”
他好不容易才控制住那一双乱锤乱打的手。用来抽他的靴子,也不知何时脱手,掉在了地上。
沈丹青处处被他压制,越发气不过,当即一个大跳,两腿挂上他腰身,冲着陆回风脖颈狠狠咬了下去。
“啊——”陆回风一时吃痛喊出了声,下意识地一拧脖子,却没能挣脱,可回过神来,又不能把她摔下去,只得强忍疼痛,任她继续撕咬。
沈丹青不管不顾,一口下足了死劲,直到尝出血腥味,才慢慢松开了牙。冲顶的怒火消退,这才渐渐恢复了理智。
她发现自己还挂在他身上,瞳孔急遽一缩,当即松腿跳了下来,却忘了自己一只脚赤着,硌着地上石子,疼得一缩,又悬了起来。
陆回风一言不发,一手搀扶她站稳,俯身拾起落地的靴子,哪怕脖颈上的伤口还在渗着血丝血,也无一丝责怪怨怼,只是替她穿好了鞋,又捋了捋打褶的裤腿与裙摆,见她裙上尘泥已固,不觉叹了口气。
他站起身来,目光无意落在她掌心,瞥见那斑斑泥点下的擦伤,眼中心疼不言而喻,略一迟疑,方温声道:“回去吧。这才换的衣裳,又得换洗,别耽误了休息。”
“你千辛万苦躲藏遮掩,就是为了和我说这个?”沈丹青恨恨咬牙,一把攥住他脉门,“先是不辞而别,如今又在这拖泥带水,假惺惺的说些关怀之辞。既要一刀两断,怎么就不肯断个干净?”
她目不转睛,始终盯着他的眸子,月下她的影子,也被拉得老长,直直与他对峙,半点不肯相让。
陆回风眸中光点,微不可察一颤,蓦地望来:“我几时说过要……”
话到一半,却忽然收了声,黯然垂首,良久方长叹一声,转身迈开步履。
“不准走!”
沈丹青大喊一声,不管不顾便待追上,然才跑出两步,便觉左脚踝处漫开钻心的疼,一个踉跄蹲地,疼得直冒冷汗,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再抬头看,眼前之人竟连头也不回,一个纵步跃上道旁屋顶,眨眼消失在夜色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