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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5、急景凋年 好好的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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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丹青做了个很长的梦。
梦里的天碧蓝,晴空万里无云。乡野小木屋前,尚是孩童的她坐在院里,稚嫩的小手拿着笔,对着书帖上的文字,一笔一划临摹,写得歪歪扭扭。
沈泊安穿着一袭粗麻织就的青灰长衫,负手走来,低头静静望着她,临摹完一整张纸的鬼画符,唇角浮起淡淡微笑。
“写完了,爹爹!”沈丹青放下笔,被墨染得黢黑的小手,一把抓起纸张,举得老高,“好难看!”
“琅儿习字不过七日,便已能写这么多,”沈泊安摸着她的头,眼中全是欣赏,“今日先不写了,爹爹陪你放风筝。”
说着,藏在身后的左手亮出一物,分明是只竹条编织,精工细画的灰色纸鸢。所用颜料,虽只有一色,当中线条勾画,却是流利非凡,别样精致好看。
女孩挑起身来,双手拊掌,然而小爪子刚一摸上纸鸢,那没干透的墨色,立时便在一侧印下一个分外显眼的手印……
夏去冬来,北风凛冽。十三岁的她守着榻上奄奄一息的父亲,两手一齐用力,死死关上了窗。
然而多年没钱修缮的房屋,钩绊早已腐朽,根本经不起风吹,还没转身移步,便又轰地敞开,一股脑灌进风雪,冻得人打颤。
风雪之中,她似乎依稀看见窗外远方,有个人影正冲她招手,身形高大而模糊,看不清模样。
光景顷刻移换,风雪夜、刀剑影,房屋转瞬消散,数不清的遍地横尸,自那厚厚的积雪中浮起。
不过瞬息之间,眼前蓦地晃过许多画面。
沈丹青的心也跟着一抽,天地颠倒旋转,地上的尸首却仍旧在,只是倏忽间多了一具,细看容颜,竟是她的父亲……
她大呼一声,惊坐而起,额前沁出密密麻麻的冷汗。定睛再看,身上棉被已滑至膝间,镀了朝辉,飘起一片浮尘,也染了淡淡的金,一丝丝,细细地颤动。
“琅琅?”门外传来陆回风的声音,“你醒了?发生什么事了,如此惊慌?”
沈丹青听见他的声音,揉揉脑袋,这才彻底从那混乱的梦中惊醒过来。
“什么时辰了?”她打了个哈欠,舒展双臂,伸了个十足的懒腰,这才起身穿衣漱口,旋即走到镜前,简单打理发鬓,适才想起自己似乎忘了什么,转向屋门问道,“陆回风?”
“怎么了?”门外人显然没挪过步。
她心底洋溢一阵暖,转身跑去开门,见陆回风一身齐整立在门前,望向她的眸子,始终沐在光里,不觉弯了唇角:“这么早就来找我,有什么事吗?”
“和我来。”他牵起她的手,转身走开,一路沿着青砖地绕去后院,经九曲石桥,来到一片荷塘前,萧家兄弟二人,早在岸边等候。
萧元初远远望见,当即跳起身来冲她招手。
“这又是干什么?”沈丹青满头疑问,看向荷塘,初夏时节,塘中藕茎顶芽,大片绿意,仍是初展的荷叶,只有少数花苞。
唯一一朵盛开的荷花,离着岸边最远,竟生得一半粉,一半白,颜色娇嫩,极为少见。
“赏荷花,不是应该等到盛夏吗?”沈丹青松了陆回风的手,踏着轻快的步子走到岸边,拍拍男孩肩头,道,“这才初夏,花都没开全呢。”
“易安词中,有一阙咏‘残荷听雨’。”萧不凡坐在荷塘边假山旁最低的一块太湖石上,说着这话,目光移过荷塘,朝她望来,“便是花叶凋尽,只剩残荷,亦是一番风景,何况今日池这般莲叶田田?”
“你昨日心绪不宁,总是一个人呆着,容易胡思乱想。”陆回风说着上前,重新握住她的手,目光越过沈丹青肩头,却看见了不住给他挤眉弄眼,摇头摆手的萧元初。
他不免疑心自己又说错了话,一时噤声。萧元初也忍不住凑过了脑袋,冲沈丹青道:“双色莲花寓意吉祥,我和二哥想着,一定要让姐姐来看看,还有……”
“你我兄弟二人,相认至今,一直未有机会比试切磋。”萧不凡说着跃下假山,走上前道,“索性借着今日机会,我与兄长比一比,看看谁能先采到那双色莲——”
言罢,目光转向沈丹青,眸底深处,多了一抹别样意味:“送给沈姑娘。”
陆回风欣然点头,仿佛与他早就商量好了一般,正往荷塘边走,却被沈丹青一把拽住:“别了吧?”
“这花长得好好的,干嘛就要摘了?”沈丹青指指荷塘,皱起眉道,“才初夏呢,也就开了这么一朵,摘了多可惜?亏你们还都读过书呢,都不懂得怜香惜玉吗?”
“怜香惜玉?”萧元初疑惑问道,“可以用在这上头吗?”
“琅琅,”陆回风转向沈丹青,道,“你不喜欢?”
“倒也不是不喜欢,就是觉得……”她话未说完,却见荷塘彼端,掠起一道清影,点踏叶芽入池,不过转瞬,便已折下双色莲花,一个空翻,稳稳落于池边。
而那折花的中年女人,一袭银红劲装,眉眼带笑走到沈丹青跟前,递上莲花,温声说道:“一朵鲜花,能博佳人一笑,一年开此一瞬,已是值得。”
沈丹青怔怔接过,抬头又见她转了身,一手先后在那萧家两兄弟头顶轻轻拍了一把,依旧笑道:“你们两个臭小子,就是这么想的吧?”
陆回风一时愣住。沈丹青也立刻猜出了这女人的身份,正是闲云山庄庄主,萧瀚云。虽无倾国容色,却自有一番别样的出尘风骨,哪怕眼角已爬上细纹,眼色依旧澄明,没有半点杂色,显得人分外年轻。
“娘您什么时候回来的?”萧元初一时愣住,“我还以为……”
“既有要事,当然不可拖延。”萧瀚云笑着说完,目光转向陆回风,温言说道,“你就是陆回风吧?随我来。”
“您就是萧庄主?”陆回风一脸愕然。
萧瀚云点头一笑,旋即招呼他一道上了曲桥,往院外走去,口中说道:“云书虽已走了多年,到底夫妻一场。你若不嫌,可以唤我婶母。”
话音随人影渐远,沈丹青捧着同她脑袋差不多大的莲花,目送二人走出月门,却不自觉叹了口气。
萧元初的脑袋又凑了过来:“姐姐,这花斜切个口子,用水养着,还能活小半个月呢。不过姐姐房里好像还没有合适的花瓶……哎,好像库房里面,还有一个。”
他说着一溜烟跑远,不过眨眼功夫,人已不见了影。
萧不凡甚至来不及拦他,才跨出一步,回头望见沈丹青,却又迟疑,想了一想,还是留了下来。
“你刚才说‘留得残荷听雨声’,可是读过李易安的《漱玉词》?”沈丹青走近荷塘,远远眺了一眼约摸五丈开外的对岸,不经意回头问道,“你们习武之人,平日也有这些空闲,通读文墨吗?”
“除了识字,可通信件之外,倒也没什么必要。”萧不凡眸色微沉,似有所思,“只是父亲生前,留下不少书籍。小时闲着无事,常去翻阅,多少记住了一些。”
“你爹喜欢这些?”沈丹青目露讶异。
“不大清楚。只记得有些书,在我看到的时候,页角都已卷边泛了黄,想是翻过很多次。”萧不凡说着,似有黯然,却很快别开了脸,避开她的目光,“他走那年,我不过才两岁,旁的便都不知了。”
“两岁?”沈丹青蓦地睁大了眼,“那岂不是连他长什么模样,都记不得?”
萧不凡摇头,眸中显有落寞。
初夏熏风漾漾,吹皱一池莲叶,涌起绿浪。疏疏的几枝花苞抖动着身躯,迎风绽放。好似方才踏叶而过的那袭清影,泼墨般绚烂的红装,溅落几点秀色,引得满池花色,瞬间盎然。
而那抹银红身影,如今正领着陆回风,来到东正首院内的书房前,推开了门。
“这些年来俗务繁忙,一直没顾上打听你的消息,直到我看见了这个。”萧瀚云说着,自怀中掏出一物,回身递到他眼前。
那是一枚由昆仑玉的山流水料所制的长命锁,玉质清润欲滴,一看便价值不菲。
“这是……”陆回风一眼认出这便是他年初当掉的那些长命锁里的其中之一,不觉一愣,迟疑接在在手中,“是您给我的?”
萧瀚云略一颔首:“当年砚之有孕,我与云书,虽未成亲,但也不能不贺。只是不曾想,你竟已窘迫到要将它典当。”
“倒也不是,只是我……”
陆回风一时不知如何解释,却见她已跨过门槛,继续说道:“你爹娘当年为避仇家,曾在我庄中别苑暂住过一段时日,因逃亡不便,家产悉数变卖,交于你叔父代为保管,而后转托于我,林林总总,也有千两上下,够你一世无忧。”
说着,便即转身走去书房角落,打开上锁的木柜,丛中搬出一只一尺见方的小木箱,放上书桌,示意他上前,随即关了房门,回转而来,缓缓打开箱盖。
一片炫目的灿金色亮起,晃得少年眼前一片花。陆回风愣了愣,正疑惑着,复听见萧瀚云道:“他并非没为你们打算过。只是世事不尽人意,难有双全。”
“所以……”陆回风一时迟疑,片刻方道,
“当年他们分开,究竟是为何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