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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乱世枭雄 ...

  •   已至早冬,冷意渐浓,莫大的泉州城,一片萧萧肃肃。

      枯枝败落的尾巷里,荒凉凄凄,阴风四起,残枝下可怜的孩童蜷缩在角落里。

      破旧的衣物摇摇欲坠地挂在了他身上,身体瘦小,面着泥泞,头发散乱。风呼啸过,他茫茫苏醒。僵硬的身子动了动,将那身宽大的染尘的衣衫扯紧了些。

      日落之际天寒地冻,如今各公战火虽停歇,却也没人在黄昏近夜里外出。

      小孩没有家回,安静地靠在斑驳的墙上,似睡未睡,他抬手揉了揉眼睛,怕自己睡着,身上好几月来讨到的铜钱又被人抢走。

      趁着这几月战事不火热,他辛苦攒了好几个铜板,明天再多讨两个说不定就能寻家包子铺换个热腾腾的馒头了。

      想到这,他放下揉红眼角的手,嘴角有了点笑意。

      “……把家门囗那坛子钱挖出来能吃饱好几年了。”
      系统的声音在脑内响起。

      小孩好似听不见,风中寒气又扑了过来,他缓缓地搓了搓手,呼出囗热气。

      “现在世道混乱,不该招摇,何况我身份特殊。”说着,小孩将那地上的尘土往脸上抹去。

      “嘶——”系统的声音像是倒吸凉气,却还是电子音,“等你哪天破相了别怪我没提醒你。”

      小孩冷哼一声,全当没听见。

      他叫江米,十二年前穿到了这具身体里面。天下乃皇帝之家,齐氏统诸臣定天下一统,世代传袭,已有参百年之久。

      他穿越时沛国依旧持百年基业繁荣昌盛,当权者帝名齐蒿泊重文重教,上位十八年来宗族教塾兴修,乡学多有,百姓多者得以广学,文学兴盛。

      而他的身份正是——当朝天子齐蒿泊之子。

      江米会来到这个只存在于古地球的遥远年代,是为了工作。
      他半年前入职了快穿局,打了几个月杂之后被分到了【白月光分部】工作,前几天才被分配了个智能系统。

      【白月光分部】,顾名思义,江米的工作就是在这个世界里成为某人的白月光,然后英勇赴死。所存在的意义可能就是为了丰富角色形象,在角色心里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然后,在真正的女主角出现之前死去。

      江米还是个新手,而转眼进入小世界接了第一个工作,如今却是实实在在地在这个世界里从婴孩到少女活了整整十二年。

      没错,江米,是她,不是他。如今的身体其实叫做齐江米才对。

      系统将资料传给江米,几乎每日一遍,好像生怕江米忘记自己是带着任务出生的攻略者。

      “齐江米,年十二,齐氏帝王膝下独女,宫中荣宠不断,封号长平,才名有扬。弘顺十八年,国破。公主沦为行乞逃出皇城,世不知所踪,得以苟延残喘于世。沦世三年,昔日光采不再,腼腆内敛可见,谨慎度日。”

      江米任机器声在自己脑内响着,她觉得自己快要听出茧子来了。

      她无语道:“我当你在拐弯抹角地夸我机灵。”

      苟延残喘是多余的!不用每天重复!

      “呵,”系统的嘲讽溢出电子音,“我夸公司设置的人设好,你少自作多情。”

      江米眉头也不眨,又不理它了。

      系统传来的电子音还在继续着,“攻略对象叫魏珵,如今二十有七,昔年为齐镇守边疆十余载,战功赫赫,世有闻名。三年前齐灭之际在反叛的势头下占据一方要地,自此运筹于大统,集才于战争,已攻下东边几数城池,势力不容小觑。”

      魏珵,她的攻略目标。

      几年前皇城之内,江米也曾见过他,二人无言,年纪不仿,而他少有回京城的时候,就无所交集了。

      其实父皇在她面前提过魏珵,他夸他行举有度,可以委任。

      不过现下看来,江山不再,父皇是夸错了人罢。

      江米叹囗气:“你确定他会来这破地方?”

      系统说:“那当然,剧情之后他会来这收养你的,你等着吧。”

      听了这话,江米松了口气,随即往脸上抹了把尘,免得魏珵第一眼就认出她是长平公主。

      系统:“……你放心,现在就算老皇帝来了也认不出你。”

      江米沉默,“……”
      你不说话,没人把你当哑巴。

      剧情大纲只提供到魏珵会收养她为止,剩下的内容和攻略需要江米自己摸索。至于一个落破孤女究竟要怎么成为乱世豪杰的白月光,她也不知道啊!

      系统安慰:“没事,这个任务没完成你最多被赶到婆文女配部而已,我们公司还是很人性化的。”

      江米哽住了:“……这人性化必须得要吗?”

      系统倒不理她了。

      寒风凄凄,将她的皮肤刮得通红生疼,齐江米蜷缩着身子防寒,她吃力地扯拉身上的破布衣,还是止不住那风挤进衣缝里。

      ——“哒哒哒。”

      空寂的巷子内,脚步声沉沉地响起,步声杂乱,惊起了江米这半梦人。

      不是魏珵。

      “就在这就在这,就是他有钱!”

      一声尖利的声音刺入齐江米耳内。

      齐江米立马起身。远远踏来的是一群衣衫破旧的少年——是这饥饿交困的乱世间最该有力气的一类人。

      那是一帮地痞流氓。

      她瞥见那帮地痞身后指着她的人——衣衫破败,瘦骨嶙峋,也是行乞的小孩。

      坑蒙拐骗、抢劫斗殴,在士族统领的泉州城是常态。

      她不记得是哪时候让这人瞧见她讨得钱了,不等她想,她只怕她所携之物被这爱妒人的世道抢了去。

      身后是死胡同,前方围堵着五、六个人。齐江米咬咬牙狠狠地撞开前面的人,趁着他们争论铜钱去处的功夫,用尽最大的气力朝巷口跑去。

      “喂!别让这小子跑了!”一人叫道,连忙奔跑起来,追向齐江米。

      几个人手忙脚乱地追了上去,嘴里骂着脏话,脚步极快。

      齐江米无助地加快步伐,为免招摇过市她本就一天没有吃饭,现下跑起来只觉得有气无力。

      ——她倒是不怕铜钱没了,必竟财物可以再讨,但她最怕的就是身上所携带之物被这帮地痞抢走!

      暂不论后果,侮辱,这也会是莫大的侮辱!

      地痞们步步紧逼,势要不抢到就不停下。齐江米连忙手忙脚乱地往后面丟了几个铜钱,可那群人捡起来之后居然还是追着她!

      她一双小腿越跑越快,风声嗖嗖从耳边刮过,但纵是如此,也不敌正值少年的一群人的追赶。

      齐江米蓦地一惊,她仓皇地回头,浑身发颤。

      ——身后那人正正追上,他用尽蛮力扯住她的长发,不让她前进。

      头皮撕裂般拉扯,她眼角泌出眼泪,她双手挣扎着试图将头发拽出,可那地痞手虽枯黄粗糙,却好似有蛮牛的劲,挣扎的力只让她头上的撕裂感更重。

      “死狗崽跑这么快想死啊!”
      地痞喘着气,一双因饥饿而突出的眼睛阴沉沉地瞪着齐江米,他用力扯过她的头发,好似要连带着皮肉撕扯断她的头发。

      她闷哼几声,痛出泪来。
      眼泪顺着眼睑溢出,混着那贴在脸上的薄薄的污泥化成了污水侵入眼眶,激得她双眼通红,污水的浸入使视野模糊灰蒙,又痛又难受,心里一阵发闷。

      身后的其他些地痞紧跟其上,叫嚣着欲来搜她的身。

      “哥几个就来借几个钱,小乞丐你别这么小气啊。”为首那人道。

      她分明给他们了,是他们太贪心了。

      齐江米心生胆怯,她一个人定是打不过这几个地痞的,更何况一天未进食,身上还有旧伤了。

      并不是第一次碰到这种事,她却依旧怕得抖缩,她以往总是小心谨慎,不料还是因为钱财被觊觎上了。

      她吞吞吐吐:“给、给你们……你们别打我。”

      说罢,连忙将藏在袖子内侧的东西拿出——是一个旧布袋,那布袋小巧,无甚花纹,虽是灰蒙蒙的红色,却并无一处污垢。

      齐江米一股脑的将布袋中的铜钱倾倒而出,颤着手将钱递给身前的地痞。

      为首的地痞眯了眯眼,没有接过。

      他的眼晴上下扫视着身前衣着破烂的可怜乞丐,毫无遮掩地打量她,像是要把她看穿。

      齐江米抖了抖,将头低得更低。

      “算你实相!”
      另一个地痞叫嚷道。他见那为首的人没有动作,自个便上前一把夺过齐江米手心里的铜币。

      “沙沙……”
      铜币被地痞放在手里颠了颠,发出一些细碎的响声。
      地痞眉头皱了皱,又松开,小声骂道,“他妈的真是连乞丐都没个好收成。”

      “大哥,回去吧,天要暗了。”另一人眼珠四处探了圈,提醒道。

      为首的地痞显然听到了这番话,却没有动作。

      “……”
      完了。

      齐江米凝滞了一瞬,她惊得瞳孔收缩,缓缓抬头着看着对面人的眼睛。

      地痞一把拽死她的头发,一拳头结结实实地打在了齐江米瘪瘪的肚皮上。

      头皮的撕裂感还来不及传来便被五脏六腑的阵痛掩盖,齐江米来不及逃跑便又是一拳头将她揍倒在地,这一拳打在了她旧伤的位置,直叫她想要两眼一翻晕倒在地,可是想到她身上还带着那件东西,她便咬紧牙关让自己保持了神志。

      她连忙蜷缩起身体,抱住头不敢动弹,害怕露出一丝生机便又激起眼前地痞的暴怒。

      “怎么了怎么了,大哥干甚打他呀?!这小子不禁打,快把人打死了!”

      刚刚颠铜钱那痞子的声音转转悠悠地传入齐江米的耳中,声音微颤。
      齐江米来不及听清更多的话便是又一拳招呼过来,狠狠地揍在了她的脊背上。

      她倒吸一口凉气憋住自己的泪意,双臂更紧地抱住自己双腿,蜷缩着像一块了无生气的蝉蛹。
      她的嘴巴紧紧地闭着,不说出一句求饶话。

      “他妈的这死崽子藏钱了!好聪明呢——你还可怜他?!你以为我们这个月要吃什么?还不去把钱找出来!”
      头上那声音愤怒至极,随着手下的力道一声比一声大,使出像要打死她的劲。

      ——不是的,他真的是想要打死她。

      齐江米要将自己的唇咬破了,可那丝疼却比不上任何一道重拳来得痛。

      “啥?!”那个颠钱的痞子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他妈的竟敢藏钱!”

      更多的骂声传出,像是来自更多的不同的人的口中。

      这世道,天无宁日,月月有成千兵家战死,年年有成万百姓饿死,现在物价水涨船高,断人财路就好比断人生路。

      齐江米断了人财路,便要受到惩罚。
      于是一道更用狠劲的拳头砸在了她枯瘦的身躯上——是那个颠钱的痞子。

      没有人相食,却也人人相食。齐江米被这拳打得想要呕吐,一阵晕眩恶心感如潮水涌入,却还是被她憋着一口气咽了下去。

      在这好似无边无际的痛楚里,她想起从前在皇宫的日子了。

      昔年父皇和母妃最是疼她,诺大的皇宫里没人敢叫她受一分伤害,她每日是那样开心欢喜,她可以读书,她可以习武,她可以无忧无虑地衣足饭饱,可以天真地蹲在母妃膝下听故事,可以坐在父皇身前学兵书。

      这日子很美,齐江米此刻却几乎要忘却了。

      她只还记得,城门突破,将领众兵攻入长安城,是那场兵变打破了一切,是那场兵变留下了一地渣碎刺得她生疼。

      千军万马声势浩大,终是破开了城门,她对劫难一无所知,只在那日被传唤进了承乾殿——

      丝丝银发裸露的父皇和眉目疲倦的母妃站在了她的身前。

      他们唤她走近些、再走近些。却来不及拥抱一刻或是过多言语留恋,他们只说了几句嘱托,便匆匆将她推进了暗道,像是不能再等她多停留哪怕一秒。

      她已经忘记自己是怎样走过阴湿的密道最终沿着台阶出现在京城效外林子的土地上的了。

      她只记得,自己迷糊又或说是迷茫地站在了那土地上,清凉的空气一瞬间让她的大脑清醒了过来。

      她一愣神,蓦然发现自己怀中竟被塞着一红色锦囊,她想起来了,这是父皇留给自己的东西。

      她小心翼翼地打开了它。

      ——是玉玺。

      她呆住了,耳边响起父皇方才对她说的最后那句话。

      “欢欢,护住它,这是你的东西,这是父皇最后能予你的东西,无论多久以后都只会是你的,父皇惟求你护住它,惟求你守得一世平安。”

      她是齐江米,是江米,是子欢,是欢欢,是长平公主。

      她带着皇族最后遗留的血脉逃出了大火连燃三日的皇城,她曾经是做公主的,不是乞丐。

      痞子们的手欲探到她身上来搜,她猛地一囗,咬上了来人的血肉。

      那连接血肉的手的主人猛地一惊,另一支手拽住齐江米的头发,那撕裂感却没有想象中来的强烈。

      齐江米愤恨地将全部的力气集中在牙齿咬合间,仿佛要将这三年来所有的苦痛倾泄出去。
      她用力地咬,感受不到其他的痛,她任由那地痞扯她的头发,任由其他痞子欧打她的躯体,任由腥味在口中横冲直撞,此刻她却似要将那血肉生生咬下。

      她抬起头,想露出笑容挑衅一番,欲要看清来人。

      可待眼中的身影清晰起来,她却愣住了。

      ——是那颠钱的地痞。

      她突然不知怎的口中一松,就这样,又被一把推翻在地了。

      她再次狠狈地倒在地上,眼泪却是再也憋不住地簌簌而下,泪水再次混着泥垢扰花她的眼,无论她再怎么睁眨眼睛,那混浊却怎样也不肯离开她的视线。

      “妈的,真够狠的。”那人道。

      “还搜吗?”

      “怎么不搜?搜!”

      齐江米闭上眼睛,懦弱得不敢再看。

      玉玺会被他们找到的。

      那玉,自会被他们抢去,而就算他们不认识什么玉玺,待他们几经变卖后终究会有一日被认出——那是在已经被烧成灰烬的皇城中,时至今日唯一没有被找到尸首的,极有可能是长平公主所带着的玉玺。

      介时人人都会要挟她、捆束她,那些侯官、反军、所谓杰雄,皆会以她血脉为由收取民心,皆会以她玉玺为借口正统上位,以主江山。

      侮辱,莫大的侮辱。

      ——齐室江山的荣耀将因她的过错而易主!

      “嗒嗒嗒。”
      一阵马蹄声响起,声有律,掷地有声,在寂静的黑夜中格外明显。

      “……”
      齐江米听见那些痞子屏息的细弱响动。

      一痞子声如蚊吟道:“该、该不会是哪军的士兵吧?天黑了……”

      泉州尚未被收属至哪军名下,暂由氏族带兵占领,并不安全。

      为首的痞子慌忙挥手招呼冲向巷口逃走,“别管他了,快走、快走!”

      大批人哄拥而去,寂寥幽暗的巷,登时只剩下齐江米一人。

      齐江米身上被踢打的伤疼后知后觉地传来,她瘫软在地上,毫无力气,索性便翻了个身,手脚难得不顾寒气地伸展开来,摆出“大”字形。

      齐江米呆呆地看着那天上的月,怯懦消散,转归宁静,她的眼睛还纳着污垢,视野不清,那澄清的月光依旧浸不入她的眼睛,她却平静地看着,觉得,月真美。

      她的心脏疯狂的跳动,在这宁静的夜,只有她自己能听到。
      她不是不害怕,如果来的真是兵呢?泉州地界混杂,来人良莠不齐,而上战场的人最容易养成嗜血的习性,过往也并不是没有发生一些士兵的恶劣事件。

      但她阻止得了吗?

      “嗒嗒”,巷口传来脚步声。

      齐江米下意识缩了缩脖子,没敢抬头往巷口望去,她依旧有气无力地瘫在地上,呼吸着,看着。

      她没有力气阻止或说是反抗了。

      蓦地,她本就不大清晰的视野被遮挡住了——是一个模糊的身影。

      齐江米想要看清来人面貌,欲睁大双眼,可那污垢又乘机而入,她停下动作,又无力动弹了。

      她不安又恐惧地眯起眼,声如蚊啼,“……你是谁?”

      来人声音低沉,却不压抑,“魏某,单字珵。”

      ……魏珵。

      她的耳边响起一道,从多年前那承乾殿中传来的声音。

      “魏珵……此人可担重任。”

      父皇,魏珵真的可担任吗?

      齐江米闭上了眼睛,规避着忽而令人疲惫的繁星以及那太过明亮的月。

      真是直叫她心生倦意。

      她想起皇族百年顷刻覆灭,想起母妃遗留难掩倦面,想起战争十余年久难辞去,想起百姓身处乱世却难执子。

      人人都累了,战争却从不叫倦怠。齐江米也累了,她睁不开眼睛,昏昏欲睡。

      她道:“李氏子欢。”

      李,是她母妃的姓氏。

      齐江米彻底放纵了意识,睡去。

      月也不再扰人,宁逸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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