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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阵雨 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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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的渔村,时间走得慢悠悠的,太阳已经落到山的那边去了,但天还灰蒙蒙的亮着,像是被清水濯清过的水墨画。海面横在那里,不动声色的灰蓝色越远越淡,最后和天空混成一个颜色,分不清边界。
少年坐在堤坝上,腿悬在空中,脚底离海面还有一人高的距离,堤坝的水泥被太阳晒了一天,到现在还是温热的,隔着薄薄的布料烘着大腿。海风吹动他的衣摆,露出他额角的伤,红色的血丝布满眼球,他就安静的一个人这在那儿,感受着湿漉漉的海风与渔船归家的嘈杂马达声,交汇的声音断断续续,传到耳朵里,白疏星觉得自己的耳朵可能被那一巴掌抽出了什么问题。
七岁时的一场车祸,让白疏星失去了母亲,也让他的父亲丧失了斗志,整日的酗酒和消沉,从前那个温柔的父亲像是随着那段无法追忆的童年时光一起消逝。
那天江婶儿好不容易说动了白疏星跟着江婶儿的丈夫出海看看,落日余晖沿着海平面撒着金黄,两人合伙将网兜搂了起来,最后带着堆成小山的银色返航,回去时,江婶儿给白疏星捞了最大的一条鱼让他带回去。
白疏星百般推辞,都没能推脱掉,只能带着那袋鱼回了家。
谁知道,今天父亲可能是输了牌,心情不美妙,等白疏星回到家,就看见酒柜旁,昏暗的灯光下坐着一个醉鬼。根据往常的经验,白疏星决定先不叫醒他,转身进了厨房,等饭菜齐全,白疏星摘了围裙走到父亲边上,准备叫醒熟睡的父亲。
“爸,吃饭了。”白疏星蹲在父亲身边,轻轻晃了晃父亲的胳膊。
“别吵!”男人抱着酒瓶眼睛都没抬一下,手背直接扇到了白疏星的脸上。
白疏星本来想往旁边躲,谁知离柜门太近,额角直接撞上了把手,左脸也挨了一巴掌。
空气在这一瞬间凝结,男人好像也在听到那一声响后猛然清醒,想挽回说些什么,喉口的酸涩却在一瞬间梗住,最后一言未发,起身放好酒瓶,在餐桌前坐下。
菜不多,只有两道却也足够爷俩一顿晚餐。江婶儿送的鱼,白疏星用来清蒸,隔壁邻居送了一份青菜,白疏星也一并抄了。
菜香混着酒气,男人又坐在餐桌前低头不语。此刻,白疏星的左脸一阵火烧的疼,额角也清了一块,喉口的酸涩哽得人说不出来话,最终擤了擤鼻子留下一句“你先吃”便出了门。
走在落日的黄昏中,白疏星不知道自己的归处在哪儿,漫无目的地走着,晃悠到了海边。
他用尽了全身的力气,近十年的时间,父亲没有从丧偶的疼痛里出来,他也没能逃过那场噩梦。或许没有期待,他会一身轻松,可是父亲的泪水让他无法不在乎,可是幸福的时光让他无法不抱有期待。
可是当巴掌落在他脸颊的时刻,他能清晰地感知到疼痛,感受到心仿佛被什么东西剖开了,那个男人也真的同车祸里的母亲一起走了,留在世间的不过一副躯壳。
晚间,白疏星乘上去鼓浪屿的船只,没有灯光作陪的海水变成无尽的黑,除了浪花的汹涌与远方的灯塔,前方没有指引。
曾今妈妈告诉过他,鼓浪屿的星空应该用耳朵去感受,年纪尚小的白疏星不懂,现在的他似乎明白了。
等十一点的最后一班轮渡带走浪花,岛上的游客散尽,那些白日的喧嚣都同潮汐沉进海里。白疏星躺在观海园的沙滩上,身上的沙子虽没有水泥热,却依旧留着余温,烘得人暖暖的。
天空不是纯粹的黑色,带着些墨蓝,从头顶往四周慢慢暗淡,淡到海平线就成了一道灰蒙蒙的光带,此时的海就在他脚边,看不见。
只听得到潮水涌上来,哗——退下去,沙——
一下一下,整座岛犹如沉睡着的海龟。
无聊数着星星,听着海浪,妈妈也在海浪中,在天空中。
骗小孩子的话白疏星也想相信着,或许茫茫星河中,未来的某一日,等他数完天空中的星星,他真的能找到母亲化作了那一刻明星守护着他。如果她真的能听见,那么祈求父亲不再消沉。
小镇上,父亲和江婶儿都急坏了。尽管男人对白疏星的一切都不闻不问很久了,但是他也从来没有对孩子动过手,等酒精消散,意识恢复,他才反应过来自己方才做了些什么。
下意识地,男人认为他会在江婶儿家吃饭,等晚上他就回来了,可是分针转了一圈又一圈,依旧没见到白疏星的身影,他这才决定去江婶儿家看看。
江婶儿告诉他,白疏星今天下午回家后就没再来过她家,男人这才着急。
海边、灯塔、老房子……都是空空如也。
或许是那一巴掌,打醒了这个沉闷的家,也唤醒了男人作为父亲的理智,年近四十的男人落魄地回到家,看着彻底凉掉的饭菜不知所措。
他盛了一碗还温热的饭,就着冷掉了还带着腥味的鱼一口又一口,过往的点点滴滴如电影放映一般划过,那些年的疏忽,那些年的沉默,都被酒精混作一团,他总有一种预感,他在这世上唯一的羁绊也将要离他远去了。
次日,白疏星的房间依旧空落落的,被子叠的整洁,没有人睡过的样子,男人今天整理好了自己去上班,准备晚上接儿子放学,谁知白疏星却没给他这个机会。
早上九点,男人接到白疏星班主任的电话,老师称今天白疏星没来上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