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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大哥风范 ...

  •   四点半,天还灰蒙蒙的,院里像落了层雾。老秦媳妇今天出来得格外早,卢小苇还没洗漱完,就听见她的小三轮碾着土道“咔哒咔哒”压过来了。

      他快速抹了把脸,跑到屋里把储乾的尿壶拿出来,刷干净,放回去的时候卢小苇顿了顿,这回没把尿壶嘴冲着储乾的脸,而是把那本童话书掏出来,放在他枕头边。

      三轮车一路往养鸡场走,不知道为什么,卢小苇总感觉今天老秦媳妇蹬车特别费劲,好像腿脚不利索。

      到了养鸡场,在屋外等着她给鸡和食的空档,卢小苇就拎着小筐去鸡舍里捡鸡蛋了。今天的鸡蛋特别多,他捡得很有成就感。物质匮乏的年代,吃食是可以缓解人们焦虑和不安的良药,尤其是在这样的地方。

      卢小苇接过一大盆饲料,很重,他端起来的时候还打了个晃。

      “哎,慢点小苇..”老秦媳妇喊他。

      卢小苇回头,本是想让她放心,但一看她的脸,动作僵住了。

      老秦媳妇两边脸颊青紫斑驳,左边脸伤得最严重,伤痕从眼角一直蔓延到嘴边,眼皮还充着血。

      老秦媳妇一看他不动了,知道是自己的脸吓着他了,赶紧扭过头去,刚才在李二壮小院里天还黑着,看不清,鸡场里亮,那孩子肯定被吓着了。

      卢小苇看她把脸转过去,知道她不想让自己看,就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端起盆来就往鸡舍走。

      有几只鸡今天不爱吃食,脑袋耷拉着,看着恹恹的,卢小苇伸手碰了碰鸡脑袋,那鸡好像感受到了,眼皮微微掀开一条缝。

      他看着,想到老秦媳妇,心里难受。鸡舍里面味道不好,他进来时候把窗户打开透气,这会儿感觉冷,随手一插兜,口袋里“纱纱”的声音。

      手指头尖碰到两个玻璃纸包着的什么东西,拿出来一看,是两块糖。不知道这糖是什么时候被塞进兜里的,但卢小苇知道是储乾放的,他又把糖塞回兜里,接着喂下一排的鸡。

      等他端着空盆出来的时候,老秦媳妇也捡完鸡蛋了,背对着鸡舍坐在一块石头上,他听见一声接着一声的抽泣,声音很小,好像极力忍着。养鸡场里虽然空旷,但他耳朵灵,卢小苇悄悄把盆放下,走到她身边去。

      老秦媳妇顶着一张花脸,哭得泪眼婆娑,平时会仔细梳好的头发这时候也也凌乱的散开,卢小苇顺着发缝看进去,好像头皮里还渗着血。她尽量忍着不哭出声音,嘴唇快要咬出血了。

      看卢小苇过来了,她再也忍不住了。

      “小苇...”她颤抖着唇嗫嚅:“昨天他又输钱了...”

      卢小苇知道这说的是老秦,自从老秦上了牌桌,这鸡场他就再也没管过。一年四季,三百六十五天,都是老秦媳妇自己忙活,就连家务都是她女儿帮着做,女儿十三了,五岁就蹬着凳子上灶台做饭,从没上过学,老秦不让。

      卢小苇钻到老秦媳妇怀里,给她抹眼泪,他手上有茧子,抹到鼻梁的时候,老秦媳妇疼的直抽气,他吓得赶紧把手缩回来。

      “昨天,他,他...打燕子了!”说到这她终于泣不成声,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他还是,是人吗?那是孩子,他把燕子从火炕...”

      卢小苇感觉她喘气都要费好大力气,捋着她心口帮她顺气,老秦媳妇大喘了一口气,抖着说:“他把,把燕子从火炕上,扔,扔到地上!”

      说到这,她好像用完了所有的力气,突然蜷起后背,抱住卢小苇撕心裂肺地哭嚎:“小苇啊,小苇...你说人这一辈子,咋能这么苦啊...”

      卢小苇听着,心里搅着疼,自从他没了父母,这村里各色的丑陋嘴脸他都见过了,这世道,人人都说村里的人难,可村里的女人,更难。

      他掏出一块彩纸包着的糖块,拆开,挣出身子,把糖塞进老秦媳妇嘴里,那是块白色的奶糖,老秦媳妇就着酸涩的眼泪,把糖吃进去了。

      小三轮在上山的小道停下,卢小苇拿上竹篓,准备上去打猪草。下车的时候,老秦媳妇瞅着她笑,左边嘴角疼,那笑也显得僵硬,卢小苇抓住车把,不让老秦媳妇走。

      “婶,婶儿没事儿...”老秦媳妇说着又要哭。

      卢小苇把手伸到兜里,掏出另一块糖,塞到她搭在车把的手里。

      她太苦了,卢小苇想,他有糖,是甜的,至少可以让她甜这一路。

      储乾醒来的时候就看见那本躺在他枕头边的书,他坐起来,把书重新包好,塞到枕头底下。

      尿壶又是空的,储乾反复刮蹭着把手的位置,现在他一点都不嫌弃这东西了。

      窗帘掀开,卢小苇还没回来,他拄着拐下了炕,昨天迟保来的时候给他带了两大包东西,他把东西掏出来,坐在地上看着那堆东西,笑得傻兮兮。

      早饭是三个人一起吃的,迟保带来的猪头肉,切了一大盘。储乾把猪拱嘴那块挑出来夹到卢小苇碗里,李二壮看了一眼,没吱声。

      卢小苇看看那块肉,夹起来吃了,储乾也咽下一大口肉,嚼着嚼着,嘴角就咧开了。经过了昨晚那件事,他明显感觉到,卢小苇跟他关系近了个十万八千里,一想到这,储老三高兴地狂吃了三大碗饭。

      不过他盛第三碗饭的时候李二壮有点不乐意了,盯着他问:“你还吃啊?”

      储乾一敲那个装猪头肉的的盘子,李二壮撇撇嘴不说话了。

      卢小苇看李二壮一直在扒饭,筷子就没怎么沾过荤腥,夹起来一块特别大的肉放进他碗里,储乾看见了,又把碗推过去。

      卢小苇现在对储乾这个怪毛病已经很习惯了,随便挑了一块夹到他新盛的饭上,储乾看了看那块肉,还不把碗收回来。

      “两块!”储乾脸不红不白地说。

      卢小苇又给他夹了一块,是颗猪眼睛,眼睛又大又圆,盖在白米饭上,看着有点瘆得慌。

      储乾端起来碗,张大了嘴一口把猪眼睛吞下去,都没怎么嚼烂就咽下去,为了争个待遇,储老三是猪大肠、猪眼睛都能吃得下。

      卢小苇看他吃下去那个勉强的样子,想笑,但还是只浅浅地咬了一下嘴唇,憋回去了。

      李二壮今天要去镇上,他约了几个收西瓜的人,临走前他把卢小苇叫出来。

      “他平时欺负你不?”这话李二壮早就想问了,尤其是看见今天饭桌上储乾那个样子。

      卢小苇摇头。

      “别搭理他,你下学叔就回来了...”他想了想又问:“这几天,在叔这住得...住得习惯不?”

      李二壮有点难为情,他家里虽然收拾得干净,但朴素得可怜,确实没有个家的样子。卢小苇虽然还是个孩子,但不可能被一本童话书哄一辈子,他有点想早点领着卢小苇走出这个村了。

      卢小苇看着他,黝黑的一张脸,微微透出红,他实诚地点了点头。

      李二壮看他点头,高兴坏了,傻气地挠挠后脑勺:“小苇,你...你再等等叔...”

      储乾在火炕上猫着听墙角,窗帘抻起一半,他扒在窗框上,鼻尖那点油全蹭玻璃上了。李二壮背对着他,把卢小苇整个全挡住了,他看不清那两人在干什么,反正那崽子忒“独性”,他觉得只要是背着他说的话,就绝对不是什么好话。

      卢小苇一进屋,他就跟警犬似的,嗅嗅这,看看那,还一副:你们说了啥我都知道的表情。

      卢小苇的小花袄快要被他盯得露出棉花,他终于舒服了,在枕头底下摸摸搜搜,没拿童话书,拿出来一个小号记事本。

      “喂...”他脸上表情贱兮兮的:“糖好不好吃喔?”

      卢小苇被问愣了,仔细想一想,他说的好像是早上他在兜里发现的那两块糖,他没吃着,也不好撒谎,于是轻轻摇了摇头。

      “嗯?”储乾坐直了:“你摇头是什么意思?”

      卢小苇不知道怎么给他比划,有点急,先指指自己的肚子,又摆了摆手。

      储乾看他那样子,一口气就堵上来了:“你过来...”说完他就抿住嘴。

      卢小苇眨巴着大眼睛坐到炕边,他突然窜过来,把笔记本摊开到卢小苇腿上:“问你糖好不好吃?摇头什么意思?”

      接着一支笔被塞到卢小苇手里,他让他把答案写下来。

      卢小苇抓着笔,看看储乾,那人一副苦大仇深的样子。于是他在本上写了:“送人”两个字。

      储乾看到那个“送”字的时候眉毛就立起来了,刚才堵着的那口气直接冲到嗓子眼:“送人?我给你的糖,你...你给别人了?”

      卢小苇点头。

      储乾这个气啊!气得那条废腿都抖了!

      “说吧,给谁了?”他几乎是咬着牙说出这句话。

      刚才卢小苇和李二壮在院里磨磨唧唧半天,他就知道没好事。

      卢小苇想了想,在本子上写了个“秦”字。

      储乾一看,不是给姓李的那个土包子,那口怨气又有点舒缓。

      “说吧,这个姓秦的是哪个土鳖?”

      卢小苇一听这个词,眉尖就拧起来,他能听出来这是个不太好的词。

      “哦,我怎么知道这村里哪个姓秦喔?”储乾又自己给自己圆。

      卢小苇白了他一眼,在纸上写了个“婶”字,储乾一看,心宽了,体也跟着舒展了,小本本收回来,搂过卢小苇说:“以后咱俩就用这个说话!”

      没过一会儿他又把手圈紧了,贴着他耳朵尖说:“要是你敢让别人在这上面写字,老子就把他手废掉!”

      卢小苇被他箍着脖子,拧过脸看他,卢小苇在心里嘀咕:“储乾鼻梁挺高的,眼窝也深,就是脑子不太好。”

      后面的二十分钟,储乾全花在“教育”卢小苇上了。疯狂给他灌输“把礼物随便转送出去这种行为是很卑劣的”这一观点,卢小苇被他说得有点愧疚,因为他是真的听进去了。

      再上学堂,储乾是跟着卢小苇一起去的,那崽子一条胳膊架着拐,另一条搭在卢小苇肩膀上,储乾人高马大,卢小苇瘦削单薄,远看他就像粘在储乾身上的挂件似的。

      到了教室,一屋子人齐刷刷地目光全投过来,先是看见他俩勾肩搭背那个亲密样子,然后是储乾笑呵呵地在卢小苇耳朵边说了句什么,卢小苇就先进来了。

      卢小苇旁边的位置已经被让出来了,但储乾没过去,他拄着单拐,一蹦一跳地挪到讲台那,站上去。

      十三岁的储乾吃得好,睡得着,还有储强盛优良的基因,个头快蹿到一米八了,加上讲台的高度,第一排的几个小孩吓得把头低下去了。

      储乾岔开脚,锁着眉,门神似的立在前面,老师进门的时候看见他这副样子,愣是又退出去了。

      他看见坐第一排的那几个把脑袋低下去,拿起来那个木头拐“梆梆梆”地敲三下,直敲到前排的几个战战兢兢地抬起头。

      全屋人都小心翼翼地盯着他,他们是真怕他,如果说之前只是自己爸妈交代,要万事迁就这位储家的活祖宗,那经过昨天一仗,他们心里那点隐隐的排外,也被储乾打架的时候那副鬼样子吓得漏气了。

      储乾脖子一梗,领导讲话似的清清嗓,刚咳嗽第一下,下面一个流着鼻涕的小孩“哇”的一声哭出来。

      “你——”储乾指着那个抽泣的小孩:“嘴闭上!”

      那小孩抽了下,没声了,但眼泪还是跟鼻涕一起往下流。

      储乾烦死了,随手指了指旁边男孩,那小孩手里正攥着两张手纸:“你——把你那纸给他擦!”

      小孩短暂地犹豫了一下:“啊?不,不给...行不行啊?”

      “少废话!”

      那孩子还是把手纸给出去了,那是他用来上厕所的,储乾进来之前,他本来要去蹲坑的。

      万籁俱静的时候,村里的大喇叭又响了:“我不做大哥好多年,我不爱冰冷的床沿,不要逼我想念,不要逼我流泪,我——会翻脸...”

      储乾在应景的曲声中又一指,这回的对象是卢小苇。

      “那个——”卢小苇被他指尖点中了,点完他又拍拍自己心口:“我的人!”

      “你们谁要是敢欺负他,老子就让他吃不了兜着走!”

      没人敢出声,只有那个要去蹲坑的孩子稍微挪了挪屁股,好像要憋不住了。

      储乾从讲台上下来的时候,还没从刚才那个牛逼的状态里拔出来,一下脚,差点蹬空,可底下没人敢笑,于是他在众人的注视下,架上拐,踉跄着往后座走。

      他又坐到卢小苇边上去了,落了座一顿挤眉弄眼:“哥帅不帅?”

      卢小苇还有点懵,绒乎乎的眼睛直勾勾地看他了一眼,这一眼直看得他眼底翻花,心口起浪,比直接夸他帅还刺激。

      小老头进来讲数学了,今天的题还是挺难的,卢小苇这一节课都没跟上老师的节奏。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大哥风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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