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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都给你吃 ...

  •   储乾去了学堂,村里人都知道了。他被李二壮架着去,好多人看了眼红,也活了心思,都想成为下一双架着储家孩子的手臂。可心思活了,储家的实力摆在那里,也没人敢有什么大的动作。

      靠天吃饭的庄稼人总是谨慎的,他们有些依然坚信“枪打出头鸟”的道理,但眼睛耳朵都是自由的,他们时刻都在用这两个灵活的器官和以储乾为圆心的大圆保持着紧密联系。

      之前借储乾大哥大的老牛,最近使了点门路,把儿子办到了县里中学。牛立春只有周末才回家,不过储乾这事儿他听几个大班的孩子说了,到了家无意识一说,老牛也上心了。

      老牛这人,脑子活,心思细,什么事儿一过眼就能抓住主要矛盾。第二天一早,储乾刚睡醒,老牛就拿着新打的拐找来了。

      腿脚利索的人,看见拐可能没什么反应,但储乾不一样,他以前活蹦乱跳的,现在打着石膏就相当于拖着一条废腿,这时候把拐送去,不是刺激那孩子应激,往人家伤口撒盐吗?

      但老牛还是去了,而且储乾把拐接了,还在心里记了老牛一份好。

      这一路,不少村民都看着,那拐架在老牛肩上,也像架在他们心里,让他们难受。他们没有牛冬海这份眼力,所以有人在暗自祈祷,那拐要是能成为拍在储乾马蹄子上的一记马屁就好了。

      迎难而上的老牛立在李二壮门口,半个身子倚在一副新打的木头拐杖上。这拐打得妙,连尺寸都是现成的,老牛见过的储乾次数不多,但也看出来那孩子跟他儿子身材差不多,都是壮苗子。他直接把儿子领到孙木匠家里,做出来的拐就像量着储乾身儿定做的,腋下的位置还添上了棉花,包上了布,拄一天都不累。

      储乾一看那拐,脸色微微沉了沉,老牛察觉到了。

      他没着急进屋,就在门口,笑呵呵地说:“储家孩子啊,叔把那大哥大充电器给你拿来了!”这是自报家门,村里人都认识储乾,但储乾可不是谁都认识。

      老牛没动地方,说到大哥大的时候,储乾嘴角瞥了瞥,对老牛来说,这就算是回应了。

      “我儿子原来摔了腿,就用这玩意儿下地走!”

      储乾没变脸色,但明显有让老牛进屋的意思了。

      老牛进来了,没坐,先把拐放下。那副木头拐靠在火炕边缘,储乾眼睛盯着它不动了。

      老牛看着,笑得满面春光:“他那副找不着了,这是我照着以前的尺寸新打的!”笑里头有讨好的成分,但却不失真诚,真诚地告诉储乾,这不是旧物,怕你嫌弃特意给你打了新的。

      “牛叔是吧,那就谢谢了叔,我这...”储乾看一眼自己的腿,又说:
      “我这行动不方便,要不就下地送送您了...”

      老牛一听,这是收了,但不想多留他,赶紧识趣地应声:“哎哎,不用孩子,你歇着,歇着,叔这就,就先走了!”

      储乾眼睛盯着那副拐,耳朵却在听门口的动静,小院的门刚关上,他就从炕里蹭到炕边,登上他的“彪狗”运动鞋,已经迫不及待了。

      这拐拄起来舒服,但他刚接触,不知道该怎么迈步,有好几次险些要摔倒,累出一脑袋汗。平时走路的时候没觉得腿脚好是多么幸福的事儿,但拄上拐了,储乾暂时性的意识到了后天的盲人有多痛苦。

      院门再打开的的时候,储乾已经基本适应了这副拐,他架着拐一步步往门外去,先把那条废腿和拐一起甩出去,再用好腿支撑着前移,等挪到院门口,就看见背着一捆猪草的卢小苇站在小院中间。

      俩人距离不近,卢小苇看他站起来了,先是呆住,随后看见他两个胳膊好像撑在什么上面。

      储乾急着展示,踉跄着从破烂的门槛跨出来。

      “你哥厉害吧!”他站在卢小苇对面呲牙笑,得意的眼神带点孩子气的青涩。

      卢小苇没什么表情,眼神落在他身上一刻,又移开,背过身的时候,撘在筐上的手指动了动。

      “诶?问你话呢!”储乾用拄着拐的肩膀撞了一下卢小苇后背。

      卢小苇把猪草放下,又看他一眼,还是不反应,搬来菜板,又开始剁猪草。

      储乾其实就想让他看看,自己拄着拐能站起来了。卢小苇不会说话,可哪怕点个头他都觉得他这大哥当得有回应,那小孩每天都在干活,唯一的交集就是临睡前讲那条大傻鱼的故事。

      俩人总是不远不近的,他有点急了。

      剁草的声音在小院里响起来,节奏很快,卢小苇今天好像不开心,他感觉到了。

      储乾长吁一口气,撑着拐坐到那个破水缸旁边,看他剁草。还是那件小花袄,十一月的风更凉了,卢小苇小臂一抬,露出的一截冻得通红的手腕,储乾从手腕看到手指,眉头就皱起来了。

      他没见过这样的手,孩子的手,但却有孩子不该有的沧桑。手背很干,分布着细碎的纹路,卢小苇从竹筐里抓猪草的时候他还能清晰地看见他手心里的裂口,有些口子很深,能看见红肉。

      “小苇...”储乾叫他名字,他不知道该说什么,除了哑,他又对他生出了另外一种怜悯。

      卢小苇抬头看他,绒呼呼的大眼睛一眨不眨地,好像等着他说完。

      储乾回神,支支吾吾道:“你,你切的...”他极力想找个话题:“你切的是什么啊?”

      他知道卢小苇每天都要剁这种鲜绿的草叶,可在饭桌上他从没见过,他们吃的总是大白菜、水芹菜。

      卢小苇看看手里的草,突然起身,从切下来的一段里挑出一根干净的递给他。

      储乾没想到,他陡然绷直了身子,受宠若惊地接下那根草,卢小苇有点像是哄着他,他很高兴。

      院里又只剩下剁猪草的声音了,储乾把拐立在水缸边,手里拿着一根新鲜的猪草呲开牙傻乐,乐完他把那根猪草放进嘴里,嚼了嚼,微微的苦,还有点薄荷的味道。

      卢小苇的眼睛陡然睁大了,愣愣地看他。

      储乾更高兴了,评价似的地说一句:“还行,有点苦,不算难吃!”

      卢小苇很快恢复了表情,双眼皮垂下来,好像在刻意掩饰着什么,下一秒一菜板切好的猪草被他直接倒进了猪食槽子里。

      “呸呸呸呸…”储乾腾一下站起来,连着“呸”了好几口,废腿撑不住他的身子,一屁股坐到了地上:“你,你给我,咳咳...给我那是...给猪吃的?”

      卢小苇没回头,背对着储乾,他把嘴抿着,极力压住上抬的嘴角。

      那东西虽然叫猪草,可人也能吃,但卢小苇不想让他知道。

      储乾没去学堂,因为猪草的事儿,他在生卢小苇的气。

      临走前,卢小苇把那本童话书拿出来,交给他。

      这本书卢小苇很宝贝,每次出门前都要用一块干净的布包好压在褥子底下。那上面的故事储乾已经快倒背如流了,但他还是把书接过来,狠狠瞪了卢小苇一眼,这一眼,就算消气了。

      讲课的小老头看见卢小苇自己进来,松了一口气,刚要拿起粉笔,外面突然闯进来一个女人的声音,是金豆子他妈,刚从城里回来。

      老头一个眼神,金豆子就出去了,这节课上的是语文,老头最爱给他们讲语文,因为他有浓浓的口音,在城里讲课总被同行嫌弃,连领导也瞧不上他。

      对他来说,这些村里孩子没见过什么世面,他们只能分得清地里的种的是什么,哪能分得清什么叫前鼻音什么叫后鼻音。

      金豆子第一节课压根就没回来,老头不管,他向来都是只管上课,不包售后。

      金豆子他妈在城里的娘家呆了一个月,回来连家门都没进,就跑到学堂来了。儿子叫出来,母子俩在学堂对面的小餐馆坐下,金豆子看见他妈两只眼睛泪汪汪的,也红了眼睛。

      “我想你,身不由己,每个念头有新的梦境...”村里的广播响了,放的是一部动画片里的主题曲,卢小苇没看过,但这曲子他记得,因为上次听的时候,他突然很想米小娟。

      “我想你,鼓足勇气,凭爱的地图散播讯息...”广播里还在唱。

      土墙上的玻璃窗户破了一块,村里没人修,用塑料布粘上了。风灌进来,把塑料布掀起来,卢小苇看见金豆子他妈把儿子抱在怀里,金豆子平时嚣张跋扈,在他妈怀里乖得像只胖猫崽。

      下课的时候,金豆子提着一个特大号的塑料袋子回来了,随手往桌上一甩,透明的袋子,透出里面花花绿绿的包装纸。

      是城里最流行的文具。

      “哇——”小教室里本来很聒噪,这一包东西,让屋里的孩子整整齐齐地发出一声感叹。

      “最新款的吗?”

      “那是自动铅笔,城里才有的!”

      有个孩子还站起来,抻着脖子看:“这得多少钱啊!”

      金豆子一脸得意,炫耀够了,拆开袋子,抓出来两支自动铅笔:“来来来,谁叫声哥,叫好听了我就给他!”

      “哥——”

      “哥给我!”

      “哥我也想要,哥....”

      那群小孩从座位里窜出来,灵活得像猴,金豆子被围起来了,被他们簇拥着叫“哥”。

      金豆子却站起来,从袋子里挑出一支亮晶晶带坠子的圆珠笔,拨开围住他的一圈孩子,走到卢小苇桌子边上。

      “哎,你叫我一声哥听听!”金豆子把笔上的坠子晃晃:“我妈说你原来不是哑巴,叫哥,叫哥我就给你!”

      卢小苇一直低着头,他呼吸重了,脸色白得像纸一样。

      “叫啊,你能说话为什么不说,是不是因为你妈死....”

      “草——”

      “砰”一声震响,教室门口的一张桌子直接被踹到了讲台上。

      储乾站在门口,脸色冷得骇人,嘴角紧紧向下绷着,那双眼睛直接在金豆子身上戳了个洞。

      教室里静了,没有人敢出声,他们都惊惧地看着那个快要散架的桌子。

      储乾没过去,他冲着金豆子勾了一下手腕:“你——过来!”

      金豆子不敢,垂在裤缝的胖手都在抖。

      储乾又吼着喊了一句:“过来——马上!”

      金豆子不想过去,但身体好像不受控制,一点点朝着门口挪,也就那么一瞬间,金豆子还没站稳,就被储乾掐住脖子抵在土墙上。

      “啊——放,放…手…”金豆子扑腾着挣扎,卢小苇惊得大张着嘴,储乾的手指越收越紧,被掐着的那个,几乎连声音都发不出来了。

      卢小苇害怕得要命,冲过去就拽储乾的手,储乾怒极了,死命掐着金豆子不松手,手上力度越来越大,金豆子的胖圆脸憋成了猪肝色。

      卢小苇吓傻了,他得制止他,可拉又拉不开,于是踮着脚,仰起头,几乎是颤抖着,一口咬在了储乾手腕上。

      “啊——”储乾吊起眼,不解地看着他:“你...你咬我?”

      手松开了,金豆子止不住地咳嗽,一群孩子木鸡似的站着,卢小苇咬了储乾一口,他们也惊着了。

      储乾愣了一会儿功夫,然后趔趄地抓住卢小苇的肩膀,几乎要站不住了,他委屈又愤怒地吼:“我他妈那是护着你!护着你你知不知道!你他妈...你咬我?!”

      卢小苇抓着他的手,还在惊恐地抖,储乾不说话,一把甩开他的手,捡起拐,走了。

      一路上,储乾拄着拐在前面走,卢小苇在后面跟着。

      晚饭储乾没吃,回来就躺在土炕上不说话,他是真的生气了。

      下午迟保来了,给他送了些国外带回来的点心糖果,他去找卢小苇的时候,兜里还揣了两块酒心巧克力。

      一张土炕,两个人一里一外的躺着,背对着背。煤油灯还亮着,但没人想去关上。

      储乾睡不着,明明没喝多少水,但隔一会儿就想尿尿,他烦躁地翻起身,抓起尿壶,眼睛余光往炕边一扫,愣了。

      卢小苇也没睡,侧躺着,后背有规律的抽动,好像在哭,但没有声音。

      储乾犹豫了一下,很快,他爬过去,手往卢小苇枕头上一摸,湿漉漉的。像是在确认,他又往脸上摸,摸到那双绒乎乎的眼睛,也是湿的,连睫毛上都洇着泪。

      哑巴连哭的时候都是安静的,他想到学堂里金胖子的话,卢小苇原来是能说话的。

      储乾看着他一抖一抖的窄肩,说不上来那是什么滋味,一种他从没体会过的,好像心尖被锐器狠扎了几下的疼,连喘一口气都难受。

      寂静的火炕上,突然一阵窸窸窣窣拆包装纸的声响,储乾又摸回去,摸到卢小苇微微张开的嘴,停住,用指尖把一块巧克力送进去,卢小苇身子颤了一下,然后张大了嘴。

      很轻地,储乾伏在他耳朵边,用很小的声音说:“甜的,都给你吃...”

      卢小苇听见了,他抹了一把眼泪,然后慢慢闭上了眼睛。

      在教室的时候,卢小苇很害怕储乾伤了金豆子,所以咬了他。

      村里有人说过,他妈是吊死的,一根绳卡着脖子,人就咽气了。那时候村长媳妇挡着他的眼睛,他没看见他妈,可他想不明白,就一根绳子,人怎么就死了。

      储乾不知道,那天是米小娟的忌日,卢小苇不是不开心,只是想他妈了。

      卢小苇早上打猪草的时候去坟上看过,两个扁扁的坟包前面,摆了菊花、供果,还有一包新鲜的脆枣。

      是李二壮来过了。

      他把嘴里的巧克力含化了,芯里面有酒的味道,他不知道那是酒味,只是含着含着,好像醉进了一个梦里。

      那晚他睡得很熟,梦里米小娟也搂着他,搂得很紧。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都给你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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