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青鳞秉烛五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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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些话教张着鸦来问，不定会露出不意人知的考量，诚忘既是这个说法，必也不是他有身份护佑灵缺。涉足这般局面，是因缘际会，却并不意味着万事可对他和盘托出，梅不见更谨慎些，不动声色抢在前头：“那么，这次的行使，又在何处？是何身份？符命是否一并在它手上？”
张着鸦插不进嘴，但并不以为异样，独姬新停听他话无不竟，应势将话锋让渡，两手叠在一处，眼里带着若有若无的玩味。
诚忘在梅不见对首，正接住他目光，却涯君是更冷淡的人物，他看出，也猜他不想多事，便言简意赅道：“是一位泊官，捧了金书便出去了，兴冲冲的，说从没遇上这样的事，要购置些镇物才好，他身份有些特殊，并不归籍我社令祠，说来……人鬼都不算。”
他话里秉公无私，却带得小鸦低叫起来：“人鬼都不算？”
得了应和，下意识寻求梅不见的看法，后者面色微有凝重，张着鸦推他手肘，“大人？”
姬新停和诚忘都因这称呼看了梅不见一眼，再互相对上，神色大有文章，话又藏在肚中说不出，彼此尴尬。
梅不见回神时，便见这样的场面，他们的表情不啻于将却涯君推入火炙，后者看向捅娄子的鬼，小鸦有六月飞雪之冤，满脸“不是你让我问你的吗？”
梅不见能拿他有什么办法？自咽下苦果，转道：“那他本事如何？”
诚忘道：“自保尚可，此外，不敢说出色。”
这资历听着有些拿不出手，也是诚公踟蹰的原因，只是自己始终不可替代天意，只将这事交由两君度量。不过毕竟是身边人，在他们决断出前，诚忘附了一句：“但他聪慧非常，心机不俗，定不辱没使命。”
显然是为之谋夺余地，不至于叫两君看轻，若真是对待编外小吏，诚忘已做到仁义之至了，梅不见却道：“能自保就很好。”
诚公慨然一礼：“却涯君雅量。”
姬新停在旁不出笑声。
天可怜见，两仙身边这个自保尚不足矣，天赐行使，自抛不开去，否则无缘墟蚌泽。诚公多为几人设诸考虑，八面玲珑，反累梅却涯平白担个“大度”的美名。
他懒在椅背上，瞧多方热闹，心底啧啧称奇，旋即端坐，低吟片刻，仿佛自己也一直尽心尽力似的：“无论什么人，我们都收下就是了，只我听说五方鬼地封印不一。唯独一条规则——危险随机而变。诚公可听过这句话么？”
这话又是听过玉简的说法，梅不见虽见惯这招数，面上仍有些凉意。
诚忘从头到尾面不改色，道：“或许变象不止在封印下，人间不可不戒备，我是知道的。”
姬新停又问：“我们着鸦君是鬼，混沌中必有攻击它弱点的手段。无极之外复无极也，险恶再多，也是乾坤造物不离其宗，那位可算是什么体质？”
诚忘终于顿了顿，话在口边三番，姬新停更凑身些，才听他犹疑道：“不归人鬼是真的，魔物也不是，非妖非仙，似妖似仙……只有这个说法。”
“妖……么……”姬新停思虑稍许，哈哈大笑，“看来是大机缘者，和却涯君或许有话可聊了不是？这人有趣，我非要去见一见那小泊官不可！”
他道：“他回来了么？”
诚忘掐指一算：“看冥界墟市的时辰，应当就在片刻，他得我传音，市后会赶往这处。”
姬新停捋袖而起，满面神采飞扬，诚忘应势同立，遭姬新停让手，示意他停下不送，问好去向，飘然远离。
诚忘但见新停君的做派，又听梅不见道：“诚公。”不似礼节，不接下话，左右古怪了些，张着鸦一直安静落座一侧，想到前后值人留意之处，心有颖悟，解下腰间柳条，绕着虎口缠作几圈，修长的手指抚摸过：“这是好东西，可惜无缘无故奉送，有些吓住我了。”他安静地笑了笑：“诚公，你认识我，是不是？”
诚忘的眼神在张着鸦与梅不见身边流转，于外虽不掺什么，于内却是始料未及的意思。但两位坐镇端直，并没上手，想必仍相信他是出于善心，此时欺瞒也不成了，垂首笑道：“我本想着，着鸦君过了这一遭，届时想起也不迟的……”
他交叉十指，眼神恳切：“敢问，是伤了何处？”
张着鸦不知该答与否，梅不见观察久些，没再戒备，轻声：“是地魂。”
话非稀奇，出口之人却让诚忘骇了一瞬，张着鸦顺他视线看过去，挠了挠颊边——这又是个知晓前尘往事的故人。
只是梅不见早对此类眼光不起波澜了，眸中一片潭深：“公中不谈私情，诚公若不识我，我也不介意出去。”
诚忘摇首：“不需要，我信却涯君。”
他并非看在张着鸦面上，只他百年来听闻零碎传言，将些许恩怨摸清楚了，若梅不见真要做什么，在察觉他用意第一时就好用手段，既不动作，必定之后也不会有事。三魂合一，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地魂主前世，亦是宿慧所托，人魂主今生，不乏情欲传承，张着鸦不记得他这不足奇，但到荆州也能忍受梅姬二仙，要说着鸦君一无所知，未免笑人，左右有一个心胸开阔，这样的反应并不算什么。
梅不见亦是一副宠辱不惊的做派，复将眼神凝聚在诚忘身上：“鬼差呈付批票时，我曾好奇五方鬼地，何以让着鸦至于西南，听闻诚公政绩昭著，莅位以来立一千善有余，地祇中可谓声名日隆，既称誉英才早发，怎么也不至于三百年才是。”
诚忘听出他话中深意，想他对自己的信任或不多到可容忍一世的地步，却不怕他，径直挑明，修长的双眉微压下来：“却涯君，是认为我撒谎？”
梅不见的话语重之又重：“是疑惑。”
他过于坦荡了，让诚忘心中看法都有一瞬摇动。
张着鸦也是类似的目光。他之前对自己的境遇多有介怀，如今却也揣摩出几分好处，心无一丝烦障时镜照往事，虽懵懂，也正好不被人左右。
诚忘道：“宿世轮回，到百年前才封得正位，可见我并非天性洞见幽微，昭彰也不敢担当。不过是得封社令后，觉醒宿命通，前世今生悉知，便想起某一世与着鸦君的缘分，并非身后事。”
梅不见似松了一口气，轻声道：“原来如此。”
诚忘倒是了解护持灵缺的种种不易，唯独这话是梅不见来讲，竟一瞬拂去心中忧虑，仿佛照见世外冰雪。
张着鸦道：“百年前？我已不在么，莫非是凡人的事？”
诚忘虽肃色，待他却温声，应是刻意如此：“非也，不过是有些年头。”
诚忘诚公，几百年前也是没溺轮回一俗人，历经大千凡世。
第一世投作人身，其母为舞伶，官至宫中，为人嫉恨，于乐宴中遭人构陷，几近于死，虽得救治，再不能舞蹈，由此流落民间，刺绣以活幼子，以之双目花残，行动丧失。到诚公十五六，可积养家中，母亲盲症已至于药石无医，衰瘫褥卧。诚忘为救治母病，遍请青囊名士难愈，到束手无方的境地，嚎啕大哭，只神祇可聊寄希望，上祷北斗三台神真赐福，叩拜宫观，行善许多，终有一日梦中出现一青年，散发却冠，风裳月帔，手挽无名树须，脚踏三色玄云，顾盼若神人。
诚忘在梦中跌跪叩首频频，求仙人救治老母。青年自称上台小仙，以树枝挥向人面，道是功德已足，向北方十里外寻梫木之祖，掘地两尺，有一茶瓯，是他飞升前与友人赌戏埋置，后登遐所遗，勿要洗涤尘土，挖刮老树桂屑至半盏。取之奉于家中院后，井沿月下，蓄足三日，又有半盏月露，再取冬日草霜半钱，孝子泪两滴，搅扰膏蜜，以帖表之覆盖双眼，无矇不愈。
诚忘谨遵神令，为母表用，消有一日，母亲盲症果愈，双眼清凉湛然，凡游隼抄猎，箭矢破的，月落日出历历在目，可倚门下见到三重山外樵夫斧斫时大树溅飞的木屑，可立江岸看到云水一线间渡船蒿杆上的竹斑。
诚忘大喜过望，入夜，又见神仙，便在梦中稽首道谢，仙人说，孝心已偿，不妨继续做些善事，日后自有缘分。诚忘依令，到耄耋之年，家财万贯，儿孙满堂，再梦仙神，说以昔日白瓯，去城东头打满一逍遥美酒，要一滴不多，一滴不少，双手捧奉归家且一滴不漏，子夜饮下，延寿三十。
可惜人道有缺，诚公有心赴会，子辈不解其意，以年老不放外出，不得已诚公悉数告知，满座哗然变色不信，百般阻挠，以为他疯癫。到夜中，酒未至而仙来临，道是他不修止语之德，泄露天机，命数至此，拂袖离去，待日满青天时，诚忘已在榻上去了。
再一世，诚忘投身钟鸣鼎食之家，仙人望满门珠玉，琳琅炫目，连连哀叹，再未来过，诚忘纪寿半甲，混沌而终。
最后一世，他投身为荆州人家一独生子，世代制灯生活，或卖书生家，或卖商贩家，或悬饰门庭，或供养庙宇，又远离都邑，钱权不沾，诚忘一名来乎此生。某一日，年方六岁的诚忘靠着蒙书打瞌睡，梦到一片璀璨的金光，如白日流星下降人间，落在城外倚水亭。亭内是一仙人，俊逸飘渺，支掌俯颐，将手指浸入水中，挥洒娱乐。亭外杨柳依依，烟霭朦朦，野渡停泊，只舟歪系在岸边，上面躺着一个和自己一模一样的小儿，抱着金光宝物满地打滚，咯咯笑不停。
如是三夜三梦，诚忘再无法入眠，天蒙蒙亮时推开家门，趿着木屐奔往城外，见与梦中景致丝毫不差，他脱下鞋履，挽束长衣，独自打桨进入湖泊中心，彩色鲤鱼都亲近小舟非常，逆游搅起水涡，将他带到湖泊极深处，见一片无主莲，到日光如沐，莲花瓣瓣开张，美不胜收，放绽金光，又在一刻钟内枯萎衰落，诚忘也随之落泪不止。
终此时父母在亭外呼儿，诚忘将莲子以衣裳兜搂殆尽，与父母分食，皆觉苦不堪言，只他食用甘之如饴，叫人困惑，引族亲到湖泊，寂寂而不可闻识一花，都以为痴儿夜游。而后他逐渐堪破俗世，一生无妻无子，独身修读，友爱亲邻，侍候父母过身后周游江山南北，做尽善事，四十而归，不多几日无疾长辞家中，因神怪为乡人奉告朝廷，犒知大功德，得封社令。
下此百年。
作者有话说
第20章 青鳞秉烛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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