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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4、御驾亲征 ...

  •   检阅完同州军备,宇文邕便与楼观道的王延老道士会面,婉颜则被蒲州总管安排到一间厢房歇息。火红夕霞终于被漫盈天际的幽蓝所消融,星轨高悬,本是一片晴夜,可她却心绪纷乱,不知如何安放那些担忧、纠结、困扰与悲悯。

      她处于过去与未来的阈限之间,虽已洞悉这个时代所有人的命运,却从未有高高在上的俯视感。不论成败,那些路都该由他们亲自走出来,她不比谁更优越,也不能干扰他们的历程。

      然而,尽管道理想得如此清明,情感却颇为矛盾纠缠,拎起来太过沉重,放下去又不甘心,她只好劝自己珍惜当下的每一天,把时不时上涌的忧患意识给压下去。

      只不过……真正离灭齐之战如此相近了,她反而不再如从前,将北周最终能战胜想得轻巧。每每在军中与那些或振奋激动或胆怯忐忑的目光对视时,她会深深意识到,他们并不知晓战争将持续多久,他们也难以预测,战争究竟会成为结束乱世的关键,还是开启新一轮持续不休的腥风血雨——能看到天下一统固然幸运,可必然有太多人无法活到那一天。对他们来说,这胜利绝不轻巧。

      她握紧了手中物件,盯着茶盏出神。

      盏面氤氲的水汽渐消。

      “在想什么?”

      宇文邕的声音忽然临近,她下意识地想用衣袖遮掩放在怀里的物件。

      “我……刚刚有点困。”

      婉颜最终选择隐瞒这万般情绪,他毕竟是局中人。

      从来心思敞亮的她,竟也在爱人面前有了不可言说的痛苦。似乎正是这段时间,她真正感受到了宇文邕曾经对她隐瞒病痛的无可奈何。她素来不认同家人之间互相隐瞒,但世事难料,有些时候,能选择的空间实在太小。

      宇文邕闻言,微微抿唇,将视线在她身上凝了几息后,又换作轻松语气道:“你怀中之物,朕可看得?”

      “……你还记得我说过有惊喜要给你吗?”言及此,婉颜无奈扶额,“可是有点失败,所以我其实也在犹豫要不要给你……”

      “只要是你给朕的,朕都甘之如饴。”

      他用掌心轻轻覆上她的双手,而他的双眸亦是一片澄澈透亮,不染杂质,仿佛肩上的重担减轻了不少,这份情绪透过目光传递给婉颜,也使她稍稍安心。

      “我本来看你腰带用得旧了,想找来铜料给你做一条新的,结果,呃,因为没有估计好到底需要用多少铜料……”她汗颜地摊开手掌,“所以做完才发现变成了这样。”

      秉持宇文邕的节俭原则,她用的就是从宇文宪那儿要来的军营废弃铜料,加上第一次做腰带,中途一些步骤不熟练,又废了些料子。早在做的时候她就隐隐担心,做完一看,腰带果然短了一大截。宇文邕常年习武,腰腹精壮,没有丝毫赘肉,尽管如此,显然也套不够这短小的腰带。

      总感觉像手办,这让她怎么送得出手……不管了,坚持不能浪费的准则,送!

      她下定决心,一把将铜腰带塞到他手里:“不准笑啊,反正我做了,你戴不戴随便。”

      宇文邕定睛打量,瞧着这短腰带有几分可爱。铜料被仔细打磨,泛着淡淡的幽光,轮廓修饰虽手法质朴,但并不马虎,铜片与丝线的连缀也整齐牢固,颇为用心。

      这是她给他做的腰带。他不由攥紧了它,由衷一笑:“婉颜,多谢你的惊喜,朕很喜欢……尺寸不碍事,朕为万民表率,不可铺张,索性就命工匠将必要的随葬之物都缩减规格,一如这般大小,也好为百姓省些材料。”

      这回答她万万没想到,虽在情理之中,但让她忽有些酸涩与警觉:“你要是平日用不上,那便不用了,谈起随葬品做什么……”

      “你可是朕身边最不忌讳这些的人啊。”

      他将她拥入怀中,轻叹一声。

      “曾经受宇文护胁制时,朕满心想着一定要活下来,有许多事要去做。其实,这反而让朕无心思虑,若活不下来,又该如何……如今朕已决意灭齐,大战在即,需做好完全准备,也需正视生死——朕已经有了心平气和地正视死亡的勇气。婉颜,这也是与你并肩走过的长路,给朕带来的勇气。”

      婉颜不由愣怔,她定定地看着宇文邕,一时竟说不出任何话。

      “这并不意味着朕会情愿抛下你、抛下大周而轻率赴死,而是意味着,朕只要有了这般勇气,便可不惧世上任何变数。”

      说罢,宇文邕在婉颜的眉心轻轻落下一吻,又用手掌摩挲着她的发丝,向她无声传递着他的眷恋与释然。婉颜叹了口气,靠向他的衣襟,在一片幽深檀香中沉淀纷乱的心绪。

      “说起来,这次回去长安,你就要真正开始筹谋战事了吧……”

      “嗯,”他颔首,“朕会在朝堂上与文武百官商议,看如何能将仗打得更稳妥。不过开战得等到农闲时,不能耽误了百姓的农事。”

      她若有所思,心中一时也拿不准主意:“我其实也在思考……这必然是一场大战,我是否要随你出征。”

      宇文邕只是淡然一笑,想来已经盘算过她会有如此顾虑:“说实话,朕并不想你一同出征,那毕竟是刀剑无眼的战场,即使你已有过随军阅历,还有足够自保的武艺,但朕仍不敢让你冒这个风险。”

      他停顿片刻,笑意渐消,取而代之的是掷地有声的庄肃:

      “……但是,你若决意前来,朕可请你作军师,也算是不辜负你的才能。你若不来,朕想拜托你替朕守好长安,安心等朕凯旋。”

      如果一同出征,军师可谓是相对安全的身份,尽管她相信没有自己,也有许多军事人才可出谋划策,但不得不说,宇文邕考虑得很周到。

      她倒真想去看看灭齐之战的过程,这可是几百年乱世结束的关键一步。但她担心那场面太过残忍,对现代人来说还是难以承受,她也担心……

      “上次王轨提醒过你要注意杨坚,那么这次,你打算带他出征吗?”

      “带。”他显然也已思虑过这个问题,“杨坚祖上战功赫赫,但他尚未实战,朕也想一试他的深浅,有五弟他们同战,料想杨坚一人也翻不出什么水花。而且,王轨其言虽听来夸张,但也不可不防,若朕率大军出征,杨坚独留周国,那反倒可能出现另一种不利的局面。”

      “——这样的话,那我留在长安吧。”婉颜终于下定了决心,“你说得对,你若要带浩荡大军出征,必须保证后方安全,长安城、地方权贵和粮草运输,都交给我吧!”

      毕竟不是历史系出身,她其实不太记得灭齐之战的具体细节了,她也无法保证自己亲临现场不会惊惧反胃……她当下能够确定的,就是宇文邕信任她,而她也相信自己有能力去巩固重要的后方阵地。

      正如宇文邕和那些士兵只知当下、不知未来,她就算知晓结局,也应该把握当下。从古至今,“过程”都因其充满变数而危机四伏,却也同样引人入胜。

      她的眸底仍盘桓着难以消解的忧思,但借着烛火,宇文邕清晰看见了她那漆黑如墨的眼瞳中正闪烁星点光亮,一瞬间让他有几分恍惚,好似鹳雀楼外那绵延不息的银河皆落入了她的眼里,流淌着细碎的水精。

      这样的安排,应当最为合适。宇文邕随意理了理衣襟,将一张叠好的纸掖向更深处。

      这样,他就可以没有后顾之忧,去走他选择的道路了。

      ……

      随着微服私访的结束,长安城也迎来了建德四年。尽管皇帝照常春耕仪礼,照常免除苛捐杂税,似与平素无异,但随着边关守将韦孝宽献上灭齐三策,皇帝又派使者出使齐国,百官当即心领神会,或壮志满怀,或战战兢兢,等待风雨到来。

      宇文邕志在统一天下,齐主昏聩无能但齐国实力尚在,扼守河东以东的千里沃野,故为结束多年对峙的局面,必先伐齐。此事已有诸多老臣知晓,但毕竟圣意难测,所以主战派的韦孝宽也为自己留了后路,在呈上的奏疏中列有进兵、缓兵、休兵三计。就进兵之计而言,他主张趁陈国威胁齐国南境之际立即分多路兵伐齐,不走以往黄河南岸的崤函道一线,而是改走黄河北岸的王屋道,攻占齐国的军事重镇河阳。

      对此,宇文邕并未立刻回应,而是独自一人沉默不言地在棋盘上走子。王屋道虽有利于夺取河东,但谷险林深,易被敌人偷袭,风险颇大,因此他最后决定仍然依循传统,走周军更为熟悉的崤函道。当然,为应对齐军的严防,周军必须做好万全准备。

      “朕已令全军数路出兵,水陆兼进,一旦攻下洛阳,兖、豫等地自然闻风而降,我军便可以逸待劳,诱使齐军前来决战。朕知晓你与韦老将军的顾虑,但眼下所见,走崤函道确实最为稳妥,这势必是一场恶战,求稳比求快更为重要,不能徒增伤亡。”

      出征在即,面对婉颜欲言又止的关切模样,宇文邕又一次耐心解释着他的决定。

      婉颜心中久久难以平静。她有很多话想说,但滚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好似什么言语都无法描摹出她胸腔中的激动、欣慰、担忧与怅惘。最后,她只是反复地打量身披铠甲的宇文邕,将那些他亦知晓的心绪流露在眼神中。

      除却宜阳之战,这算是宇文邕第一次真正意义的御驾亲征,毕竟上次受宇文护掣肘,压根没法全身心投入战事。论军事才能,他早已熟读兵法,于棋盘上深谙用兵之道,还频繁检阅军事演习,但这些终究比不上亲自带兵打仗得来的经验与底气。婉颜心知肚明,宇文邕的底气,就是他这些年为富国强兵颁布的各种政策,是他信任的各位大将,是在他统治下逐渐安稳的黎民百姓,还有她自己。

      她最懂他那看似遥远难及的鸿鹄志,就像他的启明星,在远方的天幕挂着,闪亮着,让他不至于失了航向,让他得以一往无前地坚持下去。

      所以此时此刻,看着披坚执锐的宇文邕,她忽然有了流泪的冲动。那一身暗金铠甲更衬他英姿勃发、俊朗无俦,光点在其上跃动,似冰冷寒凉的铁剑已直指眼前,映照他双眸中的沉稳坚毅。那里没有必胜的高傲,也没有忧败的胆怯,有的只是一片辽阔而沉静的天空,盘旋着凌厉的琥珀色鹰隼。

      “把长安交给你,朕再无后顾之忧。”

      他上前一步,将婉颜拢入胸膛。铠甲坚硬,却已流动着他的体温,如小山般在她面前岿然不动,又将她蕴纳其内。她深吸一口气,捧过他的脸颊,温热的呼吸在彼此间徘徊流连。

      “近来已入秋,天气转凉,你身体还好吗?”

      “心神过于劳累时还是会头疼乏力,但不太碍事,”宇文邕答得自如流畅,这也使婉颜安心不少,“而且朕也令姚太医随行,你知道的,他医术最为高超,朕的情况,他也一直知晓。”

      她定定地端详他片刻,末了才说:“那我们……都要在自己的战场保重。”

      他点了点头,回她以微笑,像是在给她许下彼此保重的承诺。随后一个翻身,落在银苍油光水滑的马背上,玄黑色披风在肃杀的秋意中飞扬。

      该出发了。

      伐齐之战,随着出兵的雷雷战鼓声,已然开始。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24章 御驾亲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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