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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精神控制,死路窄门,鸢尾爱丽丝 ...

  •   金属火花在电梯控制板炸开的瞬间,警报的尖啸被强行扼杀在喉咙里。
      半小时,这是戴玉掐算出的宝贵窗口期。
      他用领带死死绞紧消防门的把手,动作干脆利落,随即转身,三步并作两步冲下八层阶梯,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激起短暂的回响。
      耳机里传来老同学的声音。
      “是我下来接你,还是你上来?”
      “拿完东西就撤吧。”
      戴玉语速飞快,身影在阶梯转折处一闪而过,“任务目标不在这里!”
      “情报属实?”
      “可以确定。”
      老同学那边传来一阵不情不愿的咕哝,最终化作一句:“好吧……”
      接着是仓促的脚步声和混乱背景音。
      他显然正揣着盘存卡,混入楼下因警报而起的混乱人流。
      通讯两端陷入短暂沉默,只剩下呼呼的风声灌入耳麦,以及楼下警备队混乱的叫喊和奔跑声。
      “行,撤吧!”
      老同学的声音在奔跑中喘息着响起,““之后呢?去哪儿?你就这么算了吗?不可能吧!这不像你啊!”
      “按照原定计划,拿到数据去解析,然后套用关键权限打开秘密文件,得到情报。”
      戴玉语速极快,条理清晰。
      话音未落,头顶上方几层楼骤然响起密集的脚步声,金属靴底撞击楼梯的脆响如同催命鼓点。
      戴玉眼神一凛,没有丝毫停顿,身体猛地前倾,单手一撑冰冷护栏,整个人如同矫健的黑豹,翻身而下,直坠底层。
      风声在耳边尖锐嘶鸣。
      “现在调整一下顺序。”
      他轻巧落地,稳稳踩在一层地面,激起细微尘埃,“直接去找任务目标吧。”
      “操!你他妈真疯了!”
      老同学的惊骂在耳机里炸开,声音像被重锤砸中,充满难以置信的惊愕。
      “排除他所有可能的藏身地,自然能堵住他。没人比他更清楚我们要什么。”
      戴玉嘴角勾起一丝近乎狂妄的弧度,声音带着一丝轻快的喘息。
      “这更高效。”
      他目光一扫,抄起角落一把沉重的硬塑杆扫帚,掂了掂分量。
      随即俯身,他的视线落在消防门铁栓上一道细微的斜口。
      扫帚柄尖端精准抵住,他腰腹发力,双臂肌肉贲张,猛地向下一压同时上撬。
      “哐当——!!!”
      灌注石铅的沉重铁栓被巨力狠狠甩开,砸在栏杆上发出震耳欲聋的爆响。
      铁环猛烈撞击栏杆,刺耳的金属刮擦声在狭窄楼道里疯狂反弹,震得人耳膜生疼。
      “风险太大!”
      老同学的声音被噪音干扰,嘶吼着。
      “比信息泄露的风险小!”戴玉斩钉截铁。
      “你是受什么刺激了?”
      老同学那边风声呼啸,□□。
      “谁惹你了?谁他妈不长眼得罪你了?”
      “你怕了?”戴玉挑眉。
      “怕个屁!”
      话音未落,一道身影伴随着风声和闷响,从天而降,重重跌落在戴玉面前。
      老同学抱着沉重的存盘和主机箱,踉跄落地,差点栽倒。
      他晃悠着站稳,声音和耳机里的电流杂音奇妙地重合。
      “你得加钱!”
      他单手箍紧主机箱,另一只手臂死死夹住存盘,眼神却透着狠劲儿。
      “只要钱到位,一切好解决!我的口风比你的命还值钱!”
      戴玉朝出口方向猛地一甩头。
      就在安保的呼喝声逼近门前的瞬间,两人如同离弦之箭,拔腿狂奔。
      戴玉在冲出大门的最后一瞬,猛地回身,将扫帚狠狠横插进楼道大门的门闩卡槽。
      跑。用尽全身力气奔跑。
      鞋底拍打水泥地发出急促的噼啪声,滚烫的喘息灼烧着喉咙,双腿肌肉泵动着力量,丈量着冰冷的水泥地。
      风在耳边尖啸。
      废弃的楼道被他们抛在身后,警报的鬼叫和安保的混乱越来越远。
      “你他妈最好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老同学迎着风嘶吼,主机箱在怀里颠簸。
      “不觉得这很爽吗?!”
      戴玉同样大声回应,笑声里带着少年人特有的、不管不顾的疯狂。
      仍然年少,仍然不知悔改,仍能无法无天。
      疯狂的笑声被风扯碎。
      两人把自己狠狠摔进轿车前座。
      引擎发出低沉的咆哮,车身如猎豹般窜出,将身后混乱的警报、尖叫和灯光甩得七零八落。
      轿车一头扎进都市的灯红酒绿,化作一道流光,在霓虹的河流中穿梭,扬长而去。
      “我只让你拷贝数据,结果你把人家的主机偷出来了?”
      戴玉瞥了眼后视镜,镜中映出老同学抱着主机的狼狈样。
      “谁让你着急忙慌的。他那破安全设置多硬你不知道?我是情报贩子,不是黑客!”
      老同学停顿了一下,缓和了呼吸,才理直气壮地跟戴玉讲。
      “来都来了,我不顺手牵点东西,对得起这趟活儿吗?”
      老同学抱着主机箱,总线在空中晃悠。
      “这什么逻辑?”
      戴玉瞥了一眼后视镜,镜中映出老同学的眼睛。
      “算了,结果一样——主机你自己抱稳了。”
      抱紧你的宝贝主机吧。”
      老同学怪叫:“啊?!凭什么啊!”
      “这车随时可能被盯上,我们提前做好弃车地准备。”
      戴玉轻轻的哼了一声,语气没什么起伏。
      “存盘我能帮你揣兜里。至于主机箱,你自己拿的就自己负责,我又没有让你搬它。”
      “你看看!你睁开眼看看!”
      老同学夸张地双手托举主机箱,箱体在他怀里危险地倾斜。他差点把主机摔出去。
      “这么大个儿呢!你让我抱着它跟你一路东跑西颠儿的?!你的良心呢?被狗吃了?!”
      戴玉哼了一声。“这是你自找的。”
      下一秒,两人对视一眼,看着对方狼狈又滑稽的样子,爆发出劫后余生般的大笑。
      车窗外,红蓝警灯的光影在挡风玻璃上飞速流窜,鸣笛声遥远而悠长。
      夜色如墨,未燃尽的冷风卷刮着地面的干尘。
      街道空旷,车流稀疏,只有路灯投下长长的、扭曲的影子,在寂静的舞台上无声跳动。
      温吞的夜晚像一口倒扣的深井,他们是寂静中酝酿着风暴。
      他们像两个失控的比特流,在庞大的城市数据磁道里横冲直撞,读取着“0”与“1”构成的世界真相。
      他们是规则的执行者,却又是规则最离经叛道的叛徒,偏要撕开控制的网,在这条单向道上,硬生生喘一口离经叛道的自由空气。
      笑声渐歇,沉默降临。
      引擎低吼着。
      前方,依旧是望不到头的庸碌单行线。
      轮胎在粗糙路面上发出刺耳的尖叫。
      冲出隧道的瞬间,正午灼热的烈阳如同熔化的黄金,兜头浇下,刺得人睁不开眼。
      老同学被强光刺得眯眼,又受惯性狠狠按在椅背上,一口没咽下的煎饼差点把他当场送走。
      反观驾驶座的戴玉,除了眼底那两抹浓重的青黑,竟不见多少奔波一天一夜的疲态。他的眼神依旧锐利,整个人像绷紧的弓弦。
      两人同时推门下车。
      老同学三两下把煎饼塞进嘴里,腾出一只手抹抹嘴,另一只手仍死死环抱着主机箱。
      戴玉靠在车门上,目光穿透稀疏的树丛,死死盯着深处那栋摇摇欲坠的烂尾小二楼。
      两层结构,砖瓦残缺,门窗空洞,风从中穿过,发出呜咽般的哨音。
      老同学在衣摆上蹭干净手油,拍掉衣摆的碎屑,抱着主机蹭到戴玉旁边。
      他顺着戴玉的视线望去,忍不住歪头,一脸稀奇。
      “倒数第三个地点儿了吧。就算不是这儿,也离他老巢不远了。”
      老同学瞄了一眼戴玉的侧脸,压低声音,眼神探究。
      “你哪搞来这么详细的地址?海洋馆那群老狐狸可没这好心。”
      “私人渠道,绝对可靠。”
      戴玉看了一眼腕表,差七分钟到十一点,“别想了,我不会告诉你的。这是独家机密。”
      “切,小气鬼!”
      老同学撇嘴,顺势倚坐在滚烫的前车盖上,眯起眼。余光却始终没离开戴玉看表的动作。
      “我也是吃情报饭的,知道这多难搞。地址还能按时间交通排序?牛逼!真想认识这位大神。”
      老同学记着戴玉那点洁癖,只是虚虚用肩膀碰了他一下。
      “看在咱俩交情,你给我引荐一下呗。”
      戴玉眼神轻飘飘地掠过他,没什么分量。
      “怎么就不能是我呢?”
      戴玉眼皮都没抬,轻飘飘丢出一句。他的语气漫不经心,像在闲聊。
      “得了吧,认识你也不是一天两天。你这疯子样,搞不来这么精细的活儿。”
      老同学低头,试图捕捉戴玉的表情变化。
      “是昨晚出来时,你在手机上噼里啪啦联系的那位?大半夜还帮你干活,谁啊?”
      “我爱人。”戴玉说。
      “哦,爱人啊……啊?!”
      老同学像被电击般猛地站直,猛地站直身体,眼珠子瞪得溜圆。
      “你再说一遍?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戴玉只是不轻不重地瞥了他一眼,没吭声。
      这惊天猛料砸得老同学晕头转向,他咽了口唾沫,声音发虚。
      “……我……我不会被灭口吧?”
      “我没那闲工夫。”
      戴玉脚尖一点地面,站稳身形,话音未落,人已迈步向前,声音随着迈开的步伐向前飘去。
      “休息时间结束了。该去工作了,不然你这趟算白干。”
      废弃的隧道口外,是一片荒芜的野地。
      树木歪歪扭扭,杂草疯长。
      远处,几排烂尾楼如同巨兽的残骸,散落在视野里。
      眼前这栋小二楼是唯一能看出点形状的,门牌上刻着模糊的“零零壹”。
      门窗歪斜地挂着,风灌进去,卷起灰尘在空荡的房间里打着旋。
      毛坯房,水泥地凹凸不平,空无一物。
      老同学先绕着房子转了一圈,在后身发现了一条狭窄陡峭的露天楼梯,台阶高矮不齐。
      戴玉没急着动。
      他在一楼还算宽敞的空间里踱步,最后停在靠近侧窗的一处墙角。
      “你有发现?”
      老同学扒着破烂的窗框探头。
      “感觉不对。”
      戴玉用鞋跟跺了跺地面,“这儿有点空。”
      “空了?”
      老同学好奇心起,单手一撑窗台,敏捷地翻了进来。
      “我瞧瞧!”
      “别——”
      戴玉出声阻止,却已晚了一步。
      老同学稳稳落在他身边。就在他双脚触地的刹那——
      咔哒。
      斜对角一块四方地板猛地向下滑开,露出下面黑洞洞的窄道。
      “嘿!运气不错!”
      老同学咧嘴一笑,抬脚就要上前。
      戴玉瞳孔一缩,凭本能迅速出手,却只抓住了主机箱拖曳的总线。
      老同学疑惑回头。两人同时听到了“砉——!”一声巨响,那块滑开的地板瞬间复位。
      老同学赶紧后退一步,地板再次滑开。
      “你到底还知道多少?”他声音发紧。
      “就这么多了。”
      戴玉侧过头,望向停车方向,“时间应该差不多了。”
      “时间时间!你老说时间,到底什么意思?”
      老同学皱着眉,追问。
      “本想开车撞进来开路,但这路况太烂,房子也快散架了,莽撞容易把自己埋了。”
      戴玉边摇摇头,率先走出小破楼。
      这附近只有几家店十一点后送外卖。我订了份‘快速订餐’,也该去签收了。”
      他语气轻松得像要去取个披萨。
      “……你听听你说的这是人话吗?”
      “我会饿,懂吗?”
      戴玉理直气壮,“从昨天下午到现在,我就灌了一杯香槟。接下来可是硬仗,得补充能量。”
      “你留这儿守着。”
      戴玉转身,不容置疑地吩咐,“有动静,立刻通知我。”
      “喂!”
      老同学眯起眼,火气上涌,牙缝里挤出声音。
      “你这命令的语气,真的很欠揍知道吗?”
      “所有开销,包括你的精神损失费,我都会写进报销单了。”
      戴玉冲他随意地摆摆手,“放心。这次是他们理亏,怎么折腾都不过分。”
      “这样,你还要说我坏话?”
      戴玉反问的尾音带着点戏谑,像风掠过柳梢。
      “好!很好!我就在这儿等着!”
      老同学抱着主机箱,一屁股盘坐在地上。
      “只要你记得,记得去下个地方给我点牛肉酥饼和煎包!这儿的贼好吃,配在一起更好吃!”
      “啪!”
      一声清脆的响指。
      戴玉回身,冲他扬眉一笑,带着点少年气的狡黠,潇洒地挥挥手,身影消失在破楼外。
      老同学抱着主机箱,背靠着冰冷粗糙的水泥墙,眼神放空,百无聊赖地盯着墙上干裂剥落的灰色腻子膏发呆。
      天马行空的思绪在脑子里乱窜,仿佛看到一匹小马驹正欢快地跳过一道又一道栏杆。
      当那匹想象中的小马驹轻盈跃过第四道高栏时,戴玉的身影终于出现在视野里。
      只是,比他离开时“热闹”得多。
      戴玉没打算解释。
      他单手扶着嗡嗡作响的电摩托停在老同学面前,另一只手抓着个超大杯奶茶,停在盘坐的老同学面前。脚尖不客气地轻踢了一下老同学的膝盖。
      四目相对。
      老同学的下巴差点砸在主机箱上。
      老同学的目光惊愕地从那辆电摩托,移到横在座椅上昏迷不醒、穿着外卖制服的小哥,再转到戴玉和他正吸溜得津津有味的麻薯芋泥奶茶,最后定格在那夸张的“全家桶”杯子上。
      “我之前还以为你收敛了。”
      老同学抱着主机箱艰难起身,看着戴玉把电摩连同小哥一起卸在他们原先蹲的墙角,喃喃自语。
      “我错得太离谱了。”
      被指桑骂槐的人充耳不闻。
      戴玉摸出湿巾,隔着纸巾拿起小哥车筐里的智能手机,手指在屏幕上飞快操作,嘴里还嚼着脆波霸,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老同学干脆换了个位置蹲着。
      他的下巴重新搁回主机箱顶盖,默默看着戴玉一边吸溜着杯底的脆波霸,一边在手机上点点戳戳。
      操作完毕,戴玉又用纸巾仔细擦掉指纹,随手把手机丢回电摩托的车筐。
      “三倍赔偿商户和客户,我额外给他账户打了两倍时薪。”
      戴玉说话间顿了一下,腮帮子鼓动着嚼碎嘴里的椰果和珍珠,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我走的报销。海洋馆负责报销的后勤从不细看账单。”
      “你以前经常这么做吗?”
      老同学的目光黏在戴玉那杯逐渐见底的奶茶桶上。
      “什么?哦,你是指公款消费吗?”
      戴玉嚼了一阵子椰果和脆啵啵,似乎被小料硌得腮帮子疼,缓了一会儿才继续说。
      “慢慢就会了。毕竟死工资不够花,工作又无聊,总得找点乐子。”
      戴玉又吸了一大口,腮帮子鼓鼓囊囊地嚼着。
      “对你的道德水平,我确实不该有期待。”
      老同学翻了个白眼。
      “为什么都喜欢往地下挖啊。”
      戴玉咀嚼着小料,脸上没什么表情,目光却扫视着幽暗的入口。
      “他们不怕把地底挖塌吗?”
      他边说边从兜里掏出支微型强光手电,随手抛给老同学。
      接着,他神情陡然一沉,带着一种近乎悠闲的从容,一脚踏进了那黑黢黢的地下甬道。
      老同学一愣,随即手忙脚乱地接住手电,抱着沉重的主机箱再不敢多问,急匆匆快跑几步,紧跟着戴玉的身影,消失在洞口。
      甬道不长,只有十六级向下的台阶。
      当老同学的脚刚踏进地下室坚硬的地面,头顶的感应灯“唰”地亮起。
      惨白刺目的光芒瞬间爆发,比正午的烈日更灼人眼球。
      老同学被强光刺得眯起眼,好一会儿才勉强适应。
      视线恢复时,戴玉早已坦然自若地站在了这片地下空间的中央。
      地下室比预想的小。
      面积比上面小二层的平层还要缩水一圈。
      三面墙壁被打通,嵌满了从地面直抵天花板的巨大书架。
      每层书架侧面都嵌着一排小灯,与同样设计成发光面板的天花板相连,人一进来,整个空间便亮如白昼。
      正对着通道入口的那面墙下,孤零零摆着一张电脑桌,上面是套齐全的台式设备。
      戴玉比老同学更快一步,已经蹲在主机前,指尖轻点,启动了电源。
      屏幕幽幽亮起。
      “在这里打开没关系吗?”
      老同学凑到他身后探头。
      “你先检查一下有没有别的机关。”
      戴玉抽出张纸巾垫在电脑椅上,只坐了个边儿,身体前倾,凑近屏幕。
      “正好这里可以有计算机,还能解析你的盘存。”
      他嘴里还嚼着血糯米,椰果和珍珠在齿间顽抗。
      “他发现了怎么办?”
      “那就等他过来,按着脑袋让他吐情报。”
      戴玉嚼着珍珠,语气平淡,“这也方便了很多,省得我们去找他。”
      电脑屏幕亮起,进入待机界面。
      老同学下意识凑近屏幕,不经意低头,目光扫过戴玉的双手时,猛地顿住。
      那双手套上了一层薄如蝉翼的透明薄膜。
      “你洁癖严重到这份上了?”
      他忍不住嘀咕,没注意到戴玉眼角余光飞快地扫了他一眼。
      “粘指纹的,指纹手套。”
      戴玉头也不抬,“你作为情报员,怎么连这都不知道?”
      键盘敲击声清脆响起。老同学抬眼,看到戴玉熟练地敲开了命令行搜索框。
      “你来,”戴玉作势要摘手套,“解析数据,这是你的活。”
      “我是情报员,不是黑客!除了鼓捣这破主机,就没别的招了?”
      老同学赶紧摆手。
      “我怎么知道。”
      戴玉重新看向屏幕,吸管还叼在嘴里。
      “行吧,我来试试。”
      “你会敲代码?”
      老同学声音拔高,满是惊讶。
      “很难吗?我爱人教过一些实用指令。”
      戴玉偏头嘬了口奶茶,珍珠在齿间滚动。他嚼着珍珠开始敲代码。
      “我还以为这是情报员基本技能呢。”
      他坐在椅子边缘,身体微微前倾,重心并不稳。
      老同学的目光悄然下移,落在戴玉的后腰上。
      从这个角度,如果他突然发力踹一脚,戴玉绝对反应不过来。
      “说起来,我以前也干过情报。”
      戴玉忽然开口,语气随意,眼睛却盯着屏幕。
      “后来因为我更擅长直接敲晕目标拿情报,就被调去杀手部了。”
      老同学默默收回了蠢蠢欲动的脚。
      “你去查资料啊,杵在这里干什么。”
      戴玉在搜索命令中敲出BCRI(生物化学研究所的简称),同时不客气地用鞋尖轻踹了一下老同学的小腿。
      “你去干活啊。”
      “干活?我干什么。”
      “不是有那么多书吗?你去查啊。纸质的比电子版详细。”
      “这么多?!”
      老同学扶着椅背转身,看着三面墙顶天立地的书架,头皮发麻。
      “你让我一个人查?!”
      “有规律的。你看书架,书架的侧面有一个数字标号,你对着那个找就行。”
      戴玉盯着屏幕,又嘬了口奶茶。
      老同学将信将疑,凑近左侧书架一层横栏。
      强光刺眼。
      他他眯着眼仔细看,果然在金属包边不起眼的位置,发现了一行细小的数字刻痕。
      “这你都能发现。”老同学嘟囔。
      “眼力是我的基本功。”
      戴玉畅饮一大口奶茶,目光扫过手机屏幕上新跳出的信息。
      “毕竟,我是首席杀手、神枪手。”
      “少挖苦我了。”
      老同学揉着被灯光晃花的眼睛,望向密密麻麻、涵盖各种晦涩学科的书脊。
      “什么规律?”
      他揉着眉心,“你最好别藏着掖着,这样分工效率高。”
      “有。等我查下。”
      戴玉手指在键盘上飞舞,紧跟着输入“PNS”,对照着手机便签里实时传来的换算图。
      “一墙十六层书架?这是十六进制吗?”
      “一层大概四十五本书,这是百进制吧?这都什么怪癖啊。”
      老同学蹲下来数。
      “十六进制,百进制……”
      戴玉咬着吸管,快速浏览手机信息。
      “应该不会是三重编码。私人地方,搞太复杂自己用着也麻烦。”
      “那可不一定。”
      老同学蹲在左侧书架前,目光却落在戴玉挺直的脊背上。
      “记序列反而快。设计密室的人,总会防备着被人发现窃取。”
      “经验之谈?”
      “算是吧。”
      他耸耸肩,不以为然。
      “不管怎样,先试试吧。”
      戴玉放下手机,重新敲上键盘的回车键。
      “50,78,53,书架层数。80,78,83,书本序列。”

      空气凝滞了一瞬。
      老同学瞳孔微缩,指尖无意识地在书脊上收紧,目光死死盯着戴玉。
      那份海洋馆提供的任务资料,他亲手翻阅过无数遍,绝没有眼前这份详尽到令人发指的程度。
      若是防备交接时的意外,那情报内容更不该针对性精准到这种地步。
      这情报,难道是戴玉自己搞到的?念头刚闪过就被他给掐灭。
      在这信息洪流奔涌的地下室,实时进行推演解码,这不现实。
      就算是最顶尖的脑子,在如此恶劣的环境和设备限制下,也绝不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完成。
      这不合常理。
      作为在里世界摸爬滚打的情报贩子,老同学瞬间嗅到了异样。
      戴玉背后,一定有个极其恐怖的情报源。
      他的神经末梢都在尖叫着危险。
      动作微不可察地一顿,他压下心头惊涛,继续按戴玉的指令翻找书架。
      “喂。”
      他故作轻松,踮脚抽出顶层一本厚重的硬皮书,书脊带起一阵微尘。
      “你怎么知道的?”
      声音在空旷的地下室里带着点回响。
      戴玉沉默,只有吸管搅动芋泥啵啵的“咕噜”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说说嘛!”
      老同学脚尖一踮,轻松取下高处一本厚重典籍,身体舒展如豹,嘴上却不依不饶。
      “咱俩多少年的交情了?就算不念旧情,看在‘同伙’的份上,当情报交换也行啊!我急需新路子。商业合作,互惠互利,我用一个对你绝对有利的消息换!”
      “这是独家情报源。”
      戴玉眼皮都没抬,狠狠吸了一大口,腮帮子猛地鼓起,脆啵啵和椰果在他齿间激烈弹跳。
      “我告诉你,和没用。”
      “咔哒。”
      最后一本书的硬皮封面被翻开,老同学的动作猛地僵住,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
      “你什么意思?”
      他声音发紧,不祥的预感攥住了心脏。
      戴玉没有表情,更没有情绪。
      戴玉终于抬眼,脆啵啵和椰果在他齿间弹跳,咀嚼声在死寂中显得格外突兀。
      他侧过头,冰冷的视线扫过僵立的老同学,那里面混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嫌弃和怜悯。
      “是我爱人。”
      戴玉说的干脆利落,声音轻飘飘的,却砸得老同学心头巨震。
      操!老同学暗骂。
      老同学喉头一哽,像被噎住,恨不得把刚才那句问话吞回去。
      他猛地低下头,手指翻飞,近乎粗暴地检视那些书。
      《厚黑学》、《乌合之众》、两本厚重的神经病理学专著。内容像散乱的拼图,完全对不上号。
      “不对啊!”
      他猛地抬眼看向戴玉,视线却扫到电脑屏幕上飞速滚动的文件读取进度条。
      “你刚才说的是两个顺序吧。”
      他捕捉到关键矛盾。
      “38层第30本,37层第38本,38层第33本。”
      戴玉报出一串数字,仍然毫无逻辑。
      老同学心头疑云翻涌,身体却先于思维做出反应,职业本能驱动他迅速抽出三本书。
      书脊只有冰冷的四个字,“病例记录”。
      “找到了!”
      他快速翻动书页,纸张哗啦作响,带起一阵风。
      紧接着,他的声音变了调,脸色却越来越沉。
      “这东西有点儿怪。”
      “说。”
      戴玉快速浏览着信息界面,手指在键盘上敲出残影。
      “基因组培育实验记录,人工智慧筛选基因优劣。控制性服从性实验。”
      老同学的声音越来越紧,像绷到极限的弦。
      “剩下这一个,嗯,我看不太懂,是医药研究吗?检查耐药性吗?妈的,这才是真正的情报!但这内容……”
      一股冰冷的恶心感从胃里翻上来。
      戴玉意味不明地“嗯”了一声,目光没有离开屏幕,再无下文。
      越往后翻,老同学翻页的手指越僵硬。
      一股强烈的危机感猛地炸开,趋利避害的本能疯狂尖叫。
      他“啪”地合上书,仿佛那书页烫手,脸色难看至极。
      “你打算怎么办?”
      他盯着戴玉的后背,声音发紧。
      “连傻子都看出不对了!真要像我想的那样,你走哪条路都是死局!”
      “哟,难得担心我?”
      戴玉终于从屏幕上移开视线,嘴角勾起一丝冷峭的弧度。
      “我他妈没开玩笑!你知道这代表什么吗!”
      老同学猛地起身,一步踏前,大步走向戴玉,作势要靠近电脑。
      “让我看看里面到底有什么!”
      “唰——! ”
      戴玉手指在触摸板上迅速一滑,所有窗口瞬间消失,只剩一片干净的桌面背景。
      一片葱郁的绿茵场,树林环绕。画面中心,四个男人并肩站立。
      最前排的父亲抱着一个小男孩,身后两侧站着两个少年。
      左边那个年长些的,正是前几天被戴玉一枪爆头的大少爷。
      右边那个羞涩微笑的,赫然是他们昨天见过的集团二少爷。
      父亲怀里的小男孩笑得最灿烂,父亲低头看他的眼神,温柔得刺眼。
      老同学蹲到戴玉身边,对着屏幕扬了扬下巴。
      “他们家的全家福?”
      他语气带着玩味,“啧,看着真挺温馨的。”
      “呵。”
      戴玉盯着屏幕,舌尖顶了顶腮帮,发出一声清晰的、充满厌恶的咂舌声。
      “虚伪。”
      “你怎么回事儿啊。”
      老同学托着腮,眼神在照片和戴玉冷硬的侧脸间来回扫视,挑眉。
      “几个意思?你跟他们有仇啊?哪个不长眼的惹到你这煞星头上了?”
      “不对,扯远了。”
      老同学猛地摆手,拉回正题。
      “怎么,还不让我看啊?我都陪你走这一遭了,你现在想把我踢开?不地道吧?”
      “你不要参与太深。”
      戴玉抬手,做了个斩钉截铁的“停止”手势。
      “我是为你好。蹚进去,你就出不来了。”
      “你这是什么意思,过河拆桥?”
      “为你着想。”
      戴玉竖起一根手指,语气不容置疑。
      “停下吧。你的那份酬劳,我会一分不少地给你。至于后面的事,实在太危险啦,你碰不起。”
      “然后呢?”
      “然后,你该退场了。后面的事,我都能处理。”
      老同学喉结滚动,梗着脖子,挣扎片刻,才从牙缝里挤出妥协的咕哝。
      “行吧。”
      他话锋一转,眼神带着探究。
      “最后一个问题,你打算给海洋馆交多少情报资料?”
      “你鼻子是真灵。”
      戴玉敲击桌沿的手指一顿,发出笃笃的轻响。
      “不会太多。有些东西、有些信息,他们现在还没资格碰。”
      “哈?你给他们划界限了?”
      老同学夸张地撇了撇嘴,耸耸肩。
      “行。你不怕我扭头就去告密?”
      “你不会。”
      戴玉吸了一大口混合着麻薯芋泥的血糯米,腮帮鼓起,无声地用力咀嚼着。
      “我会给你一份你急需的情报,公平交易。而且,这也在我的预料之内。”
      他咽下奶茶,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把书留下,外面那辆车你开走。我还有事,别管我。钱,照旧打你账上。”
      “最后一个问题。”
      老同学抱着最后一丝好奇,紧盯着戴玉。
      “你怎么跟海洋馆交差?”
      “你手上那三本书就够了。”
      戴玉目光重新投向屏幕。
      “剩下的,我自有办法。”
      “电脑呢?里面的数据怎么办?”
      “留这儿。核心情报已经上传我家云盘了。”
      戴玉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
      “有些东西,永远不该见光。”
      “决定了?你到底想干什么?”
      老同学盯着他的眼睛。
      戴玉缓缓抬头,目光穿透昏暗的地下室,仿佛望向某个遥远而炽热的所在,一字一顿。
      “自由。”
      “嚯!够伟大!”
      老同学吹了声尖锐的口哨。
      戴玉的声音不高,语气缓慢而坚定,却在地下室激起无形的回响。
      “我要还给海洋馆所有人,自由。”
      老同学长久地凝视着他,眼神复杂难辨。
      最终,他低下头,用力晃了晃脑袋,声音低沉下去,语气复杂。
      “行吧。”
      他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用一种近乎预言的口吻说。
      “那我祝你……从死路,走进窄门*。”
      (*注:引用于《圣经:马太福音》:
      “【太7:13】你们要进窄门。因为引到灭亡,那门是宽的,路是大的,进去的人也多。
      【太7:14】引到永生,那门是窄的,路是小的,找着的人也少。”)
      于是,他不再看戴玉,转身,溜溜达达地消失在昏暗的走廊尽头。
      脚步声远去,铁门发出沉重的呻吟后重重合拢,地下室重归死寂。
      戴玉收回目光,旋身坐回电脑前,指尖如飞,再次点开工作文档。
      后台程序无声运转,指令程序在后台无声运行。
      屏幕上幽蓝的光映着他紧绷的侧脸,他的视线留在屏幕上,一行行冰冷的文字信息以惊人的速度摄入脑海。
      海洋馆只是窃取到了消息,但涉入不深。那三本书里的记录,足够打发他们了。
      真正有关于生化机构的核心信息,那些关于生化机构践踏人伦的罪恶研究,不是海洋馆有资格触碰的领域。
      戴玉用力摇晃着手中的饮料杯,杯底的椰果波霸芋圆疯狂碰撞。
      他狠狠吸了一大口,用力咀嚼着弹牙的小料,试图压住心底翻涌的、几乎要破体而出的冰冷杀意和紧绷的神经。
      那劲道的咀嚼感,是此刻唯一的支撑。
      有些界限不能被碰触,有些底线不能去逾越。
      基因人工培育就已经越过了伦理道德。而机构最初的目标,竟是操控精神、奴役身体本能。
      那些人为其涉猎广泛,从药物暗示到神经系统,又自精神催眠到强制性外力控制。
      那些人渣尝试了所有能想到的肮脏手段,只为制造绝对服从的“完美工具”。
      药物会反噬。神经摧毁不可逆。催眠脆弱而不稳定。外力控制短暂且低效……
      他们在贪婪的驱使下撞上了瓶颈,却吸引了更多嗜血的资本。
      难道,肆意玩弄生命与意志,也会让人上瘾?
      戴玉眼底寒光闪烁。
      他们的最终目的居然是妄想成为“神”啊,真是愚不可及。
      戴玉思绪纷杂,目光却死死盯着屏幕角落。
      他在等待。
      等待“超级亮仔”那个小小的、顽强的程序将关键数据安全送抵云端时发出的提示音。
      当“超级亮仔”的自卫系统应激启动的瞬间,他就知道,这地下室的主人已经察觉了他的入侵。
      但对方按兵不动。
      他在等,对方也在等。
      一种无声的、致命的对峙。
      上传进度条缓慢爬升。
      戴玉的手指无意识地抬起,悬停在颈后那片皮肤上方。
      那里,曾埋着海洋馆的芯片。
      实验样品种类多、需求高。海洋馆恐怕也是买家之一。
      这也是他必须支走老同学的原因。
      在最终砝码落下,胜券在握前,这场赌命的局,不该拉更多人陪葬。
      嗡——
      手机屏幕骤然亮起,一条新信息弹入眼帘。
      一条鱼的emoji。
      戴玉指尖轻点,回了一个发光的灯泡和问号。
      “看到消息了。”
      几秒后,但晨的回复才慢悠悠地跳出来,接着又是一条。
      “我还以为你失联了。”
      “我是出公差,又不是搞失踪。前几天有同事在。”
      戴玉回复得很快。
      “你回来记得帮我带几天小崽子,之后我得去处理点事。”
      “行。”
      戴玉顿了顿,指尖悬停片刻,还是补了一句。
      “自己小心。”
      但晨这次回得不算快。
      对话框显示“对方正在输入……”,闪烁了几次。
      最终,对话框弹出一连串三个大笑的表情。
      戴玉紧绷的肩膀骤然一松,几乎能听到骨骼发出的轻响。
      他狠狠吸了一大口奶茶,将混杂着芋泥麻薯的奶茶滑入喉咙。
      目光放空,落在屏幕上未能关闭的文档页面。
      边框遮住了桌面背景的大半,运行窗口又恰好挡住了背景中那个父亲的下半张脸,只留下一双眼睛。
      那双莫名透着熟悉感的眼睛。
      “如果。”
      戴玉犹豫着,手指在虚拟键盘上敲打、删减,最终还是把那个盘旋在心底的、带着点迷茫的问题发了出去。
      “……我现在,有点不知道该怎么做了。”
      但晨几乎是秒回:“有人惹你了?”
      “倒也不是,”戴玉指尖停顿,“好吧,差不多。”
      一个紧握的拳头表情跳出来。
      “谁欺负你,我揍扁他!”
      “没到那份上。”
      “别怕。”
      但晨的回复带着少年人特有的、近乎鲁莽的笃定,又一个大笑表情紧随其后。
      “有我在呢。”
      臭小子,口气不小。
      戴玉眼底的笑意深了些,手指轻快地敲击。
      “你最近忙什么?”
      “我在找人。”
      但晨的回答很模糊,随即转移话题。
      “我接了个剧本,半年后进组。”
      “拍戏?周期很长吗?需要我照顾小朋友多久?”
      “没有,我是边缘角色,大概跟组半年就收工。不缺钱。后半年小崽子就辛苦你了。”
      但晨的回复很利落。
      “就现在的局面,你露面安全吗?”
      戴玉追问。
      “放心。”
      但晨的回复带着一种玩世不恭的自信。
      “抢我的人多了,还都互相不对付,够他们争一阵子的。我总不能坐吃山空吧?”
      “别逞强。”戴玉叮嘱。
      “你发来的数据我存云盘了,没动。等你回来自己看。你的东西,你不说,我不碰。”
      但晨忽然转了话题,发来一个碰杯的emoji。
      “我们是搭档嘛,放轻松点。”
      竟然被一个比自己小的家伙安慰了。
      戴玉看着屏幕,心头那股沉甸甸的迷茫感,竟真的被这简单的话语冲淡了几分。
      一种奇异的暖流,驱散了地下室的阴冷。
      但晨还差一年才成年,但这句“搭档”,却像块沉甸甸的基石。
      “哦哦哦!”
      但晨又发来一串聒噪的青蛙表情。
      “给你的情报,你用上了没?”
      “用上了,非常及时!”
      戴玉毫不犹豫,手指点动,加了一个大大的竖大拇指表情发了过去。
      但晨那边安静了,大概是忙去了。
      戴玉放下手机,屏幕上“上传完成”的提示绿得刺眼。
      他霍然起身,“啪”地合上电脑,仰头将杯中最后一点混着碎冰的奶茶一饮而尽。
      抓起桌上空了的奶茶杯,指关节捏得杯壁微微凹陷,他将其塞进随身携带的塑料袋,身影一闪,消失在昏暗的出口。
      终点,是一片被精心打理过的私人墓园,寂静无声。
      目标人物如幽灵般立在墓园深处,怀抱一束蓝紫色的鸢尾爱丽丝。
      戴玉隐在远处林荫的阴影里,如同一尊沉默的雕像,目光穿透稀薄的晨雾,落在那个身影。
      半小时,如同一场漫长的默哀仪式结束,男人才转身离去。
      戴玉的目光扫过那块洁白的岗岩墓碑,上面雕刻着四尊吹号的小天使。
      男人身影消失,戴玉才无声地走上前。
      墓碑上没有照片,只有一行冰冷的刻字。
      “我最可爱的小宝贝,
      生活在这个世界只有短短几年,觉得不太满意,就回到了天上。
      我爱他,我会带着对他的爱让他安眠。
      致我最爱的孩子,但晖。”
      但晖?这谁。
      戴玉眯起眼,这个名字像根刺扎进脑海。
      不过来都来了,不留下什么东西不太合适。
      戴玉思考了一下,指尖捻出那本夹着水仙百合书签的书,轻轻一抖,精致的干花书签飘落,悄无声息地躺在墓碑前冰冷的石台上。
      他转身,沿着小径下山。
      山脚处,另一块石英墓碑闯入视线。
      墓碑上只有一张黑白照片,那张脸他记得清楚。
      几天前,他的子弹精准地穿过了这个男人的眉心。
      墓碑上的字更少,少得冷酷。
      照片下面,只有两个冰冷的名词。
      “长子,但明”。
      戴玉脚步未停,目光刮过那简短的墓志铭。
      他绕着墓园快速穿行,锐利的视线扫过每一寸土地,再无发现。
      没有第三块墓碑。
      那个被所有人刻意遗忘的孩子的痕迹,被彻底抹去了,连一块墓碑都不配拥有。
      戴玉心头莫名窜起一股无名火。
      他面无表情地走向墓园出口,将那一直提在手里的空饮料杯,看也没看,“哐当”一声,精准地砸进路边的垃圾桶。
      胸腔里堵得慌。
      为了那个被轻描淡写、像尘埃一样被拂去的孩子,感到一阵尖锐的委屈。
      但晨发来的情报清晰地罗列在手机便签里。
      “他本来有四个儿子,死了两个,明面上只剩老大但明和老三但星。”
      “别在他面前提最小的儿子。那是他的命根子。容不得任何人置喙。”
      那另一个呢?就像从未存在过。
      无论血缘至亲,还是旁人记忆,都默契地抹去了他的一切痕迹。
      明明素未谋面,一股尖锐的、为那孩子而生的悲愤,却蛮横地撕扯着戴玉的神经。
      这世界,真是从里到外,都烂透了。
      手机屏幕突然亮起,刺眼的光划破阴沉的墓园氛围。
      是外卖送达通知。
      戴玉只扫了一眼,脚下毫不停顿。
      随即,他单手撑住冰冷的铁荆棘高栏,身体轻盈地翻越而出,矫健的身影落在外面。
      路边停着租来的电瓶车。
      他长腿一跨,油门猛地一拧。
      电瓶车发出一声低鸣,载着他迅速融入林荫道的阴影,只留下引擎的嗡鸣在寂静的墓园外回荡。
      他的身影汇入车流,如一道迅疾的影子,消失在城市灰暗的天际线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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