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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实验抽样,宝石项链,同胞兄弟,俄狄浦斯情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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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冷的屏幕蓝光映照着但晨熬得发红的双眼。
指尖在键盘上敲出最后一声脆响,他猛地后仰,椅背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一夜未眠的疲惫像铅块压在他的肩头,但更沉的是心头那股几乎要炸开的戾气,直闯生化健康机构总部的冲动还在血管里灼烧。
空气骤然绷紧。
但晨清楚,像今天这样硬闯生化健康机构总部的事,短期内绝不能重演。
碾碎那些老家伙的肮脏计划,这念头像电流般灼烧着神经。
但晨喉结滚动,硬生生压下这危险的渴望。
不行。
上次突袭的情况肯定被那些人在系统里向上通报,再去就是自投罗网。
他用力揉了揉刺痛的太阳穴。
更重要的是,他不再是孤身一人。
任何闪失,他都支付不起那代价。
至少,得等到戴玉回来。
他的目光重新盯回屏幕。
地图上,最近的总部蜷缩在三个省外的荒郊。
卫星影像里,它伪装成一片空旷死地。
城市监控的碎片信息在他脑中飞速拼合,勾勒出几座大型工厂冷硬的轮廓。真是完美的掩护。
四个总部,相隔距离甚远。
一个盘踞在海洋孤岛的钢铁心脏,一个如同这次般深藏群山腹地。
最后一个干脆消失在地底,任凭他如何搜索,也找不到半点地标的痕迹。
那个总部应该是地下基地。
环境的巨大差异,显然和他们那些见不得光的“实验”脱不了干系。
但晨没踏足过茂兴的核心。他对茂兴研究所的内部一无所知,更未曾亲见那人间的炼狱。
这种未知带来的无力感,像毒藤勒紧咽喉,他烦躁地揉搓脸颊,指节发白。
事发突然。
昨晚的突袭功亏一篑。
那该死的人工智能,竟然用待机状态伪装休眠,还差点顺着数据线反咬一口,追踪到他的云盘。
他不得不提前拔线,仓皇撤退。
现在云盘里躺着的,只有一堆散乱如碎玻璃的情报碎片。
光是分辨哪些是真伪,破解重重掩码,就足以耗尽他的精力。
他可真是会自讨苦吃。
他低声咒骂一句,强迫自己坐直。
但晨拇指狠狠按压发胀的鼻梁,另一只手鼠标疾点,屏幕光映亮他紧绷的下颌。
鼠标滑动,调出四海省东海市爪哇坝那个总部的数据。
他的另一只手无意识地揉着鼻梁,视线越过指关节,落在闪烁的购票网页上。
就在这时,一股微妙的、带着敌意的气息,毫无征兆地刺破清晨的宁静,像冰冷的蛛丝,悄无声息地缠绕过来,停在不远处。
他眼皮都没抬,右手却闪电般滑向腰侧,冰冷的□□枪柄瞬间填满掌心。
但晨全身肌肉瞬间绷紧,如同蓄势待发的猎豹。
书房尽头,门锁发出一声轻微的咔哒轻响。
门缝被推开一条缝,一颗毛茸茸的小脑袋小心翼翼地探了进来。
紧绷的神经瞬间松弛。
但晨不动声色地松开枪柄,手自然地放回桌面,无声的叹息从胸腔深处溢出。
□□悄然滑回原位。
他顺势清了清嗓子,努力让声音听起来不那么沙哑。
“怎么了?睡不着?”
小崽子摇摇头,小脸绷得紧紧的,像是下了很大决心。
他蹬蹬蹬跑到书房巨大的曲面窗前,小手抓住厚重的绒布窗帘,深吸一口气,猛地发力——
“哗啦!”
窗帘被粗暴地向两侧扯开,清晨的金色阳光如熔金般倾泻而入,瞬间泼满了整个房间,也毫不留情地刺在但晨脸上。
“呃……”
但晨被强光刺得眯起眼,后知后觉地瞥向屏幕右下角的时间。
“天亮了。”
但晨干巴巴地嘟囔一句,随手拍下关机键,猛地站起身。
他站起身时肩臂舒展,发出一连串轻微的噼啪声,像生锈的齿轮重新上油运转。
“走,一会儿我送你去学校,先看看厨房还有什么能填肚子的。”
他大步流星走向门口,顺手拉开办公桌侧边的抽屉,那把沉甸甸的□□被随意地扔了进去。
他的膝盖顺势一顶,“哐当”一声,抽屉利落合拢,锁死。
“爸爸没睡觉吗?”
小崽子还站在窗边,仰着小脸看他,晨光给他柔软的头发镀了层金边。
但晨侧身,长臂一伸,温热的手掌稳稳牵住了那只小手。
“嘘——”
他压低声音,顺手“啪”地拍灭书房的灯,空间瞬间沉入一种温暖的昏暗。
“别告诉你鱼爸爸。”
但晨冲小崽子在唇边比了比食指,轻声说。
“这是我们的小秘密。”
小崽子歪着头,认真地思考了几秒,与但晨相似的大眼睛眨了眨,最终慷慨地点点头,像个小法官批准了特赦令。
“好吧。”
他仰望着但晨在晨光中轮廓分明的侧脸,声音软糯。
“那你一定要早点来接我哦。”
但晨哑然失笑,轻轻晃了晃他们相连的手。
“这就是你要的报酬?”他挑眉。
“报酬?不知道呀。”
小家伙学着他的样子,也晃起小手,另一只手指在两人之间来回比划。
“这是交易!我们交换了承诺!”
他语气异常认真。
“我们约好了,就一定要做到!”
“行啊。”
但晨轻笑出声,声音带着一丝奇异的轻快调子。
“你是第一个跟我做这种交易的人。”
“第一个?”小崽子好奇地睁大眼睛。
“嗯,是啊。”
但晨嘴角弯起,看向小崽子的眼神柔和下来。
“交换诺言的交易,我也是头一回。”
“你不喜欢吗?”
“不,不会。”
但晨轻轻摇头,感觉有什么沉甸甸的东西被这小小的交易冲淡了些。
“感觉还不赖。我好像抓住了点东西。”
他牵着小崽子往餐厅走,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后者柔软的手背。
“抓住什么呀?”
小崽子仰着头问他。
“长大你就懂啦。”
他又晃了晃两人紧握的手。
太像了。
餐桌上,但晨托着下巴,目光近乎贪婪地追随着小崽子。
他看着小崽子努力用勺子把蔬菜粥塞进嘴里,鼓着腮帮子像只小仓鼠,艰难又认真地咀嚼、吞咽。
晨光勾勒着小崽子柔和的轮廓,那一瞬间,阳光穿透粥碗蒸腾的热气。
恍惚间,但晨仿佛看到了另一个时空里,属于他自己的、从未有过的童年倒影。
心口某个地方,悄然变得柔软,随即又被更沉重的决心覆盖。
小崽子似乎察觉到他的注视,抬起沾着米粒的小脸,疑惑地望过来。
但晨迎上小家伙疑惑的目光,双手托着下巴,嘴角勾起无声的笑意,指尖轻轻拂过孩子柔软的发顶。
这些黑暗的东西,离小崽子远点就好。
但晨对自己说,眼神沉静下来。
这些沉重的债,有他一个人扛就够了。
“我们走吧。”
但晨懒洋洋地趴在椅背上,看着小崽子踮起脚尖,啪地摁亮洗碗机的开关。
“你都收拾好了?”
小崽子蹦到他面前,仰着头,声音清脆:“我收拾好啦!书包就在沙发上!”
“那你背上。”
但晨垂手,用力揉了揉小家伙柔软的发顶,动作带着不易察觉的亲昵。
“我们出发。”
“我建议你以后走那条小路。”
安瑾锋站在幼托所玄关,抬手指向窗外茂密的树丛。
“这样你碰见的人会更少,对你更安全一些,不是吗。”
他的目光带着关切。
但晨没接话。
他的视线越过安瑾锋,又穿过玻璃门,紧紧追随着玉生烟的身影。
玉生烟正抱着小崽子,在一群叽叽喳喳小朋友的簇拥下,消失在幼托所温馨的走廊深处。
直到看不见了,但晨才收回目光,和安瑾锋一样,斜倚在门框两侧的墙壁上,像两尊沉默的门神。
“你省省吧。”
但晨嗤笑一声,手指习惯性地摸向裤兜里的烟盒,却在安瑾锋不赞同的视线下讪讪地松开。
“他们要是想要来找我,早该知道我就在这儿了。”
“校内他们或许不敢动你,可校外呢?”
安瑾锋抱着手臂,身体重心换到另一只脚。
“你能保证不被追踪到生活轨迹?”
“我把车停在校外三百米,出勤路线和安全屋明面上毫无瓜葛。我的日常出行也会轮换用公交和地铁。”
但晨挑了挑眉,语气斩钉截铁。
“实在不行,我还有摩托,我的那些驾照也不是摆设。”
他语速流畅,条理清晰,堵死了所有可能的漏洞。
安瑾锋紧绷的肩膀微不可察地放松了一丝。
他换了个姿势,依旧靠着门框,与但晨隔着门廊无声对峙。
“你就这么告诉我?”
安瑾锋挑了挑眉,身体微微前倾,带着无形的压迫。
“你就不怕我转头就把这些卖给管理层?”
“你才不会。”
但晨的嘴角勾起一抹了然的笑意。
“就因为你这副爱管闲事、总想当救世主的性子,才被那帮老古董一脚踢出来的吧。”
正中靶心。安瑾锋与他对视两秒,最终无奈摇头,呼出一口短促的笑意。
“真拿你没办法。”
安瑾锋站直,伸手拉开大门,“不管你要做什么,自己当心。”
但晨没有立刻动身。他罕见地停顿了一下,在即将踏出门槛的瞬间,声音低沉而凝重。
“你帮我照顾好我儿子。一定,拜托了。”
安瑾锋拉门的动作骤然一顿。
“出事了?”
他眼神冷了下来,敏锐地问。
“你答应我就好。”
但晨避而不答,只留下这句沉甸甸的嘱托。
两人随意摆了摆手。
但晨走出幼托所前院,无视了安瑾锋的建议,径直踏上原路。
他的指尖在裤兜里摩挲着烟盒的棱角,犹豫片刻,终究放了回去。
他逆着白桥学院高中部汹涌的早课人潮而行。
周围是喧闹的同龄人,声浪一波波涌来。
但晨微垂着眼睑,步履沉稳地穿过开放过道,走向学院大门。
就在人潮的末尾,他与几个勾肩搭背、嬉笑打闹的高中生擦身而过,毫无波澜。
被簇拥在中心的高个男生却像被电流击中,猛地顿住脚步。
同伴的嬉闹还在耳边炸响,他的目光却死死锁住那道擦肩而过的、过分熟悉的单薄背影。
他骤然转身,在攒动的人头和鼎沸的声浪中,极力搜寻。
那道背影正被逆流的人潮吞没,越来越远。
“宣哥?莫少!看什么呢?发现比作业更带劲的宝贝了?”
旁边的同伴挤眉弄眼的嬉笑着。
“闭嘴。管好你的嘴。”
莫宣心不在焉地低喝,目光仍黏在远处。
早读铃声骤然响起,歌剧《军中女郎》选段《多么快乐的一天》的钢琴旋律欢快奏响,催促着人潮加速流动。
“就交给你们了。”
莫宣忽然停步,简短地丢下一句。
“我有事情要做。你们帮我打掩护。”
“可是宣哥!——”
不等同伴反应,他就像一尾灵活的游鱼,矫健地逆着人潮,肩膀灵活地撞开缝隙。
眨眼间,莫宣就朝着学院侧面一条僻静的小径疾步而去,瞬间消失在拐角。
早高峰的喧嚣已然退潮。
街道空旷宁静,路边的临时停车位稀稀拉拉停着两三辆车。
一辆线条冷硬的黑吉普车头,斜倚着一个身形漂亮的但晨。
他眼眸半阖,长睫低垂,视线漫无目的地落在对面公园里郁郁葱葱的梧桐叶上。
白皙修长的手指间,夹着一支细长的香烟。
烟星明灭,烟头积着灰白的余烬,青白色的薄荷味烟雾丝丝缕缕,缭绕升腾。
他缓缓吐出一口白雾,视线懒洋洋地偏移,精准地捕捉到小径出口由远及近的身影。
但晨轻笑着,从皱巴巴的蓝色烟盒里熟练地抖出半根烟,朝着来人的方向随意一递。
“呦。”
他率先开口,声音带着点晨起的沙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熟稔。
“好久不见。”
看清来人,他食指一压,利落地将那半根烟按回烟盒。
薄荷烟雾中,莫宣无声无息地出现在吉普车引擎盖旁,姿态放松地倚靠着。
但晨眼皮都没抬,叼着滤嘴的烟含糊地啧了一声,手腕一翻,随手将整包烟揣回裤兜。
“你学会抽烟了?”
莫宣的声音响起,带着一丝刻意的惊讶和探究。
“你以前不是最烦这味儿吗?”
“你才认识我几年?”
但晨模糊地哼笑一声,烟雾从唇间逸散,夸张的圆框墨镜隔绝了所有情绪。
“倒是你,莫大少爷,和你那群跟班,两年前就该毕业滚蛋了吧?怎么还赖在学院里混日子?”
莫宣无所谓地耸耸肩,动作带着点玩世不恭的痞气。
“托你的福,我还要多读两年。”
“少赖我头上。”
但晨吐出一口烟,烟雾在晨光中迅速消散。
“我可没求着你帮忙。三好学生,上课铃响了。”
“留过级,休过两年学,我也不差再旷课这一回。”
莫宣语气轻松,目光却透过墨镜的深色镜片,紧盯着但晨的侧脸轮廓。
“再说了,也没人帮我应付那些‘请家长’的破事了。”
他微微低头,阳光给但晨的侧颜镀上一层朦胧的金边。
“胆子不小。”但晨评价道,听不出喜怒。
“你走了以后,老爷子、哦,就我爸,我爸那边。”
莫宣顿了顿,目光落在但晨骨节分明、夹着烟的手上,右手随意地掰着手指。
“我爸来来去去换了三个人。最长没撑过半年,最短一个月。后来我就被支到这里待着了。具体情况不清楚,反正没听说有谁在他身边待长过。”
“怎么,你想把这笔账算我头上?”
但晨冷不丁地呛了他一句,指间的烟灰簌簌抖落。
“听说老爷子脾气更阴晴不定了,我躲学院正好图个清净。”
莫宣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没什么温度的笑。
他避重就轻,语气带着点讽刺,“省得我哪天又戳破他那颗玻璃心。”
烟雾散尽。
但晨没接话,只是沉默地弹了弹烟灰。灰白的粉末飘散在锃亮的皮鞋旁。
“有时候我也会想。”
莫宣的声音低沉了些,像是自言自语,“如果当初我没放你走,现在会是什么样?”
“放我走?还真看不出来啊,你居然这么幽默。”
但晨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肩膀微微耸动,烟灰再次抖落鞋边。
“你难道不是为你自己?莫大少,你这自我感动有点过头了吧?”
他转过头,墨镜后的视线仿佛能穿透镜片。
“你怕我搅乱莫家这潭浑水,怕我成了你权力路上的绊脚石,怕我变成他们争夺的战利品。”
但晨没带情绪的笑了一声,墨镜遮住了他的眼神。
“你不过是顺水推舟,睁只眼闭只眼的送个人情罢了。”
他墨镜后的眼神冰冷,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
“你现在倒说是帮我?自己玩脱了被老爷子收拾,就别把锅甩我脸上。”
“也许吧。”
莫宣沉默片刻,没有否认。
阳光落在他轮廓分明的脸上,一半明亮,一半沉在阴影里。
“那时候老爷子对你的态度很不对劲。他带你去那些宴会,引荐那些大人物……家里已经够乱了,我不能再多个对手。”
“莫缯?”
但晨嗤之以鼻,声音冷硬。
“我再跟你说一遍,他从来没想过让我掺和你们那些破事!我对你们莫家的什么钱啊、权啊,没、半、点、兴、趣!”
但晨的鞋尖烦躁地踢了一下地上的碎石,发出刺耳的刮擦声。
他盯着那颗滚远的小石子,没有再动。
“就算没你,我照样会走。”
但晨掐灭烟头扔了,脚尖狠狠碾过,火星彻底熄灭。
“你想拿这事儿当筹码,逼我回莫家讨好老爷子?省省吧。我不是你用来邀功请赏的礼物。”
“其实在放你走后,我后悔过。”
莫宣忽然说,声音很轻,却像重锤砸在两人之间紧绷的空气上。
他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种压抑的疲惫。
“你应该比谁都清楚老爷子的手段。他关了我一年,像驯狗一样……虽然比不上你那时候,但也快疯了。”
他像是在陈述一个冰冷而无奈的事实。
但晨只是沉默着。他再次点了一根烟,薄荷的冷冽在空气中弥漫。
“我一看见你,就想来见见你。”
莫宣的语气忽然泄了气,带着一种罕见的、近乎脆弱的疲惫和坦诚。
“大概只有你,最能明白我现在被困在什么样的处境。”
“所以你是来找我倒苦水的?”
但晨挑眉,墨镜反射着冷光。
莫宣不置可否,反而突兀地反问:“你在这儿,不就是在等我吗?”
“你想象力真丰富。”
但晨嗔怪地瞟了他一眼,语气带着点不耐烦,指尖的烟灰簌簌落下。
“我蹲这儿抽根烟还碍着你了?你也别太把自己当回事。”
“不承认算了。”
莫宣向前一步,姿态带着点势在必得,语气有些无赖。
“好不容易碰上,你留个联系方式不过分吧?”
“然后让你顺手孝敬你家老爷子?”
但晨嗤笑,“再说了,我不信你能没有我的邮箱。”
“你会看工作邮箱?”
莫宣反问,带着一丝了然和调侃。
“谁没事儿会翻那玩意儿。”但晨撇嘴。
“所以喽。”
莫宣摊开手,掌心向上,像个无赖。
“你给个能用的私人号吧。哦,对了,你别想着拿空号糊弄我。”
“啧,要求真多,”但晨作势摆手,转身就要拉车门,“那算了。”
他干净利落地拉开驾驶座车门。
莫宣的一句话,却像无形的钩索,瞬间拽住了他的动作。
“我也恨他。”
莫宣的声音不高,却语气发冷,每个字都带着刻骨的寒意。
“我恨不能亲手宰了莫缯。”
他偏过头,目光锐利地刺向但晨。
“我们合作吧。你先给我联系方式。”
“呵,好个父子情深啊。”
但晨乐了,笑意却未达眼底,眼神发冷。
“行啊,那你等着吧。”
“等什么?”
“等我的电话。”
但晨手肘架在车门框上,身体微微前倾,残留的薄荷烟草味在两人之间弥漫,形成一种危险的距离。
“我要真有事了,肯定拉你下水,这不就是你想要的吗。”
“哦,还有一件事。”
莫宣一条腿迅速卡住即将关闭的车门缝隙,俯下身,手肘也撑在车门框上,形成居高临下的压迫姿态,目光紧逼驾驶座上的但晨。
“你来帮我开个家长会。”
但晨搭在方向盘上的手猛地一顿。
“你这学年能开的家长会可不多。”
但晨缓缓转过头,墨镜也挡不住他的视线在莫宣身上来回扫视。
“可别告诉我,你是让我作为你家长去挨老师训话?”
“反正这事你以前也干过两年,熟门熟路,多干一次也没差。”
莫宣语气笃定,带着不容置疑的把握和一丝赖皮,显然吃准了但晨。
但晨的眼神瞬间冷得能冻伤人。莫宣却气定神闲,嘴角甚至带着点得逞的弧度。
两人无声对峙了几秒,空气几乎凝固。
最终,但晨认命般吐出一口气,声音里带着磨牙的意味。
但晨轻不可闻地哼了一声:“告诉我时间。”
“大概是在下周,”莫宣眼中闪过一丝得逞,“我们以后在学院碰头吧。”
“最近可以,以后难说。看你运气吧。”但晨没好气。
“放心,我有的是办法在学院里逮到你。”
莫宣语气轻松,带着威胁的意味。
“臭小子。”
但晨忍不住皱眉,没好气地说,发动了车子。
“一般来说,工作日下午五点,学院正门,这几天我大概率在。以后有事当面说。现在,你滚回去上课。别来烦我。我有正事儿。”
莫宣利落地后退一步,双手举起,做了个夸张的投降手势。
“不打扰了。”
他两指并拢在太阳穴潇洒地一挥,语气轻快得像什么也没发生。
“一路顺风啊。”
但晨不动声色地瞥了他一眼,“砰”地一声甩上车门,力道之大震得车身微晃。
引擎发出一声低吼,黑色吉普流畅地倒出车位,轮胎摩擦地面发出短促的尖啸,瞬间汇入主干道的车流,化作一个急速缩小的黑点,绝尘而去。
筒子楼的楼道,弥漫着陈年的灰尘和潮湿的霉味。
感应灯神经质地闪烁着,昏黄的光线在水管沉闷的“汩汩”声中明明灭灭。
三楼尽头,第五间房。
锈迹斑斑的铁门上,层层叠叠的开锁小广告边缘卷曲发黄,像一块块丑陋的补丁。
但晨象征性地叩了两下门板,声音在空旷的楼道里显得格外清脆。
里面毫无动静。
他干脆地掏出钥匙,“咔哒”一声拧开锁,推门而入。
“你这算私闯民宅,我要报警了哦。”
一个懒洋洋、带着点鼻音的声音从客厅深处传来。
“喂喂,那你当初别给我钥匙啊。”
但晨反唇相讥,屈指不轻不重地敲了下沙发上瘫着那人的脑门。
他顺势坐在宽大的沙发扶手上,单单手“嗤”一声撬开一听橘子汽水。
金黄色的气泡欢快地涌起、炸裂。
茶几上散乱着几个空易拉罐,一包撕开口的五香瓜子仁撒得到处都是。
沙发上的人蠕动了一下,慢吞吞坐起身,细软的头发扫过皱巴巴的衣领。
他伸手精准地捞起旁边一听菠萝果啤,仰头“咕咚咕咚”灌下,喉结滚动,低度数的酒精无声滑入喉咙。
“你不惹麻烦就不会来我这破地方。”
男生捏扁空罐,手腕随意一甩,“嗖”地一道精准的抛物线。
空罐划出一道银弧,“哐当”一声落入角落的垃圾桶。
“三分!”他面无表情地报分。
“真伤感情,你怎么把纯洁的雇佣关系想得这么龌龊?”
但晨翘起二郎腿,脚尖悠闲地晃着。
“逐溪耳同学,我可是按时发工资、包吃包住包玩还不记考勤的绝世好老板。”
“外世界的活儿是我介绍的。”
逐溪耳转过头,用眼睛斜睨着但晨,声音像冰镇过的金属。
“我可是你经纪人,是工作室唯一的苦力兼摇钱树。”
他放下手,抱着胳膊,下巴微抬,语气毫无波澜地强调,“老板,你该对我放尊重点儿。”
“啪!”
咖喱鸡肉饭的塑料兜划出一道利落的抛物线,精准砸进逐溪耳的怀里,撞得他闷哼一声,整个人陷进沙发里。
“嘶……”
逐溪耳龇牙咧嘴地倒抽冷气,手指扒拉着塑料袋口往里瞧。
他面无表情、语调页毫无波澜地棒读,“哇哦,番茄蛋汤!老板真大方。”
“……你就应该端着鸡窝啃吧。”
但晨嗤笑,头也不抬,自顾自点上烟。
火星在指间明灭,他另一只手在衣兜里摸索片刻,掏出两样东西。
一只装着暗红色肉块的玻璃小瓶,一块黑色迷你移动硬盘。
他俯身,指节一推,两样东西带着轻微的摩擦声,稳稳滑到逐溪耳眼皮子底下。
薄荷味的烟气从但晨唇边逸散。
“你来解析,瓶里的是实验抽样,U盘里存的是实验数据。”
但晨靠回沙发,烟灰簌簌飘落,烟雾模糊了他的神情。
“毕竟我不是专攻生化的人。残缺数据我已经补了不少,但具体解析还是得你来。生化这块,你比我熟。你尽快搞定啊。”
“啧,就知道没好事儿。”
逐溪耳轻巧地抱怨着,窸窣几下把塑料袋扔到沙发脚。
他倾身向前,两根手指捏起玻璃瓶,对着窗外透进来的阳光眯眼打量。
扭曲的瓶身弧面折射出光怪陆离的色彩,也扭曲了瓶后但晨的脸。
“告诉我一个值得帮你的理由。”
逐溪耳透过玻璃瓶问,声音有些变形。
“莫宣早上来堵我了。”
但晨的声音没什么波澜,像在陈述天气。
“他要搞垮他家老爷子,非要拉我入伙。”
“呦,父子反目啊。”
逐溪耳嗤笑一声,犀利评价。
“他们以为自己是俄狄浦斯(注:希腊神话中忒拜国王拉伊俄斯儿子)吗。”
但晨没否认,只是向他举起手中喝了一半的橘子汽水罐。
烟灰积了长长一截,随着他细微的动作,“簌”地抖落在银色罐沿上。
“事儿就交给你了。”
他说,瞥见逐溪耳投来的控诉眼神,补了一句,“你别这么看我。我最近很忙的。”
“搞情报不是你该干的活儿吗?”
逐溪耳逐溪耳握着玻璃瓶,撇嘴斜睨他,手指就差戳到他鼻尖。
“这事儿你比我心里清楚。不用跟我说什么你不想掺和,我看你就是想跟那小子合伙掀了他老子的桌。”
但晨指尖点了点烟灰,答得干脆。
“他应得的。”
逐溪耳鼻腔里哼出个意义不明的音节,算是认同。
他捞起咖喱饭,塑料勺“咔哒”一声撬开盒盖,,浓郁的咖喱味瞬间弥散开。
“对了,喏。”
趁掏纸巾的功夫,他手往茶几下一探,捞出一本薄薄的打印剧本,“啪”地拍在但晨面前。
“新接的活儿,出演男三。这次戏少钱多冲突强,情感线够你发挥。”
他面无表情地补充,“老板,再不开工,西北风都喝不上了。”
但晨嫌弃地皱起鼻子。
“我的半年假才刚开始!”
“开机在半年后呢。”
逐溪耳语气平板,面无表情地卖惨,眼神却透着可怜。
“老板行行好,我真揭不开锅了。”
“纠正一下。”
但晨慢条斯理地嘬了口烟,“你的工资够你躺平一年。穷是你自己的问题。”
话虽如此,他还是换手抓过易拉罐,咬着滤嘴,另一只手接过了剧本。
“老板英明!老板威武!”
逐溪耳立刻变了语气,面无表情地大声鼓掌。
“你再废话,”但晨冷冷瞥他一眼,“信不信我把你脑袋摁进这盒咖喱饭里?”
“那你下次帮我带楼下黄焖鸡。”
逐溪耳顺杆爬,甚至还点上了菜,“我不要辣加金针菇娃娃菜,配紫菜蛋花汤。”
“你上辈子被鸟啄了还是怎么的,跟鸡有仇?”
但晨挑眉。
逐溪耳不吭声了,默默低头,嗦了一口漂着蛋花的番茄汤。
“哧啦——”
易拉罐被但晨单手捏扁。
烟头精准投入罐底残留的橘色液体里,“滋”一声熄灭。
他扬手一抛,空罐划出弧线,“哐当”落进垃圾桶。
他滑下沙发扶手,起身,动作利落。
“走了。我有事儿得抓紧办。”
他迈步,朝门口走,又补了一句。
“你再订套儿童学习用具,要斑点大鹅的。”
“‘奶牛大鹅’?”
逐溪耳嚼着鸡腿肉,含糊不清地吐槽。
“你家小朋友审美堪忧啊。”
“我不跟一个只认小鸡炖蘑菇泡面的人讨论审美。”
但晨头也不回,他的声音从玄关传来。
逐溪耳嚼着鸡腿肉,含糊地笑出声,声音闷在食物里,带着骨头的脆响。
“我当年怎么就捡了你这么个坏脾气的……”
这句话像根无形的线,猛地拽住了正走向大门的但晨。
他脚步猛地顿住,停在玄关前。
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瞬。
记忆碎片猛地刺入脑海,他们同时回忆起初识的那天。
他们初识于但晨最为狼狈的时候。
但晨满身伤痕,抛在原地,躺在污浊里。
翻墙逃家的少年逐溪耳,蹲在墙头,居高临下地瞥见了他,眼神亮得惊人。
逐溪耳只犹豫了一瞬——反正家里对他向来溺爱,闯祸也兜得住。
于是,他推开那扇锈蚀的窗。
窗户“哗啦”敞开,那只干净的手伸向了但晨,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逐溪耳问他,你想离开吗?
逐溪耳告诉他,我们一起走吧。
当年那个张扬恣意的小少爷,和此刻窝在沙发里嘎嘣脆骨的宅男,身影在但晨脑中重叠又撕裂。
逐溪耳枕着靠背仰头看他,平静的目光撞进眼底,像石子投入深井,漾开无声的涟漪。
“那个啊。”
但晨想了想,扯了扯嘴角,声音低沉下去。
“孽缘吧。”
他随意地朝后摆了摆手,推门而出,身影没入玄关的阴影。
一点昏黄的光晕闪过,是他耳垂上的黑曜石耳钉,捕捉到了最后一缕夕阳。
就在门即将合拢的刹那,逐溪耳拖长了调子,懒洋洋的声音追了出来。
“喂,你别走得太偏呀。”
门缝里,那双眼睛依旧平静。
“别沉在温柔乡里,回不了头啊。”
逐溪耳的声音带着点不易察觉的认真。
但晨无语地翻了个白眼,虽然没人看。
“我就不能金盆洗手,彻底上岸吗?”
“你觉得可能吗?”门缝里飘出反问。
防盗门“哐当”甩上,阻隔了视线,也隔绝了声音。
筒子楼隔音差劲,隔壁过道里脚步声远去,邻居炒茄子的油烟味混杂着脚步声,从楼道缝隙里顽强地钻进来。
如果连总部都不能查出来什么……
但晨靠在冰冷生锈的护栏上,“嚓”地点燃一支烟。灰白的烟雾缭绕上升,融进呛人的油烟味里,消散不去。
他盯着飘散的烟,眼神放空。
只剩下一条路了。他对自己说。别无选择。
只能去面对那个人了。
只能去找常仁了。
风刮过,卷着烟味和饭菜香,搅成一团混沌,散不尽,吹不散。
另一边。
“开什么玩笑啊!居然让首席杀手去偷情报?!”
耳机里,老同学的声音炸得戴玉耳膜疼。
“这是暴殄天物吗?这绝对是暴殄天物吧!”
“你好烦。”
戴玉唇角维持着恰到好处的社交微笑,从牙缝里挤出低语。
“我都没抱怨,你在嚎什么?赶紧干活儿。”
“我替你喊冤啊大哥!”
老同学喋喋不休,“你睁大眼睛看看,这任务从头到脚都写着拿你当枪使?!你这还真敢答应啊,你要钱不要命的吗?!”
“闭嘴。”戴玉的微笑快绷不住了。
他不动声色地侧身,高脚杯优雅地轻晃,香槟在璀璨的水晶灯下折射出细碎金光。
借着品酒的姿态,他脚步轻旋,悄无声息地滑进灯光昏暗的背角。
“我没得选。”
戴玉的声音压得更低,瞥向对面的落地窗。
“你以为我不知道吗?但是我没有选择。无论是我拒绝与否,结果都一样。我不过是被他们推来挡枪的棋子。”
耳机那头沉默了一瞬,老同学再开口时语气发沉,带着提醒的凝重。
“记得水族馆那个‘叛逃’的孤儿杀手吗?二十三岁,独狼,最近追不到他的任何消息了。”
“当然记得。”
戴玉啜饮一口香槟,视线锐利地扫过衣香鬓影的会场。
“我杀的。”
“他错杀了一个人。”
“准确来说。”
戴玉借着酒杯的遮掩,观察着人群动向。
他的视线锁定在一个刚步入会场的窈窕身影上,是目标人物的妻子。
她穿着缀满碎钻的鱼尾裙,露出大片光洁背脊,颈间一条宝石项链熠熠生辉。
“是他上司给了他一个‘不存在’的任务,上司夺权失败,他就成了替死鬼。”
“你懂我的意思。”
“一旦参与进来,不管我愿不愿意,都自动站了队,成了上面争权夺利的筹码。”
戴玉眯起眼,酒精的微醺感窜上鼻梁,带着一丝涩意。
“但这不是我推诿就能避免的情况。想抽身?呵,你我都清楚,要付出什么代价。”
“只有死了。”
老同学沉重地叹了口气,“死透了才行。否则一辈子困死在这鬼地方。”
明知对方看不见,戴玉还是习惯性地挑了挑眉。
“你不是挺明白么。”
他低语,语气带着一丝冷诮,“放心,我暂时没自我了断的打算。”
毕竟今非昔比。他现在有家了。有需要守护的人,有要维系的温暖。
他的命,不再只属于他自己。
“可这次的任务就是明摆着把你往火坑里推啊!”
“推我进火坑?”
戴玉饶有兴味地重复,几乎要笑出来,语气带着一丝嘲弄,“急什么?这跟你有什么关系?”
老同学聒噪起来,叫得活像被踩了尾巴。
“他们能把你架在火上烤,下一个不就轮到我了吗?!”
“我说过我会跳进去吗?”
戴玉反问,余光透过巨大的落地玻璃墙,追踪着倒影里那位年轻妇人的动向。
他的视线掠过年轻妇人光裸的背脊,最终定格在她颈间那条璀璨夺目的宝石项链上。
项链上的主石,一颗流光溢彩的蓝宝石,像一颗凝固的深海心脏。
“你想干什么啊。”
老同学咕哝着,突然倒吸一口凉气,“靠!不是吧?玩这么大?!你疯了吗!”
“难道你没想过?”
戴玉的指尖无意识摩挲着冰凉的杯柄,优雅转身面向巨大的落地玻璃幕墙。
玻璃映出他完美的侧影,也清晰地映出目标妇人的一举一动。
“放轻松。路线安全,我用我狙击枪的准头担保。”
“服了。你果然是个疯子。”
“关键人物来了。”
戴玉语速加快,信息简洁明了,“目标没露面,风声太紧。他妻子戴着那条项链。”
“自己不敢出面就让他老婆出来吗?真是人渣!他是为了掩人耳目,就把东西伪装成礼物送老婆了吧?!”
“你那边的情报?”
“没这么细。但是他把项链当礼物送妻子,这条消息很可靠。”
“我倒觉得,”戴玉指腹摩挲着冰凉的杯柄,“也许他妻子,是明知故犯呢。”
“知道那宝石是假的,里面藏着数据卡?”
戴玉没答,反而突兀地问:“我发给你的任务内容,你没看吗?”
“刚到手,我看看……卧槽!”
一阵电子杂音后,耳机里传来急促的按键音和低低的吸气声。
老同学声音惊愕,“又是丽饶?咱俩跟这破集团杠上了?”
戴玉依旧沉默。
他的目光胶着在年轻妇人的侧脸上,一股莫名的熟悉感,比那项链更强烈地攫住了他的心神。
“总之,我整理一下,你的意思是他把他老婆当挡箭牌?把重要的东西揣给他老婆,自己缩在办公室当乌龟?”
“我认为,他妻子知道项链的秘密,并且自愿出现在这里。”
“啊?这么爱的吗?”
“你还没看完我给你的资料吗。”
“你怎么知道……哦。”
老同学噎住了,语气变得玩味。
“看不出来啊。她年纪轻轻,居然有两个孩子了。她的背景够硬,是个狠角色。”
“两个孩子?”
戴玉余光扫过年轻妇人附近阴影里一个安静的青少年。
“我只看到一个男孩。”
“另一个儿子,死了。”
老同学语气有些懒散,似乎司空见惯了。
“没什么奇怪的吧。根据我知道的,啊,因为上一个任务嘛,我也查了查。像这种大家族,为了点狗屁倒灶的利益,兄弟阋墙、父子反目啊,这都是家常便饭。”
戴玉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被那个青少年吸引。
那个青少年的年纪和但晨相仿,藏在人群边缘的暗影里。
他抿了口香槟,强行将注意力拉回项链。
“那男孩,跟关键人物很像。旁边人都在议论,那是他的儿子。”
戴玉声音低如耳语,语速加快。
“按原计划,我去取项链。你那边好了吗?五分钟后,我需要启动装置。”
“马上!原计划不变!”
耳机里传来撬锁的细微声响与金属摩擦声。
“定位发我!这鬼地方太大,跟迷宫似的,我怕迷路!”
“别开语音导航。”
戴玉低头,腕表秒针无声跳动。
“我有那么蠢?”
“难说。”
戴玉脸上瞬间重新堆砌起温柔得体的微笑,端着酒杯,像一尾优雅的鱼,无声地滑入晚宴的光影交错中。
夜色浓稠如墨,厅内水晶灯璀璨夺目,巨大的玻璃幕墙外是模糊晃动的幢幢人影。
碰杯,寒暄,金黄的酒液在灯光下流转。
假笑,客套,攀谈,虚情假意。
侧目,观察,等待时机,在虚伪的繁华下绷紧神经。
光鲜亮丽的皮囊下,是野心和污浊在无声涌动,是疲惫不堪的灵魂和翻涌的恶意。
真恶心。
戴玉接过服务生递来的新酒,再次抿了一口香槟,冰冷的液体勉强压下喉咙口翻涌的恶心感。
这就是他宁愿千米之外一枪毙命,也厌恶潜入任务的原因。
这层光鲜亮丽的皮囊下,尽是野心与腐朽的恶臭。待久了,他真怕自己会吐出来。
他不动声色地将空杯放在长桌边缘,指尖理了理一丝不乱的袖口,身影悄然融入觥筹交错之中。
“哎呀,但小少爷都长这么大啦?上次见还是个小孩子呢!”
一个夸张的女声响起。
“这孩子内向,总闷在家里看书也不好,带他来见见老朋友。但星?过来,跟叔叔阿姨问好,你小时候见过的。”
一个清瘦的少年从角落的阴影里走了出来。
戴玉分出一缕目光。
那个青少年相貌不算出众,气质沉静。
但戴玉心头那点诡异的熟悉感再次浮现。
母子俩身上那股温和中带着疏离的气质,还有抬眼看人时那种似笑非笑的神情……那股莫名的熟悉感再次袭来。
随着但星走入人群中心,低低的议论声如同潮水般起伏。
戴玉凝神,耳朵敏锐地捕捉着碎片,从只言片语中拼凑信息。
但星,比但晨小一岁,深居简出,体弱内秀。家中排行第二,上有一个被自己亲手爆头的大哥,下有一个同父异母的幼弟。
据说他原本还有个同胞哥哥,年纪相仿,早夭。连葬礼都没有,无声无息,仿佛从未存在过。
真恶心。
戴玉微笑着接过侍者递来的新酒,与旁边高谈阔论的中年男人碰杯,随口应和着关于股市和歌剧的见解。
真恶心。
耳机里传来一声轻快的口哨,老同学告诉他:“动手吧!”离预定时间只剩一分半。
戴玉眼神瞬间放空,所有的焦点从但星身上剥离,重新死死黏住年轻妇人颈间那颗幽蓝的光。
真恶心。
他充耳不闻周围的谈笑,微微颔首,长睫低垂,完美地掩盖了眼底翻涌的、冰冷的厌憎。
猜到了又如何?
真恶心。
滋啦——噼啪!
刺耳的电流爆裂声毫无征兆地炸响,猛地撕裂了优雅的乐章。
脚下大理石地板仿佛传来震动。电流爆裂的嘶鸣从地底窜出,顺着墙壁攀爬。
头顶巨大的水晶吊灯猛地一暗,随即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猛地倾斜、断裂。
“轰隆——!!!”
刺耳的碎裂声如同死神的尖啸。
水晶碎片暴雨般倾泻而下,砸在大理石地面上,溅射开来。
十万片水晶玻璃在昂贵的大理石地板上炸裂。
混乱的脚步声、碰撞声、女人的尖叫、玻璃刮擦大理石的刺耳锐响,瞬间撕裂了优雅的古典乐。
戴玉面无表情地扯松了束缚的领结,在人群惊恐的推搡和刺耳的噪音中,已如幽灵般逆着人流,悄然闪出了喧嚣的宴会厅。
衣摆翻飞间,一抹幽冷的绿光一闪即逝,消失在门外更深的黑暗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