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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大梦 ...

  •   沥城是北方的一所城市,冬寒夏热,四面平川。

      许吁对沥城的四季没有特别的记忆点,唯记得夏天老树上的蝉,就像KTV里失恋的人唱死了都要爱一样声嘶力竭,聒噪着六七月。

      那会儿的李伯言跟现在有些不同,更加的寡言内秀,桌角永远摆着让许吁一众学渣望而生畏的名师数理卷。

      坦白说,认识李伯言的时候他们还太小,情爱模糊而禁忌。

      只是许吁下意识害怕李伯言身上带来的秩序感,有意无意下,两人交集稀疏。

      李伯言坐在第四组,许吁在第一组,不大的教室这样的距离却也很远。

      能把两个人扯在一起的,大概就是每次考试之后班主任开班会总结成绩。

      “这次的数理化第一又是李伯言,语英是许吁,不过,许吁你多向李伯言学习学习。”

      许吁自然知道班主任为什么这么说。

      李伯言的其他成绩虽然不像数理化那么逆天,但也名列前茅。

      相比之下,许吁除了语英的其他成绩,只能说惨不忍睹。

      尤其是数学,分数跟班级的人数差不多。

      班主任是语文老师,一向喜欢许吁,因此也很为许吁这一条腿走路的成绩发愁。

      每当班主任这么说,许吁总是偷偷撇嘴,如果可以谁不想两条腿走路。

      对了,那时的许吁跟现在差别也很大。

      许吁她妈生下她之后,一看又是个女儿,当时工作也比较忙,就把她扔给许吁外婆照顾了。

      许吁外公外婆性子软,为人良善,也是真心疼爱许吁。只是他们和许吁舅舅一家住的近,舅妈性格剽悍,斤斤计较,往来上许吁难免多受委屈,所以许吁从小就会察言观色。

      但这样的日子也并不都是涩楚,黄土盖着的村落,许吁在谷穗地里疯跑过一整个童年。

      以前只有逢年过节许吁才能见到父母,因为长久的缺席,对小时候的许吁来说,父母只是一个称呼。

      许吁的妈妈强势但心软,许吁一直记得她妈妈的手干燥温暖,右手中指的第二个关节覆着茧,落在许吁脸上有一种刺挠的真实。许吁看不懂她,印象里周春英总是激烈,让许吁下意识害怕,但她每次都红着眼来又红着眼离去,抚在许吁脸上的刺挠总是沉重而不舍。

      许吁的父亲开着一个建材厂,他的眉毛很浓,脸上是一种圆润的和气,举起许吁的臂膀可靠有力,很多次许吁受委屈时脑子里都闪出父亲的身影,她对父亲有一种天然的崇拜和靠近。

      闲言碎语直白,许吁不止一次听舅妈说自己是因为不是儿子才被丢到乡下的,她跑去问爸爸,许父的神色一如既往的和善,“才不是,我们许吁是我最宝贝的女儿。”

      宝贝女儿许吁于是一次又一次目送爸爸妈妈还有姐姐离开。

      对,许吁还有一个姐姐,许安。

      许安的性格更多像母亲,身上有一种大刀阔斧的侠气。

      许吁第一次见许安,她揪着许吁的衣摆,一脸神奇,“你就是我妹妹,好像一只猴”,说着不等许吁反应,一股脑把许吁拉到车上挑着她给许吁选的衣服。

      许吁像洋娃娃玩具一样被来回摆弄,直到她全身换上漂亮的新衣服,许安才满意的停手,打量杰出的作品一样打量着许吁,然后又神秘兮兮地靠近许吁的耳边,眨了眨眼小声说,“我是你姐姐,你知道吧……”

      在许安自来熟的一套动作后,紧张褪去,许吁奇异地放松下来,一股奇怪的感觉在她心里流淌,那是血缘带来的情感粘稠,她也学着许安的样子,靠近许安的耳朵,小声说,“我是你妹妹,你知道吧。”

      对视,大笑。

      后来到了上学的年纪,许吁终于回到父母身边生活。

      彼时年幼,刚从乡下进城读书生活,深埋心底的自卑终于露出头脚,时不时围剿着许吁,让她措手不及。

      她的性格大咧又敏感,惶惑不安的年纪里许吁极力掩盖翻腾在内心的沉闷汹涌,她越是敏感就越开朗话多,终日咋呼张扬,就好像这样的装腔作势能够吓退自卑。

      至于吓不吓退得了,大概只有许吁自己知道。

      总之,在这样的拧巴别扭中,许吁和李伯言的故事拉开了帷幕。

      那是初一下学期的期中考试,李伯言照常发挥出了自己逆天的水平。

      许吁也是,只不过数学跌破了纪录。

      班主任愁的没办法,许吁毕竟是个好苗子,把数学补起来,也是一个冲重点高中的种子选手,因此特意安排让许吁和李伯言坐在了一起。

      许吁原来的座位前面是左柚,后面是一群玩的好的姐妹,整个人泡在舒适圈里,好不惬意,因此,听到班主任这”残忍“的命令,心中极不情愿。

      下午换座位的时候,李伯言竟然亲自过来帮许吁搬桌椅。

      许吁有些呆愣,依依不舍的回头跟好姐妹道了别,垂头丧气地跟了上去。

      “你坐外边还是里边?”

      “里……外边吧。”

      李伯言摆好了桌椅,把自己的位置换到里面坐了下来。

      一开始负距离的两人还有些尴尬,平日交谈也不太多。

      许吁在靠向李伯言那边的桌上用书垒出一座“护城墙”,自己窝在书墙背后,好像这样就安全了一点。

      许吁是一个典型的“窝里横”,环境陌生的时候,就比较内向,也不爱说话,像是缩进壳里的蜗牛,谨慎过活着,李伯言也由着她。
      转机是一次大课间。

      许吁绷着头做数学卷子,内容是一个复杂图形的正侧俯视图,这类题一向让许吁头大。

      她就不明白了,好好的立体图形,怎么东瞅瞅西望望,就变了花样。

      正憋闷着,就听李伯言开口。

      “不会?”

      “你能看见我?”

      李伯言歪了下头,好像没懂这句话。

      “我的意思是,我垒这么高,你还能看见我在干什么?”

      “……”

      李伯言突然就笑了,“没挡严实。”

      “嗷……好叭。”

      “所以,你需要我帮忙嘛?”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许吁把卷子推过去,神色尴尬嗫嚅。

      “这类题,我不会看。”

      李伯言探过身子瞟了一眼。

      “等一下”,说完拿起一张空白纸叠了起来。

      许吁睁大眼睛惊奇的发现李伯言手中的纸马上要变成试卷上的图形。

      往日故作地冷漠裂开了缝隙,话痨本性重现。

      “你的手好好看啊。”

      李伯言折纸的手停顿了一下,抿了抿嘴没说话。

      “你皮肤好白啊,哇,你眼睫毛好长啊,李伯言……你耳朵好红。

      耳朵好红的李伯言眉心微抖,定了定才开口,“你看这个图形,从正面看是不是这样的。”

      许吁盯着李伯言手里的纸来回看,又气馁地垂下头。

      “还是看不出来,我空间感太差了。”

      女孩靠得太近,毛茸茸的头顶埋在李伯言胸前,李伯言有些出神。

      许吁半天没听见李伯言的声音,抬起头对上李伯言的脸,李伯言连眨了几下眼睛,缓缓开口。

      “没事儿,我给你讲。”

      后来书墙越来越矮,直到两方课桌一片坦途,日子慢悠悠晃着,许吁和李伯言的关系也越来越亲近。

      画面滚动着,不知道怎么又到了高中。

      理科楼顶有一条玻璃长廊,许吁神色不耐和李伯言对立而站。

      李伯言手里拿着一本地理笔记,刚劲的字就像李伯言本人一样规矩整齐。笔记很厚,不同颜色的字密密麻麻排列,像一份沉默的用心。

      许吁却被这份用心弄得心烦。

      “我把重点都标出来了,你抽空看一下,把地理补起来,你就可以去任何你喜欢的大学了。”

      许吁出神地望向长廊外。

      排斥疏远缠在两人中间,李伯言看着一身拒绝姿态的许吁,眉间闪过一丝躁郁,但他强压着没开口。

      “你是理科生,没必要再学地理的,李伯言……还有半年就高考了,你不要再浪费时间。”

      “这不算浪费时间,地理不补起来,你走不远的。”

      许吁没接那本笔记,绷紧的下巴透着冷漠,“是不是管着我让你很有优越感。”

      “你说什么?”

      李伯言满脸不可置信,许吁的话让他脸上有一瞬间的空白。

      许吁别过眼,“能不能别再管我了,你知不知道你很烦。”

      李伯言脸色被剧痛逼地泛白,他似是强撑又像是不甘,想开口又恍若一个经年罹病的哑巴失了说话的力气,向来挺直的脊背塌陷下来。

      李伯言沉沉看了眼许吁,转身离开。

      他什么话都没说,但是很多次许吁的梦里总觉得他是开了口的。

      李伯言就站在她面前,许吁拼了命也听不清他的声音。

      下午四点的余晖扫过廊台上的笔记本,李伯言轻轻地把它留给许吁,又干脆地抹去所有的痕迹,从此以后再也没有因为许吁回过头。

      明明已经过了冬,许吁只觉得冷,万籁俱静里她听到骨骼在清脆地响。

      其实不是留,是不要了。

      他留给许吁的东西不多,但名为李伯言烙印的东西却很重很重地刻在许吁骨髓里,让许吁在时间的奔走中一遍又一遍复刻回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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