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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九章 白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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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县令娶了好几房小妾,单是他生的儿子都快凑够一个班的衙役了。刘县令的正妻早已因病离世,他后来又续了弦,新夫人的年纪比他小了一轮半。那位姑奶奶骄纵蛮横,生了两个儿子,都随了她的脾性,目中无人,唯我独尊。她的大儿子已经快加冠了,在府衙里混了个闲职。小儿子刘恒隆现年十二岁,正是猫嫌狗不待见的年纪,整日像只猴似的上蹿下跳,巴不得连路边看见团牛粪都要手痒地上去戳两下。
刘夫人今日带着刘恒隆去逛集子,召了不少仆从跟随,萧路衿和顾梦也混在其中。小少爷一路上见一样爱一样,样样都爱不长久。他一见到什么稀奇的吃食就吵着要买,买来咬上两口就给扔了。刘夫人随他霍霍,反正家里也不缺银子。
有个衣着破烂的小孩见刘夫人一行人声势浩大,颇有几分好奇,于是一直跟在后面瞧热闹。他见刘恒隆一路走一路扔,便满心欢喜地跟着捡了一路。没捡多久,刘夫人就发现了他,她皱了皱眉,嘴角拉得老长,眼中满是嫌弃。
“哪里来的野兔崽子,当我们隆儿是散财童子啊?来人,把他赶走!”刘夫人扯着尖细的嗓子使唤道。
那孩子听了刘夫人的话,吓得手一抖,捡来的东西全都掉在了地上。
顾梦应声而动,抢在其他下人反应过来之前,赶到了小叫化的身前。她一把拉住孩子的手,作势要把他拉走。顾梦悄悄从袖袋中摸出几粒碎银子,小心翼翼地塞进了孩子的手中。
小孩惊讶地抬头看向顾梦。顾梦竖起食指放在唇边,轻轻“嘘”了一声。
刘恒隆就这样扔了一上午东西,最后困得在侍从的背上睡了过去,终于消停了下来。
回府之后,顾梦小声问萧路衿:“青哥,二十年前这小鬼头怕是都还没来得及喝孟婆汤,他能知道些什么事?你盯着他,到底是想干嘛?”
即便是私下无人之时,顾梦也会把萧路衿当作萧路青来看,她已经很久没有叫过“阿衿”这个名字了。只有先骗过自己,才能骗得过对手。萧路衿将自己的名字抹杀,以此来提醒“萧路青”记住自己的身份。
“我盯上的不是小郎君,而是贴身伺候他的那位李伯。”萧路衿解释,“二十年过去,刘府已经换了很多下人。我打听过,二十年前就在府上做事的人已经不剩几个了,这位李伯就是其中之一。他伺候的还是个不怎么聪明的小鬼,我们找机会接近那个小鬼,若是能搭上线,要找李伯套话可就方便多了。”
萧路衿本想从刘恒隆的喜好入手,投其所好以便接近伺候他的老奴。然而,刘府的骄奢淫逸之风已经超越了萧路衿的想象,无论刘恒隆想要什么,刘家都能帮他搞到手。人总是不会珍惜能够轻易得到的东西,物质的极度满足,已经使得刘恒隆难以持被外物吸引。
既然如此,那就换个方法。
次日,刘府后花园中——
散财童子正在园中玩闹,他不知又从哪弄到了一只做工精细的刺绣纸鸢,正试着将它放飞。天风骤起,他顺趁势将纸鸢往上一送,谁知这玩意儿出师未捷先挂树,卡在高枝上下不来了。刘恒隆拽了拽,纸鸢却纹丝不动,他也不敢再拽,担心太过用力会把它扯坏。虽然小少爷平日里根本不缺新奇玩意儿,要什么便有什么,有一样就丢一样,但他只允许自己扔下玩物,不允许玩物扔下自己。刘恒隆一把抓住李伯的衣袖,要他立刻爬上树,将纸鸢取下来。
“这……老奴上了年纪,早就爬不动树啦,隆哥儿,我给你找别人……”
正当老仆人发愁时,顾梦出现了。她足间轻点树干,几个跟斗翻上了树,将枝头的纸鸢取走,随后翻身而下,滞空期间也没闲着,接连旋了几个身,把散财童子看得一愣一愣的。
不过是拿个纸鸢,顾梦大可直上直下地取走。但她为了吸引刘恒隆的注意,刻意花里胡哨地耍了一套花样。果不其然,小少爷已经被这套轻功吃得死死的。这种热血方刚的半大小子,见了习武之人,多多少少都会有些憧憬。
好在园中除了主仆二人,就只有萧路衿和顾梦,否则,要是被人传了出去,江湖上那些心眼比针眼还小的家伙又要骂顾娘子招摇了。
在小少爷满眼放光的神情中,顾梦偷偷把插在纸鸢一角的银针拔掉,将它交还给了小少爷。
机会是可以人为制造的。
这只纸鸢并不是被风吹上树的,而是被顾梦钉上去的。
刘恒隆随手将失而复得的纸鸢塞给了身旁的李伯,一把扯住了顾梦的衣袖:“好厉害,这是什么功法?”
“不过是防身的简单功夫罢了。这还不算什么,我有个兄长,可比我厉害多啦!”顾梦胡扯道。
“是吗?快让我见识见识!”
“青哥哥!”顾梦向檐廊的方向喊道,“来,我们走几招!”
萧路衿应声而出,两人打在了一处。萧路衿一边打一边在脑海中回想着顾梦为自己量身打造的招式。她本不是习武之人,这些招数都是中午现学的,虽然看起来十分唬人,但动作却并不复杂。若是武林中人在侧,自然是瞒不住的,只用来骗小孩和老仆人,倒是绰绰有余。
萧路衿使不出太过复杂的招式,顾梦便让萧路衿在演武的过程中加快速度,以此来掩饰缺陷。只要速度能够提上来,哪怕是搓个面团,都能搓出几分武林神技的味道来。为此,萧路衿将这套提速后的动作重复练习了上百遍,早已熟练地如同饮水一般。
少顷,萧路衿“战胜”了顾梦。刘恒隆目睹过全程,兴奋地一头扑到两人面前,眼里跟开了花似的。
“教我!”刘恒隆仰起头,“居低临下”地盯着萧路衿,“你最厉害,你教我!”
“郎君不可操之过急。”萧路衿躬身行礼,“习武当循序渐进,就如同这纸鸢,需先放好线才能直入青天。若是逆行倒施,必将走火入魔。”
“那怎么办?”
刘恒隆虽然听不大懂,却隐隐觉得萧路衿说的好像有几分道理。这个年纪的孩子,总是会无意识地将自己一知半解的东西奉为圭臬。萧路衿说的话对刘恒隆来说,有种雾里看花一般的神秘吸引力。
“郎君先跟着家妹练些基本功,小人就在一边看着,待郎君小有所成,小人再行传授独门功法。”
“真的吗?你可不许骗我!”
“大丈夫不打诳语。”萧路衿脸不红心不跳地鬼扯。
“不好!”顾梦忽然喊道,“府中还有好几位少爷呢,要是叫他们发现我兄妹二人会些拳脚,要缠着我们学,那可如何是好?若真如此,也不知我们二人还得不得空来教隆哥儿。”
“这有何难?我不让他们知道,不就行了吗?李伯,你可不许告诉我爹娘,否则,这便宜定要被我的哥哥们占了去。”
候在刘恒隆身边的老仆只得连声称是。
为了避开其他人,刘恒隆带着三人回了自己的房间,把其他下人都遣出了屋去。他倒了一杯热茶端在手中,走到顾梦跟前,忽然跪了下去。
“你你你……这是作甚?”顾梦惊得嘴皮子都打起了颤。
“我第一次见夫子时,也敬了茶。先生说了,拜师要先行礼,你先生没教过你吗?”
大户人家或许会给家里的姑娘请教习上门,而顾梦却不一样。顾梦从小就没了父母,她幼时在济慈院①生活,后来被一对在辰京开食肆的夫妇收养。她的养父母是平头百姓,二老会什么便教她什么,哪里会生出给女子请教习先生这样新奇的念头?教她武艺的师夫又不拘小节,从来没要她行过什么拜师礼。因此,顾梦虽然知道有这么回事,一时间却没有反应过来。
更令顾梦震惊的是,刘恒隆看起来就是个被惯得无法无天的纨绔子弟,可他竟然会向下人行跪礼。
原来小纨绔也会听人话?
“那你先生从前有没有教过你,‘勿谄富,勿骄贫。勿厌故,勿喜新②。’”萧路衿试探着问道。
“好像……是有先生同我念过好多‘勿’。”刘恒隆局促地红了脸:“我有些笨,不大听得懂先生说的话。我拿着书去问爹爹,娘亲见我学不进去,只说爹爹会养我一辈子,叫我不必太过认真。从那之后,我就没仔细听过先生的课。”
刘家给子女请先生,为的并不是教化子弟,而是充一充大户人家的门面。
萧路衿听罢,暗自在心中叹惋。白纸本无尘,但若掉在地上,无人去捡,终究会被踩进泥里,叫周遭的尘埃所同化。
顾梦犹豫片刻后伸手接过了茶,仰头一饮而尽。小少爷屋里的茶常放在炉子上温着,从来不曾凉过,送到顾梦手上时还是热的,烫得她心里有些发慌。
刘恒隆是真的在拜师,可顾梦却不是真的在收徒。她总觉得自己好像一个打碎了贵重物品的小孩,正惴惴不安地看着满地的碎屑发懵。那个还未入世的天真小少爷,就是被她摔得碎了一地的白玉。
注
①济慈院:过去的福利院。
②勿谄富,勿骄贫。勿厌故,勿喜新:出自《弟子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