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好时节》雾罩

27、救心丸 半个时

　　半个时辰后，除了在外办差的，奚府所有男丁已齐刷刷站在了前院。

　　家仆和护卫一共五十六人。

　　住在客院的八位男客也悉数到场。

　　李九龄虽然不在检查范围之内，但她并没有回避，反而跟着一起来了前院。

　　几位客人为证清白，率先站出来伸手接受查看，很快便排除了各自的嫌疑。

　　李九龄颇感意外，她瞄了一眼叶云霁，却发现他仿佛早已预料到一般，面带微笑，一派从容。

　　奚家主冷眼看向庭院另一边，奚府所有男丁正不安的挤在一块，人人表情彷徨，手足无措。

　　奚家主沉着脸迈下台阶，主动邀请楚新夷和慕星河两大高手为其护法，他决定亲自检查每一个人的掌心。

　　半柱香后，五十六人全部检查完毕。

　　但并没有人的手符合朱砂掌的特征。

　　李九龄微微偏过头，睁大了眼睛。

　　叶先生猜错了吗？

　　还是说，凶手隐藏得更深？

　　她正兀自深思，人群里却突然闹起了一阵骚动。

　　原来是有几个仆人胆子甚小，惊惊慌慌地又开始说起恶鬼杀人之类的。

　　一些原本还不以为然的人，这会儿表情也渐渐变了，难不成流言是真的，真的有恶鬼出来害人？

　　下人们惊慌失措的窃窃私语，令奚家主面色愈发阴沉，他重重冷哼了一声，指着人群大声训斥道：“混账！青天白日，你们就敢在这疑神疑鬼，若让我再听见谁妖言惑众，扰乱人心，必将一律严惩，决不轻饶！”

　　下人们瞬间噤声，一个个像鹌鹑似的缩起了脑袋。

　　整个院子突然死寂一般。

　　宾客们也面面相觑，正不知如何是好时，沈维突然开口打破沉寂，“傅兄，你确定赵管家胸口中的是朱砂掌么？这朱砂掌既然已经绝迹江湖这么久了，会不会是你记错了？”

　　傅鸿渐面色一变，眼神明显不悦，立刻反问道：“沈兄此话何意？你是真认为我记性不好，还是你觉得我在说谎？”

　　说到最后，他已经面如寒冰，锐利的眼神直射在沈维那一张万年不变的笑脸上。

　　余下众人不动声色，皆在暗自观察二人神色。

　　沈维登时笑意一僵，连忙拱手赔着笑：“沈某绝无此意，怪我不慎说错了话，令傅兄误会了。在下诚心向你赔罪，还请傅兄息怒！”

　　他无论何时总是笑容和气，说话又圆滑周到，反倒显得傅鸿渐心胸狭隘，落了下乘。

　　傅鸿渐铁青着脸，语气仍然有些僵硬，“不管你们信不信我，但我还是那句话，那就是朱砂掌！”

　　慕星河也记仇得很，他铁了心要跟傅鸿渐唱反调，讥笑道：“有人就是喜欢蹬鼻子上脸，欺负老实人。别人不过就是问一句罢了，就急扯白脸的，怕不是做贼心虚吧？”

　　眼看着慕星河又跳出来拱火，傅鸿渐气不打一处来，新仇旧恨顿时一齐涌上心头。他怒叱了一声，纵身一跃，狠狠一拳砸向慕星河面前。

　　这一拳来势汹汹，猝不及防之下犹如万钧雷霆，李九龄和顾长乐两人不禁心脏一缩。

　　李九龄脚下微动，叶云霁却忽然侧身拦住了她，“别急，他不会有事。”

　　慕星河虽说是爱耍嘴皮子功夫，但他真正厉害的可不是那张嘴。

　　傅鸿渐一拳打过来，他不但不躲避，反而倾身迎上，毫不犹豫地以拳对拳、以肉对肉进行回击。

　　都说姜还是老的辣，但很不幸的是，这一次他碰上了慕星河这个硬茬。

　　“跳梁小丑，不自量力。”慕星河只轻飘飘说了八个字。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慕星河这一拳看似云淡风轻，但傅鸿渐痛苦的表情，犹如一张裂开的面具。

　　十指连心，痛入骨髓，傅鸿渐弓着身子，额上暴汗如雨。

　　沈维不愧是老好人，他不计前嫌地上前搀扶住傅鸿渐，只看了一眼就作出诊断：“糟糕，他的手骨裂了。”

　　傅鸿渐喘息未定，神情狰狞，已经痛得说不出一句话来。

　　李九龄偷觑着叶云霁的表情，心中越发觉得古怪。

　　他没有阻拦慕星河动手，眼下更没有半分斡旋的意思。

　　这可不像叶先生一贯的作风。

　　叶云霁不发话，李九龄自然也不会开口。顾长乐还只是一个孩子，再看看满脸桀骜不可一世的慕星河。

　　陷入僵局。

　　但总要有人来打破僵局。

　　至于这个人，大家的眼神都往奚家主身上飘，但奚连成此刻哪还有心思来管这些糟心事。

　　就在这时，一个小丫头突然哭哭啼啼冲进了前院。

　　秦氏突然病危，吐血不止，小丫头人已经吓傻了，只会哭着说：“夫人吐血了，吐了好多血…”

　　众人相顾失色，立即往后院赶去。

　　甫一踏进秦氏的卧房，一股浓郁的血腥味就扑面而来。

　　今日清晨，顾老、傅鸿渐、沈维和玉欢生四人还来芳华园替秦氏诊过脉，虽说脉象仍然孱弱，但也还算平稳，秦氏本身又没有别的恶疾症状，怎么会突然吐了这么多血呢？

　　顾老正在替秦氏重新把脉，此刻也眉头紧皱，神情越发凝重。

　　奚家主站在一旁，满脸担忧之色，“顾老，夫人怎么会吐血呢？明明早上还好好的，怎么会突然变得这样严重呢？”

　　顾老收回手，叹着气摇了摇头，“家主，夫人的怪病着实罕见。吐了这么多血，只怕内脏已受损，老朽暂且先施针，看能不能保住夫人的心脉。”

　　奚家主连连点头，眼下也顾不上太多了，救人救命为先。

　　“沈嬷嬷，还不快来帮忙！”奚家主冲着角落里大喊。

　　沈嬷嬷抹去脸上泪水，赶紧上前放下床帘。

　　顾老一人进入帘内施针。

　　其余人守在帘外，还没来得及缓一口气，床帘之内突然传来沈嬷嬷的尖叫声。

　　奚家主闻声色变，掀开帘布冲了进去。

　　李九龄等人也顾不上避讳，全都涌至秦氏床前。

　　原来，顾老堪堪才施了一针，秦氏立刻又喷出一大口血来。

　　此刻秦氏双目紧闭，唇角的鲜血仍在流个不停。

　　顾老满脸血污地跌坐在塌上，手上还捏着一根银针，颤抖着嘴皮说道：“怎么会这样？”

　　眼看秦氏出气的多，进气的少，奚家主心急如焚地看向另外几人。

　　傅鸿渐眉头紧锁，显然也没有办法。

　　沈维又替秦氏把脉片刻，随即仍是叹气，“家主，夫人也不像是中毒的样子，这病症太离奇了，我等实在是爱莫能助啊。”

　　奚家主又看向玉欢生，他只能将最后的希望寄托在这位神秘的西南神医身上。

　　但玉欢生连脉都没有摸，就沉默的摇了摇头。

　　奚家主眼神一暗，身子不由自主地往后倒，瘫坐在了床榻边。

　　他们好像忘了这里还有一个懂医术的人——顾长乐。

　　大家都是体面人，嘴上虽然夸着英雄出少年，但心里一直未曾将这个小家伙当回事。

　　所有人都保持着默契，以为这是他们一行四人上门来打秋风的借口。

　　但秦氏病情危急，李九龄心有不忍，便犹豫着看向了顾长乐。

　　顾长乐内心早已挣扎了许久，但他只犹豫了一瞬，便顺从本心做出了选择。

　　人命关天，医者仁心。

　　他是顾氏的子弟，本就该义无反顾，救死扶伤，哪怕因此会暴露自己的身份。

　　顾长乐正欲开口，秦氏突然弓着身子一阵剧烈咳嗽，口角鲜血直流。

　　“夫人！夫人！”

　　沈嬷嬷急急忙忙抽出手绢，想去擦拭她嘴角和下颌的血渍。

　　手绢瞬间被血染红，鲜血浸透了秦氏的衣襟，染满了半边锦被。

　　奚连城也骇然失色，惊叫着扑上去：“春娘！春娘！”

　　顾长乐不再迟疑，他快步走到床前，掏出袖中瓷瓶，倒出一粒褐色丸药，正欲塞入秦氏口中，背后突然有人大喊了一声：“且慢！”

　　李九龄顺着声音望过去，沈维立刻向众人解释道：“抱歉，叶小公子，非是沈某不信任你，只是夫人病情古怪，入口之药更要慎重，若再贸然用药，只怕……”

　　他言下之意，不言而喻。

　　“小公子若不介意的话，不妨让我等几人检查一下这枚丸药，若无大碍，再给夫人服下也不迟，如此可好？”

　　顾长乐小脸一红，还不等他开口，慕星河已经上前挡在他的身前，怒视着沈维等人，“你们别太欺负人，我家弟弟好心救人，还要来看你们这群废物的脸色？这药你们爱吃不吃，不吃拉倒！”

　　本来只有沈维一个人出言阻拦，但慕星河本就是个火爆脾气，一气之下将所有人都大骂了一顿，就这还不够解气。

　　说完，他还要拉着顾长乐往屋子外走。

　　这时候，李九龄和叶云霁对视一眼，李九龄难得主动开口：“星河，莫要胡闹，救人要紧！”

　　幸而开口的是李九龄，若是叶云霁，只怕慕星河也不一定会卖他的面子。

　　慕星河狠狠瞪了一眼沈维等人，不情不愿地放开了顾长乐的手。

　　顾长乐眼眶微润，他看了一眼慕星河，心中既有委屈又有感动。

　　顾老大夫这会儿才走上前来，摸了摸他的头，慈爱道：“好孩子，别丧气，沈大夫的顾虑也不无道理。医者之道，至精至微，小心谨慎些总是没错的。”

　　被这样一位长者用充满慈祥和关爱的眼神看着，顾长乐鼻子酸意更甚，但他还记得眼下救人最要紧，当即便将手上的药丸交到了顾老的手中。

　　顾老眯着眼仔细打量了片刻掌心的药丸，又放在鼻端轻嗅，随即交到沈维的手中。

　　沈维接过药丸，表情还略有几分不自然，他只看了两眼，便将药丸递给了旁边的人。

　　药丸自然不会有问题。

　　药丸回到顾长乐的手中，他没有犹豫，立刻塞入秦氏嘴里。

　　见秦氏似乎有些吞咽困难，沈嬷嬷连忙去倒了水来，费了好半天的劲，才终于让秦氏顺利吞下了药丸。

　　顾长乐的药丸到底有没有效果？所有人都在期待着奇迹出现。

　　沈嬷嬷跌坐在床前，握着秦氏的手默默垂泪。

　　不过半柱香，秦氏惨白如死的面色就缓和了过来，唇边也不再溢血。

　　屋内的人都大吃了一惊。

　　奇迹真的出现了吗？

　　奚连城喜极而泣，急急忙忙起身抓住了顾长乐的小手，“叶小公子，你喂春娘吃的是什么灵药？她没有吐血了，她是不是已经没事了？”

　　李九龄默默看着顾长乐，心里却着急得不行。她早已见识过他的厉害，当初慕星河看着已经如同一个死人一般，谁知吃了他的药就醒过来了。

　　如此灵丹妙药，是幸事，也是不幸。

　　“这是救心丸，能补血益气，但它也只能暂时护住夫人的心脉。我们若不能及早查出病因，她还是会……”

　　他话没说完，但大家都懂是什么意思。

　　奚家主用力握着顾长乐的手，哀求道：“小公子，求你救救春娘！这个药丸有如此神效，你肯定还有别的办法对不对？”

　　顾长乐板着小脸摇了摇头，跟其他大夫相比，他的医术并没有更高明。

　　“这可如何是好！各位神医，奚某求求你们，想想办法，救救春娘吧！”

　　奚家主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他对着众人连连恳求，“只要能救好夫人的怪病，奚某愿奉上五千两纹银，以做酬谢！恳请诸位大发慈悲，救救我的夫人吧！”

　　顾老等人纷纷出言劝慰，忽听有人高声说道：“听说顾氏祖传有一神药，名叫回元丹，有起死回生之效。顾老，不知这传闻是否可信，顾家真有这等灵丹妙药？”

　　说这话的是沉默了很久的傅鸿渐，他似乎已经等了许久，这才瞅准机会问出了这句话。

　　众人俱都一怔，全都目光灼灼地看向了顾老。

　　顾老下意识一捋雪白的长须，微微眯起双眼，笑着回道：“回元丹确实是顾氏祖传的灵药，但起死回生之说，却是世人夸大其辞罢了。在座诸位，皆是行医之人，恐怕不会不懂这个道理吧？”

　　学医之人，如何不知生老病死这个道理。

　　果然，顾老话音刚落，沈维便笑着接口：“顾老所言极是，若真有灵药能起死回生，那世上岂不是还有长生不老的神仙了？”

　　“只是，”沈维顿了一顿，忽然目光一亮，“江左顾氏，医术出神入化，放完整个江湖也无人能及。倘若家主若能请来顾氏神医，夫人或许就有救了！”

　　奚连城闻言眼中掠过一丝精光，他整理了一下仪容，对着顾老郑重行了一礼，“还请老先生看在奚某的薄面上，替我引荐一二，奚某愿亲自前往江左拜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