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黛玉管家日常》烟火瓶

38、第 38 章

　　今年过年和去年一样忙碌紧张，匆匆一晃便到过了正月十五元宵佳节。

　　没了要紧事情，陈母请来道士问卜，确定了出行吉日，快到日子马氏给黛玉二人操办起了送行宴。

　　正月二十八，一行人正式踏上南下的行程。

　　黛玉虽操持行程，不过并不是事事经手，上了船后总览一遍，便将事务分别交予琥珀、雪雁、长寿、百岁四人共同负责，黛玉只需在这四人都不知如何处理时拿个主意。

　　和黛玉来回几次不同，陈愉头一次离京出远门，更是头一回坐船，虽是王孙公子锦衣玉食，这方面见识还比不得雪雁紫鹃。

　　陈愉年长又自恃是爷，不肯落后于人，黛玉刚闲下来就被人拉着说起过往沿途见闻。

　　陈愉贪图享乐，哪怕是远行也不肯委屈自己，叫人把四方院正房堂屋的两把躺椅搬到了船上。

　　开了春天气渐暖，铺好被褥在外躺着也不觉冷，黛玉干脆叫人把躺椅搬到船尾，和陈愉边看江景边说话。

　　来往三次，虽说没什么游山玩水的心情，可毕竟路途漫漫，多少有过些值得记的事。

　　六岁初次进京路上，贾雨村作为先生为她讲解过沿途地方风俗人情，后闲来无事黛玉自己整理过一番，想着再回家时，自己能与旁人诉说一二。

　　可惜，再回家是父亲重病。

　　去时行路慌张，回时倒还有些能说的。

　　表兄贾琏对她还算照顾，不仅时常给她买些小玩意儿，还带下船看过灯会，不知是不是加了自己想象，哪怕后和陈愉看了几场京城的灯会，场面也远不及当时小城中的热闹。

　　黛玉想到什么说什么，陈愉听着时不时插两句话细问，如当时喜爱什么花灯，给姊妹们带了什么小玩意儿。

　　陈愉问一句，黛玉就回想一处，当时觉得喜忧参半，现下再回忆就只剩怀念了。

　　往事不可追，高兴不高兴的，都回不去了。

　　后头黛玉陈愉说着话，前面船在快速前进，终于赶在入夜前到了沧州。

　　按黛玉规划，只要到了沿岸城市就休息两天转转，长寿、百岁让人停好船，下船找人问了当地特色吃食景致，回船向两位主子回复。

　　沧州离京城不远，气候民风相仿，说特色其实也没太大的特色，黛玉陈愉转了两天，只对当地吃食有些兴趣。

　　这边二人没有波澜，那边紫鹃倒是碰上了熟人，迎春曾经的大丫鬟司棋。

　　都是贾家的家生子，紫鹃和司棋也能称得上青梅竹马一起玩到大。

　　从司棋被赶出园子，二人再没见过，细算起来已经近三年，又在异地重逢，着实有了几分他乡遇故知的味道。

　　紫鹃见人欣喜，说了半晌话便带着人给黛玉陈愉请安，道司棋被府里指了人，正是当初互有情谊的表哥潘又安，二人如今在荣国府沧州庄子上做活，比在荣国府时忙碌却也自在。

　　表兄妹终成眷属，实在是一桩喜事，黛玉为其高兴，随手将腕间镯子褪下作为贺礼，没想祝福话出来司棋不仅没接，反而脸色一变，随即跪了下去。

　　黛玉吃了一惊，先让紫鹃将人扶起才听人说起缘由。

　　当初被赶出园子，潘又安又消失无踪，两相打击司棋大病一场，没想过了几日潘又安又露了面。

　　见着司棋家里人只道一时恐惧没了主意，冷静下来知道不该留下司棋一人，于是连夜赶了回来。

　　司棋的父母原是看不上潘又安这导致女儿被赶出来的罪魁祸首，可毕竟是亲生女儿，一心一意要跟着人，做长辈的到了这份上棒打鸳鸯实在于心不忍，于是便默许了二人往来，还私下求了人把这二人送离京城，派遣到南边庄子。

　　说是惩罚，到了地方天高皇帝远，又有家里人还在府里当差，怎么想也差不了。

　　求的不是别人，正是邢夫人陪房，王善保家的，司棋的亲外祖母。

　　虽说因司棋失了脸面，可到底是血浓于水，王善保家的骂了几句后，还是觍着脸找了邢夫人。

　　下人天大的事儿，到了主子那儿不过是一两句话，即便邢夫人这不管事的，说一句也顶别人说上百句。

　　司棋是个有脾气的，以后好歹如何另说，一想到赶出来因由就心里难受，她是和潘又安私下往来，可那见不得人的绣春囊确实不是她的。

　　苦闷之下，潘又安为了让人出气，想了个法子，既然担了事儿不如真搞出来点麻烦。

　　于是，临行前买通人去园子里又扔了个荷包，还顺道拿了些东西出来卖钱。

　　结果荷包没引起骚乱，随手拿的东西反而惹了大祸。

　　潘又安不常在荣国府做工，对园子不熟悉，只知道园子里怡红院好东西最多，让暗中协助的支开了人，自己趁着夜黑风高潜进院匆忙拿了几个小玩意儿。

　　其中一个看着格外值钱，给司棋一看，竟是府里二爷的每日贴身佩戴的玉。

　　丢了别的别人不一定能发现，那东西丢了一定不是小事。

　　司棋赶忙让人想法还回去，结果还没行动那边已经乱了，宝二爷糊涂了，把林姑娘拒之门外，娶了宝姑娘……

　　再得了机会将玉还回去，木已成舟，一切都无法改变了。

　　原是一时不忿出气，谁想碍事的人一个没妨碍，反而阴差阳错害惨了林姑娘。

　　司棋脾气急性子冲爱憎分明，不后悔对贾家作为，唯独愧对黛玉。此时意外见了人禁不住内心煎熬，在笃定对方不会追究的前提下，说出了当初事情真相。

　　黛玉确实不会追究，事情已过去近两年，现下追究没多少意义，而且她并没有什么身份追究。

　　贾家下人偷拿贾家东西，就是追究也轮不到她这个外人。她当时到了那般田地，虽说起因是宝玉丢玉，实则是多重因由共同导致。

　　便是没有那一出，她和宝玉也不见得有好结局，丢了玉横亘在二人之间的是神魂不清的宝玉，没有丢玉阻碍只多不少。便是成了亲，也不一定是好事。

　　对她不喜的婆母，陪伴宝玉多年的袭人，暗地争锋的大嫂子凤姐姐，闲言碎语的丫鬟婆子，以及，血脉至亲的，让她彻底失了依仗的两位亲舅舅。

　　她或许并不能说服自己，一直心甘情愿。

　　对司棋，黛玉不怨恨不怪罪，同时也不痛快。因着这一插曲，黛玉彻底没了停留的兴致，和陈愉直接回了船，等人齐了让人开了船。

　　在船舱闷了两日，再出门黛玉心情好了许多，看陈愉闲来无事和周少安下棋，上去指点了几句，直接让周少安反败为胜。

　　“观棋不语真君子。”待周少安离开，陈愉对黛玉笑道。

　　“我不是君子，”黛玉随手碰了碰陈愉额头，感觉到一丝凉意让荷月进屋取斗篷，“周少安不善棋艺，你明知如此还故意欺他，也非君子所为。”

　　陈愉思索片刻郑重点了点头。

　　“我确实不是君子，若不是没机会，或许早进了小人之列。”

　　“哪有人说自己小人的。”荷月将斗篷拿来，黛玉亲自上手给陈愉系上，看人脸色好了些，才自己紧了紧斗篷坐到一旁。

　　“这两日都想什么了？”

　　“不过是外家一些旧事，不值当做正经事拿来说。”

　　“怎么也是闲着，说来听听？”

　　陈愉说话一向有分寸从不追根究底，尤其说到贾家，黛玉名义上的、唯一的娘家。不过现下他二人相处一年多，陈愉自认互相熟悉，追问几句不会突兀冒犯。

　　看陈愉没有收回话的意思，黛玉沉默半晌。

　　不是抵触抗拒，只是不知该从何说起，如何开口。

　　他们成亲一年多，大部分时间是陈愉说陈家，黛玉很少说自己的事情。

　　她六岁离家，到出嫁的十来年间都在贾家，有高兴的也有不大高兴的，外祖母，两位舅舅舅母，众姊妹，能说得太多反而没了格外想提的。

　　“我初进荣国府时年纪小，处处小心事事留意，生怕遭人耻笑。”不知从何说起，干脆从最开始说起，黛玉轻轻呼了口气，接着道。

　　“你是不知，他家三等仆妇比我家大丫鬟穿得都体面些，我虽面上不显，心里却比弟妹还没底儿。”

　　林家有底蕴，可到底不像贾家那般将富贵露于表面。乍一看到满屋人穿金戴银，小黛玉实在无所适从。

　　“外祖母念及母亲泪流不止，我心中悲痛之余还万分难安，幸而凤姐姐解围，才让我稍稍喘息。”

　　“你两位舅舅怎么说？”

　　“他们，”黛玉摇摇头，“他们那日没见我。”

　　江风拂过吹动黛玉发尖，陈愉伸手轻轻将其拢在一起。

　　“真是不懂事，失去母亲庇佑的外甥女千里迢迢投奔，怎么连面都不露。”

　　黛玉仰头眨眨眼，随即点头回应，本是笑回却带了丝哭腔。

　　“不懂事的地方何止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