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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宫观风雪6 不知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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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过了多久,雪崩已停。天后宫无人知晓的后山中,头破血流的老道长拖着残破的天后娘娘画像,艰难地爬上一处不为人知的寂静山峰。
她神情迷乱,鲜血顺着嘴角淌下,用手轻轻抚摸残画,抚摸过已经污秽却仍旧高洁的面容,抚摸过已经斑驳却仍旧晶莹的汗珠,抚摸过已经破损却仍旧精致的手钏。
老道长把残画捧到胸前放声痛哭,“师傅,师傅,再也没有人来了,再也没有人知道‘五龙子’了……”一口鲜血喷出,拼尽最后一口气,纵身跳下深不可测的山崖。
左莛毓带着众人本想返回潋城,但下山路颇不好走。走不多时,就听到背后有人追赶的声音。左莛毓心想以他们这行人的速度,往山下走定然是死路一条,感到脚下之地还算平坦,借着月色一看着拐弯处似乎是一片树林,总好过一马平川。他知道这一转方向定然是离潋城越来越远,然而现下别无选择,只好命令众人拨转马头,往为悦山腹地奔驰而去。
然而眼看就要奔进林子,“嗖嗖嗖”几声羽箭破空,几个随从应声倒地。左莛毓因为四处经商所带随从都多有身手,且武功不错。然而对方明显精于骑射箭术,而且紧追不放痛下杀手,也是想到最好在他们奔进树林之前干掉他们。
眼看随从越来越少,马车也由于速度过快几乎散架。左莛毓连忙招呼弟弟,把他拉到自己马背之上两人共骑一马,不想用力过猛,左莛毓感到自己脑中有一阵迷糊。
忽觉背后有异,回头看时只见那巨幅画像的天后娘娘带着温和的笑容正要拍上他的肩膀,再一眨眼看时天后娘娘化作无数条巨蛇,吐着毒信,张着毒牙巨口,向自己袭来。
他心中惊惧骇然,多亏心底尚存一丝清明,心想之前中了老道长身上古怪的香气,大概药劲还没有过去。尽管幻象还在,真实感却如此强烈,他咬破舌尖,保持精神,努力不被控制,只有勉力向前狂奔。
左莛毓不断挥动马鞭,眼前却看到东土士兵抓住他肩膀说,“左大哥这是最后一批粮食了,千万不能让西军给赶上了,不然咱们就没有粮食了!”。左莛毓道,“没有办法了,只能跑,马鞭子抽断了也要跑,快跑,快跑!”手中不停挥动马鞭。
忽地又听见弟弟左莛敏在叫自己,“哥哥,哥哥醒醒!”
左莛毓猛然惊醒,见自己伏在弟弟后背上,刚刚显然是晕过去了,心中所想竟然是从前给东土军队运送粮食被西人追赶的场景,两个情境下都是不顾一切地奔命,竟然重叠于昏迷的思绪之中。而手中仍然不忘挥动马鞭向前赶,看来狂奔中也不忘记本能。
此刻他口中腥甜,也不知道狂奔了多久,抬头一望天空,心中觉得更加不妙,此时天光渐渐发亮,用黑夜隐藏的优势渐渐就不具备了。
左莛毓又发了一枚响箭,大声道,“兄弟们坚持住,援兵马上就到。”他这一句只是为了安抚众人,心里也清楚茫茫山林救援如何能轻易找到。思忖是否要下马躲藏,目光扫过周围,似乎只剩下宁普等随从三人。
他从袖中取出随身携带的金刚尺,来回拨挡飞来的羽箭。这金刚尺由一整块坚硬无比的金刚石打造而成,仔细看呈现透明的淡蓝色,是左莛毓得自外邦的一件宝贝,本来用于丈量各种货物所用,如今也只能当作应急武器。
后面马蹄追赶声音仍然不绝于耳,似乎还越来越近。左莛毓稍稍偏头向后看去,树木交错中,似乎已能看清追兵身形,而微明晨光中的一霎那间还有一团红雾,居然是那红发男子亲自追赶而来。
仿佛地狱里的嗜血恶魔,附骨追索。对方应该也看见了左莛毓等人,不断呼喊叫嚣,“就在前面了!快,快追!”
左莛毓心中暗暗着急叫苦,这种距离已经不可能下马躲藏,而一旦落入对方之手,以对方下手的狠戾,几乎没有生还可能。
对方近在咫尺,眼看陷入绝境,正在这时,斜刺里突然窜出一个面目粗旷的汉子,这人操着不太熟练的东土话道,“公子可是从天后宫而来?”
左莛毓答道,“正是。”
汉子快速打量了左莛毓等人,也不多言,张弓同搭三支箭,“嗖”地向几人背后射去,追赶的人马应声而倒。紧接着又是三支齐发,且箭箭无虚发,或射人或射马,几乎瞬间把追赶之人射倒大半。
左莛毓看得出来,那弓箭是实打实的三石强弓,势沉力猛,他亲眼看见那个红发男子也在最后一箭中,痛叫一声,应声落马,翻滚后不再动弹。为首之人被射杀,让左莛毓多少松了口气。
形势在一瞬间逆转。
汉子道,“你们先走。”放左莛毓等人过去,自己竟一人设伏,去把剩下追赶的几人纷纷射倒,对方只余三四人一看不好,掉转马头往回跑。
只听见那汉子“嗷嗷”大喊些什么,似乎是冲着那些撤退之人,喊了半天也没有回应。
左莛毓等人骑马向前奔走,不多时听见后面单骑响声,是这汉子独自追赶上来。
到了眼前,汉子道,“此处已经是为悦山腹地,回头走恐怕还会遇上追兵,不知道你们要去哪里?”
左莛毓想了想,“好汉可知此地离邕都有多远?”
汉子道,“大概不过三五百里的路程。”
左莛毓道,“怎会这么近?”
汉子道,“为悦山中历来野兽出没、山路崎岖,商旅大部分都不肯走,但是如果有能力穿越过去,路程可以节省一半,你们来时一路狂奔,已经走过一小半路程了,无论往前往后都要穿过深山才行了。”
左莛毓听到如此,略一沉吟下了决定,“我正好有事要赶往邕都。”
汉子叹了口气,道,“我正是从邕都而来,可以送你们一程。”
于是几人一同向前,往邕都而来。
天光渐渐大亮,左莛毓骑在马上,头还是很昏沉,却禁不住回头凝望远处的晓月山峰,竟觉得十分变幻莫测。他回想天后宫、回想那微甜的迷幻香气、回想那戴面纱的长衫长发之人,仿佛一场梦一样的。
等远离那山峰,直到它模糊得湮没在群山之中,左莛毓还是频频回头,想要分辨、想要看清楚它的真面目。
不知道为什么,好像有一根线始终牵动着他忍不住要不断地回望、回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