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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阴阳先生其一 鬼与人与行 ...

  •   01
      “丹恒老师,留步留步——”
      粉发的少女故作严肃,拉住单挎着背包的青年,犀利的目光从鼻梁上松垮的圆片墨镜后射出,看得丹恒一阵不妙的预感涌上心头:“怎么了,三月?”

      他这位总爱三分钟热度的朋友近来迷上了灵异传说,不知研究出了什么名堂,每天神龙见首不见尾,他甚至有幸在校内论坛上拜读了这姑娘的大作。
      只见三月七将他上下打量一番,从兜里掏出一张符咒念念有词,随后撕成碎屑,神情严肃地往前一吹——黄色的纸屑纷然如雨,丹恒一脸懵逼地听见她宣布:“少年,我观你印堂发黑,似有霉运缠身,近日恐怕有血光之灾啊!”

      丹恒沉默了两秒,问:“那怎么办?”
      “哎呀,你再配合一点嘛!”三月七小声说,“吃惊一点,问问咱是怎么知道的。”
      “……”丹恒说,“此言甚是,敢问道长如何得知?”

      三月七满意了,摇头晃脑道:“这个嘛,天机不可泄露,但咱恰有破解之法!你且附耳听来。”
      丹恒略微俯身,就听三月七在他耳边说:“救命!小组作业这周五就要交了,那可是副院长的课,做不完会死得很惨的!全家的希望就是你了丹恒QAQ——”

      丹恒:“……”
      他就知道!

      丹恒以手扶额,却是有条不紊地安排道:“晚上叫他们来开个组会,记得把手上的进度带好。另外先把地上这些收拾一下吧,不然等不到周五,待会我们就要被通报批评了。”

      少女欢呼一声,动作麻利地和丹恒一块儿捡起了地上的纸片,正要扬长而去,忽然又被叫住:“等等。”

      丹恒似乎想起了什么,眉头刚有皱起又放松,说:“我晚上有些事,还是提早到午休时间吧,辛苦,请你们吃午饭。”

      02
      丹恒摘下平光镜,折起来,动作妥帖地放进了口袋。不到六点,校外的美食街已经迎来一波人潮,第一波出栏的大学生如饥似渴涌入各个小吃摊,而丹恒却轻车熟路地穿过人群,径直走向了后方。
      这里是个依托学校形成的小商圈,原本只是一个城中村,穿过小巷,里面大片都是当初征地的还建房。也许是地段偏僻,这片居民区其实少有住人,即使夜里还亮着灯,也多半是些外来的租户。
      丹恒算是其中特殊的一个——不久前,他一个同系的学长因为实习去了外地,养了三年的猫咪无人照看,于是大手一挥连猫带房留了下来,还额外支付一笔不菲的薪水,只要求每天过来帮忙投喂。反正离得近,丹恒干脆就搬了过去,省的夜里还要来回。
      所以理所当然的,没有人知道他最近遇到了什么异状。

      电梯间近在眼前,丹恒刚踏出一步,一股直击灵魂的冰凉触感油然而生。他动作一僵,当即收回了腿,转头走向了楼梯。那刺骨的寒意消失了一瞬,紧接着又贴上了他的背,若即若离。
      丹恒起初还保持着匀速前进,被这一刺激,禁不住越走越快越走越快,到最后几乎是跑了起来。掏钥匙开锁只用了三秒,“嘭”的一声,防盗门在背后关闭,丹恒微张着嘴喘息,目光有些发怔。

      方才转身时关门时,空无一物的楼道中似乎飘着一个透明的人影。一抹鲜红一闪而过,速度快得他没能看清。
      ……以普遍理性而言……算了别理性了,这特么怎么看怎么都像是见鬼了啊!
      丹恒木着脸,内心仿佛奔腾过无数头神兽。感受到裤脚被什么东西触碰,他缓缓低头,只见家里那只油光水滑的黑猫,正嗲声嗲气地贴着他撒娇,平常中气十足的“咪呜”声此时听来百转千回,每一个音调都传递出同一个信号:爷饿了,铲屎的你怎么才来。

      再苦不能苦孩子,丹恒放下背包,在黑猫的贴身拥护下,拉开了放猫粮的柜门。一阵哗啦啦的声响过后,猫咪当场撒开了旁边的两脚兽,圆滚滚的脑袋直接埋进了盆里。
      丹恒有一搭没一搭地摸着猫,粗长的尾巴绕着他的手腕盘旋而上,暖烘烘、软乎乎的触感放轻了他的大脑,于是思绪也跟着飘起来,回到了半个月前——

      专业选得好,年年期末胜高考。又是一个结课考试前的晚上,丹恒一直折腾到十点才离开学校,校外的地沟油一条街正是热闹的时候,一群外出觅食的青年男女贯彻着“干啥啥不行,吃饭第一名”的宗旨,将原本就不宽的街道堵了个水泄不通。他费劲地挤过炸鸡鸭脖麻辣烫,又闯过了土豆烤肠串串香,一路过五关斩六将,终于瞧见了那个熟悉的小区大门——还没来得及松口气,忽然,就感到背后吹来一缕阴风。他下意识往前跨了几步,可回头一看,视线所至却没有一个人影。
      ……错觉?丹恒迟疑地左右看看,周遭的景色还是一成不变的模样。他暗道一声奇怪,一边继续往前走,一边从口袋里掏出了手机。
      原本只是想打开手电筒照明,可是锁屏打开后,桌面不知为何却是一片漆黑。
      屏幕明明还亮着光,不可能是没电关机。
      而且如果只是黑屏,还可以安慰说是设备故障,但是接下来,这上面逐渐浮现的红色手写字又是什么?

      丹恒当即过电似的抖了一下,回过神时,却看见手机屏幕又恢复了他熟悉的猫猫照片。
      谢天谢地,刚才念及这手机刚到手不到一个月,没舍得扔出去……
      所以刚刚那到底是什么?一段视频恶作剧?
      丹恒没敢在原地逗留,回家后才仔细检查,却没有在相册里发现任何异常。

      一天过去,丹恒原本已经快要将此事淡忘,可第二天晚上回家时,怪事又再度发生。
      在单元门前,丹恒与一坨绿幽幽的火焰狭路相逢,面面相觑。他悄悄往左挪了一步,那火焰就跟着左移一寸,他又往右一步,鬼火就跟着向右一寸,看得丹恒直怀疑这不是鬼火,而是一款幽灵系宠物小精灵。

      一回生,二回熟,第三回在巷子里遇上鬼打墙,丹恒已经有点见怪不怪了,要问为什么,可能是周末还要上一整天课的大学生怨气比鬼重吧。
      “嘭”,一声巨响,青年一脚踹上了旁边的铁皮垃圾桶,震得树上的麻雀惊慌散逸。学生气的小脸面无表情,嘴里喃喃道:“我今晚还有个pre要写,有事明天再来好吗。”
      于是当他再抬头时,赫然发现自家那栋楼上的蓝色标识出现在了前方。
      该说不说,这只鬼还怪通人性的嘞。

      也许是发现此路不通,这位鬼兄当晚就转变了路线。

      丹恒茫然地站在原地,睥睨四海。他的身体似乎变得十分巨大,以至于只是微微低头,就能将如云的兵将尽收眼底……他们尖锐的枪尖指向自己,就如同挥舞着触角试图威胁大象的,密密麻麻的蝼蚁。
      号角吹响了。他们开始前进,然后死去,焦脆的外壳一层层剥落,血与土融为一体。丹恒意识到什么,恰在此时落下了雨幕,他在氤氲的水汽中瞥见了自己——
      天崩地裂的战斗,长着无数张脸的血肉,和“自己”有着一样面容的长角青年四分五裂,魂散烟消。

      梦的尽头是看不到尽头的黑暗,其中似乎深藏着什么不可名状之物,正在蠢蠢欲动。

      丹恒猛然惊醒,呆呆地望着天花板,甚至都未发觉冷汗已经浸湿了床单。

      若只是噩梦,那倒也没什么大不了。梦境终归与现实相反,发生在那上古之时的神魔大战再惨烈,也应当与他这每日最大的困扰就是挣学分的普通大学生无关……可那梦境又太过真实,仿佛两个平行的世界正在交融,丹恒闭上眼,甚至感觉那离奇故事的主角就藏在什么地方,成百上千双眼正一齐盯着自己。
      如果被“它”咬住,会是什么后果?他不想知道。

      莫名其妙的梦境,家门口排放整齐的蛇鼠尸体,时不时手脚冰凉的感觉,还有偶尔能见到的、看不清面容的白色虚影。一连好几天,这样的异常持续不断纠缠不休,虽说谈不上危及性命,可单单是连续的失眠就足以叫人心神不宁。丹恒被这不知从何而来的鬼怪缠得筋疲力尽,直到一天之前。

      03
      “这位朋友,请先留步。”

      丹恒戴着耳机,因为连着许多天睡不安稳,这青天白日之下都有些晃神。直到旁边那声音叫魂似的喊了三遍,他才反应过来那似乎是在叫自己。

      他默默转头,把耳机摘下来一点,哪怕惯来温和,此刻脸上也没有什么好颜色。不远处,一个奇装异服的长发人士站在角落里,明明是个身材高大的男人,却不知为何在面上覆了一层厚实的黑纱,和惨白的肤色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cosplay?还是哪家医院没看住跑出来了?

      丹恒一顿,不动声色地后退了一步:“叫我?”

      那人整张脸大半被遮挡,丹恒只能从他露在外面的眼睛推测,这家伙貌似笑了一下。
      “正是。”
      男人迈开腿,不紧不慢地从阴影里踱了出来。丹恒这才注意到他的身上有着不少八卦、云纹、红绳一类的装饰,靠得近了,还能闻到一股淡淡的香火味。

      “如你所见,我是一个道士,或者用更准确一点的称呼,‘阴阳先生’。”男人摊开双手,以示自己没有恶意,“恕我直言,我在你身上看到了一些卦象……我猜,你遇到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对吗?”

      ……

      对,那是太对了。
      丹恒猛地从床上坐起,手指按着胸口剧烈喘气。
      梦中滔天的浪潮犹在耳畔,濒死的窒息感将他生生逼醒——这一次的梦境似乎更为真实了,沙场埋骨,阴风簌簌,他仿佛是被长钉贯穿了四肢百骸,仰面朝天,却口不能言。
      他看见漫天的亡灵遍历诸界,破朽的城池哀鸿遍野。饥荒与瘟疫在战乱后接踵而至,最后从天而降的洪水席卷旷野——
      最后陷入黑暗前,周身的一切像是定格了。
      漫长的一秒间,所有的亡魂停止了呼告,丹恒瞪大了眼睛,看着那些或迷茫或怨愤的幽灵齐齐顿住,就像一瞬间被人抽走了发条。
      然后……
      然后。
      三千八百二十六双眼,缓慢而整齐划一。它们无神的眼珠四处寻觅,最终不约而同地锁定了一个方向——

      当!

      一声钟响。丹恒终于得以逃脱这段精神鞭笞,大口呼吸。
      他下意识扭头,眼神还带着几分迷离。昨日那道士给的符咒仍静静地躺在床头,粗糙的黄纸上洇透了深红的印记……据那道士说,这枚符咒乃是厉鬼恶煞的克星,不管多凶险的怨灵都得扒一层皮,原本不得轻易示人,只是见二人有缘,就送此物来保他平安。说罢果然是对钱只字不提,一撩衣摆就告辞离去了。
      那枚符咒就这样在他手上待了一天,上面的字符真像有什么魔力,看得久了莫名让人心悸。
      ……也或许是自己心虚而已。

      有些事情原本早已淡忘,可既然这牛头马面的事物真实存在,那么所谓因果报应,是否终会降临?

      丹恒把自己放空了一会儿,直到脚底被什么毛绒绒的东西拱了又拱,他才沉重地叹了口气,把猫薅进被窝里继续睡了……全然不知那个所谓“不干净的东西”,正面无表情地蹲在他的床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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