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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2、欲语泪先流 哥哥只要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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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玉岚儿时便愿意听人说书,话本看得也多,因而什么故事从她嘴中说出便显得曲折又离奇。
正讲到紧张处,杜琢摇晃她的手,刨根问底,“等等,你跪着用匕首刺那个人的大腿时,上身是怎么躲避,怎么出手的?”
杜玉岚把手摊平,那把匕首便被递到她手中。
车内点着一盏油灯,黄豆大的火苗不甚明亮,可杜琢却见她五指收拢,握住匕首时,身上的气息陡然一变,秀挺的鼻梁和眉骨在脸上投下阴影,气息微敛,接着上身一倾一旋,手臂随身子旋转出刃,反抓的匕首在空中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
比划完,杜玉岚又盘腿坐好,笑嘻嘻地说:“就是这样。”
满身的冷意悉数散尽,被子一裹,又是团团圆圆的弥勒佛坐派。
杜琢却仰身贴在车厢上,呼出一口气,“你这招从哪学的?”
杜玉岚道:“跟你学的呀,欸也可能从大哥那偷师了两招。”
杜琢却摇头说道:“不对,我和大哥练的都不是这一路,这种轻捷灵巧的打法,竟像为你量身定制一般。”
杜玉岚闻言一怔,蓦地想起书院后的竹林,飘飞的嫩绿竹叶中,颀长俊逸的绯红色身影遥遥地站着,飞旋的竹竿步步逼近,她被逼得仓皇躲闪。
这些招数都是先生教的,可惜她功底不扎实,先生也离她而去,便都不了了之,不想在那种危急时刻,竟然逼得她使了出来。
杜玉岚握着匕首挥动两下,种种身姿便显现在她眼前,她知道这是融会贯通了,刚品到一丝快意,便顿觉苦涩,她如今不能视物,先生也早已不知何处,学会这些,又能给谁看呢?
这般想着,苦意便漫上心头,她怔愣着把匕首还给杜琢,又卷着被子,背过身去躺下了。
杜琢又茫然又担心,问道:“怎么了,又哪里不舒服了?”
杜玉岚声音闷闷的,道:“头又疼了而已,没什么大碍。”话未落,眼睫已然濡湿,泪却落了。
*
杨叔买的宅子在离城不远的小村里,黄墙红瓦,院里有两棵挂着零星枯叶的枣树,只有一间正屋,两间厢房,一间耳房,收拾得整洁利落。
杜玉岚他们到的时候天色已晚,杜琢便同杨叔简单布置一番,阿莲到城根买了一沓酥油饼,几味爽口酱菜,一行人就这样应付着过了夜。
第二日,杜玉岚隐隐嗅到一股甜香,便怔忪着睁开眼。
仍是乌蒙蒙一片。
她倒也习惯了,这几日几乎让她全睡了去,今日觉得清醒万分,便利落地坐起身。
阿莲拿过一侧的薄绒夹袄给她披上,香味远了些又靠近。
杜玉岚又嗅两下,眉开眼笑,“放的这样近,即便你不说我也知道了,”说着张开嘴,“快给我吃口。”
阿莲笑着点她鼻子,“就知道小姐馋猫鼻子尖,先喝点茶漱漱再用,”她扶着人坐到榻侧,递上茶杯,又捧来痰盂水盆,擦洗干净了,方把一盒糕点凑近她鼻侧,“你得猜出来我拿的是什么才给你吃。”
“你这丫头趁机欺负我不是?”杜玉岚佯装恼怒,却还是凑近闻嗅起来,不到两息便快活地张开嘴,“茶糕,快送到我嘴里!”
阿莲笑得弯了弯腰,把糕点往她嘴中一送,“就知道这个瞒不了你。”
见她吃完,阿莲又从一旁桌上拿起一块,“再猜猜这个?”
杜玉岚一嗅,便笑道:“凤梨酥,甜腻腻的很好闻。”
杜琢站在屋外听着里面姑娘们的嬉笑声,竟不敢贸然进入,他撑着门帘的手轻轻放下,刚转身,便见顺哥儿踏过门槛进来。
休养不过几天,顺哥儿便又恢复往日生龙活虎的模样了,目光炯炯,走路生风。
杜琢问道:“打听得如何?”
这话一出,顺哥儿肉眼可见地蔫了,“问了好几间药房,都说不敢下针,只有一间药铺掌柜说他那有位神医圣手,敢打包票治好,可这位神医眼下不得空,抽不开身。”
杜琢忙道:“你说我们这急需救治,随他们要价,请他们抽出半天时辰来就行。”
顺哥摇头道:“我是这么说的,还给那掌柜的五两银子,求他转告那位神医,掌柜的是收下答应了,可也说一切还要看那位的安排。”
杜琢拧着眉头问:“他可说神医姓甚名谁?”
“没说,只说若他出手定无大碍。”
屋内杜玉岚吃了几块糕点,肚中已有饱腹感,便推开了阿莲放在她脸庞的手。阿莲问道:“姑娘是吃好了?”
杜玉岚点点头,接过帕子擦了嘴,“你这是跑了多少条街买来这些,莫让认识你的人看到。”
阿莲道:“我是一大早进城的,莫说那些认识我的公子小姐,就是做买卖的也没几人摆好摊子,再说我还戴着帷帽,能不能看到我的脸都要另说。”
杜玉岚虽说看不见,但听这口吻都能想到阿莲眉飞色舞的模样,便笑着附和她,“你跟我出京办案,竟也变得这样稳重,我今后就任你差遣了。”
阿莲攀着她的肩前后摇晃,“你这是笑我还是夸我?嘴巴吃了甜的还这么厉害,让你瞧瞧我的真本事!”
杜玉岚怕痒,阿莲的真本事便是抓她腋窝,平日抓一下力便泄了三分,这会儿更是毫无还手之力,笑得她直岔气,仰面躺在榻上哎哟哎哟地骂,说要把她卖到春香斋调教一番。
入夜便起了北风,吹得枝叶窸窣作响,过了会儿竟落下雨点,噼啪着砸在窗棂上,愈来愈密集,愈来愈响亮。
杜玉岚耳朵分外灵敏,只觉得那雨点好似都落在她面门上,激得她全身发颤,消停了几日的后脑又闷闷做痛,她蜷成一团,拉过被子盖了个彻底,可那声响非但未停,反而更清越激昂,震得她耳中响起吱吱杂音。
她两手捂紧耳朵,却发现耳畔早已一片潮湿。
好吵,好疼。
杜琢歇在厢房,心中琐事颇多,窗外的声响又闹,更是难眠,索性披上外袍起身,燃上根蜡烛走到窗侧,风如呜咽,雨似泣泪,他忽地想到主屋的人,便推门出去,护着蜡烛灵巧地进了屋。
抽泣声细如蚊蝇,轻轻堆满整间屋子。
杜琢轻手轻脚走近床榻,把蜡烛搁在桌边高脚凳上,床上的被子隆起一小团,伴着啜泣声颤动,他心头随着这声响一下下抽痛,抬手把被子慢慢拉下。
榻上的人机警地偏过头来,另一侧脸已是潮湿一片,发丝散乱,这一动,眼眶里泪珠晃动,顺着眼角滑下,留下一道湿漉漉的痕迹。
“岚儿,又难受了吗?”杜琢柔声问。
听到这声音,杜玉岚只觉得心间塌了一角,满满的委屈直往外淌,她控制不了自己的泪,只能拼命压抑自己的声音。
“哥哥,我头疼。”
这几日强撑的平静,强逞的欢笑,终于在这一刻,溃不成军。
杜琢忙扶着她坐起身,拿帕子拭她脸上的泪,可那双眼竟似泉眼,流不停,擦不尽。杜玉岚打小就不爱哭,受了多大的委屈也只是红一会儿眼眶,待别人来搭话又是一张笑模样,眼下帕子都哭湿了半张,像是把十五年来的泪一遭流尽般。
他慌了神,“疼得这么厉害吗?你等着,我去叫郎中来看看。”
他方起身,便有一只小手扯住了他的袖子,“哥哥,别去了,陪我呆会儿吧,”她眼睛空洞又茫然,声音染透了倦意,“大雨天的,郎中不会来的,况且来了又能怎么样呢?”
杜琢握住她的手,“莫要说这些话,全国这么大,有这么多郎中,怎可能找不出一人能治你的伤,”他知道她听到了他和顺哥儿的话,便道:“我天亮就去那间药铺,好好打听那位郎中在哪,若他不行,我再找别的郎中来看,实在不行就写信给咱姐姐,求个情让宫里的太医瞧瞧,都不成我就四处找,说不准山野里哪个神棍恰好能医,我就把他敲晕带到你面前。”
杜玉岚笑了一声,便把下巴搁在膝盖上,环着自己身子,“我只要稍微一想,头就疼得厉害,我引以为傲的一切都没了,你们不用在这逗我高兴,你快要加冠成人了,要娶妻生子过好这辈子,阿莲不能一直给我买糕点,也不能让爹娘来伺候我这个小的,咱找几个郎中看着,都不成的话就把我放到一个有山有水的地方,让我吹着山风,听着水声,慢慢过完这辈子。”
得老天垂怜来的这一世,就要这般落下帷幕了,她心头怅惘,便觉得膝盖一阵湿热,本以为倾吐出这些心里话会放松下,可为何又是欲语泪先流?
杜琢听了她诀别的话,又见她这般姿态,只感觉眼眶发酸,张开手臂把人紧紧抱住便道:“岚儿,都怪哥哥不打招呼就消失不见,害你身入陷阱,受到如此伤害,你别赶哥哥走,哥哥只要活着一日就陪你消遣一日,若真医不好,哥哥陪你一块去山野里头,你只管说,别一个人捱着!”
杜玉岚把头搁在他的肩上,闻着他身上熟悉的熏香,又累又倦,又痛又苦,千般愁绪都化为泪水,无声地流淌。
杜琢扯过被子围住她,慢慢拍着她的后背,轻声说:“哭吧,发泄出来就会好些。”
他这般抱着她坐着,不知何时,屋子里静悄悄的,他微微垂眼,见怀中的人已阖上了眼,呼吸平稳,窗外泛白,聚在屋檐上的水珠滴落而下。
雨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