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岁昭昭》归莫莫归

69、翠微山

　　知县姓王，名天亮，身形矮小，脑袋滚圆。

　　杜玉岚和宋声跟在他身后，脚下的泥地被水冲刷过，有些黏软，棚子周围铺上了细沙和干草，泥泞并未沾上他们的鞋子。

　　一路上宋声止不住地问：“南云山矿坑下矿的人有多少？”
　　“四百余人。”王天亮道。

　　“都是从何处找来的？都签了字契？”

　　“定要签字契才能开工啊，”王天亮笑道，“人都是从附近县城村里找来的，现在农活不忙，年轻力壮的汉子都闲在家里，下矿虽说累，工钱可是一般活计的三倍。”

　　宋声又道：“定了这样高的报酬，衙门从何处拨钱给他们？”

　　王天亮一顿，转而露出个笑脸，“这不刚收了税吗？县衙里有了盈余，且上一任巡抚来时带了京中下发的资助，为的就是在冬日来临前，把上面定的数额交代好。”

　　他们站在木棚子下，凉风习习，忽听宋声轻笑一声。

　　王天亮只觉得自己打了个寒战，试探问道：“大人笑什么？”

　　宋声瞥了他一眼，眸中有着讽意，“没什么，一来觉得好不容易收上的税，要按报表送往京中，何来盈余，二来京中的资助层层剥削，到这来所剩不到半数，上任巡抚是三个月前来的，他带的东西，早就被吃干净了吧。”

　　王天亮的脸倏地变红，身上却阵阵发冷，他见两人都是京城里养尊处优的公子哥，脸蛋白净，手上见不到一点茧，便觉得是高官孩子体验民情来了，不成想字字戳到点上，比他个县令还清楚。

　　宋声正认真地端详他，白净俊秀的面庞，现在一看竟有些可怖，“知县大人不妨再想想，许诺这些矿工的钱，该从何处出？”

　　王天亮冷汗直冒，想了个说辞，“财政这块是布政使大人调度的，下官只负责监督记账，不清楚钱从何处来的。”

　　他阴恻恻地想：去问齐润然啊，去和老狐狸斗啊，若没有家世倚仗，他哪来的胆子敢这样挤兑自己？

　　宋声侧目，转了话头，又是善解人意的模样，“知县大人每日料理诸多事务，要一一知悉也是难为，”他看着杜玉岚，“我问完了，你有没有问题？”

　　王天亮亦看向杜玉岚，重新摆出个笑脸。
　　他们早得了信，这个小少年为皖南杜家旁支。

　　皖南杜家，大富商，挥挥袖子都能掉出银子。
　　商人家的孩子能懂什么，出来凑个热闹罢了。

　　杜玉岚斟酌道：“我只有一个问题，这南云山矿坑每日都要开采吗？”
　　“自然是。”王天亮垂眼，心道果真是不懂装懂。

　　“我记得在县衙里看的报表上写的，每一日都写着开采数额，记得清清楚楚，前几日京中下的雨不小，想必这里亦是，下雨那一日也下坑了吗？”杜玉岚语速轻快，倒收敛起往日算计人时咄咄逼人的语气。

　　王天亮蓦然想起大雨之夜，矿坑塌陷的场景，脸色白了一分，尽力平复语气道：“报表上有记录，那就是下坑了，总不能作假。”

　　杜玉岚思量稍许，“可以到竖井周围看看吗？”

　　日上三竿时，赵九思才见几人出来，两位小公子神色淡然，道了句“一切都好。”可王天亮脸色实在怪异。

　　送几人上了马车，江昌昇终于忍不住问道：“发生什么事了，脸色这样差？”
　　王天亮怔怔道：“这是送来两个祖宗。”

　　齐润然听他讲述完两人的问题，眼神冷了下来，吩咐道：“派人去盯着客栈，一有动静马上汇报。”

　　杨叔带着几个伙计东奔西走，四处打听，可毕竟人生地不熟，半日光景过去了，一点线索也没发现。

　　虽是寻子心切，可也禁不住这样折腾，眼见身后的伙计都疲惫不堪，他叹了口气，“先找个地方吃午饭吧。”

　　几人找到一间饭馆，招牌不大，但老板大方，每盘菜饭量十足，几人吃得热火朝天，一伙计见杨叔仍愁着，便宽慰道：“杨叔，大家伙都来找顺哥儿了，你就多吃些吧，再说，信不过我们，还信不过少爷吗？天也凉了，叫壶酒如何，喝了热乎热乎。”

　　杨叔不想坏了他们心情，便依着他们。

　　那伙计道：“这吴中啊山多，种的果树也多，所以这处酿的果酒格外有名，味道甘甜清冽，喝多也不醉，回味无穷。”

　　这人往返于南北两边，常在此处歇脚，因而对此处的风俗有一定了解，桌上年轻的伙计闻言舔了舔嘴唇。

　　老板被唤来了，听到果酒，摇了摇头，“没有，别的酒都有，果酒没了。”

　　伙计急道：“我们还要办事，不能喝别的，你别唬我，周围都是山林，果酒定是少不了，我们有银子不讹你，大方些拿出来。”

　　老板叹了口气，“不瞒在座的，真的没了，不光我这家没了，你就是上别的馆子也喝不上。”

　　伙计有点恼，方才一顿介绍，说得他口水都快溢出来了，这回说没有，让他下不来台，语气不善道：“怎么回事，这么多果树，咋就没酒了？”

　　老板露出分无奈，“你往外瞧瞧，山头上还有什么树？”

　　几人一怔，向外瞧去，远处山峦叠嶂，却绿树稀疏，孤零零几棵分外可怜。

　　“树没了，果子也没了，你们拿什么过活，用什么交税？”

　　吴中地势崎岖，不宜耕种，却适合养果树，因而这里赋税征收的是果子，百姓在山头包一片果林，成熟后拿果子卖钱买粮。

　　老板压低声音，“树下面的东西，被大官盯上了，哪还看得上几筐梅子杏子？”

　　“煤？”杨叔道。
　　老板点点头，俯下身子，“看你们不是本地人，若是来这发财，听我句劝，赶紧走。”

　　“我们是来找人的。”
　　“找人的？”老板拧眉打量他们，面上闪过一丝不忍，“去翠微山看看吧，别和官府的人提起我。”

　　几人登时没了吃饭的兴致，草草扒了几口，便按老板指的路往翠微山赶去。

　　未赶到山脚下，便被人拦下马，那些人官府打扮，厉声喊道：“止步，干什么来的？”

　　杨叔上前拱手行礼，刚想说明来意，忽觉不妥，再想起饭馆老板讳莫如深的模样，到嘴边的话一转，“我们几人要赶往京里，打听路人道绕过这个山头就能看到官道了，大人能否通融通融，让我们过去？”

　　那当差的闻言嗤笑，“哪个路人这样明理，送了这些壮汉来。”

　　他刚给旁边使了个眼色，就要开门，却被领队拦住，他打量着一行人，每人□□的马矫健壮硕，马具上乘，几人穿着打扮也非平头百姓，“等等，他们是进京，京里刚有巡抚在我们这，不宜节外生枝。”

　　说完这句，便转向杨叔道：“大人，此路不通，请另寻他路。”

　　一伙计适时插话，“去年也走过这，今年就不通了？”

　　那官差冷下脸，“官府定的规矩，不是我们当差说的算的。”

　　杨叔几人再套话，那些人咬紧牙关，一句都不透露了。

　　日薄西山，橙红的夕阳洒进窗沿，客栈里杜玉岚一身锦袍坐在椅上，长发束起，别了支簪子。

　　宋声仍着官袍站在桌边，拿着墨条慢慢研磨。

　　杨叔等人进来时，看到的便是这样光景。俞朝风气开明，女子可穿男装，他们又是留宿在外，裙装便显得繁琐，因而几人只是愣了一瞬，再看那眉眼，便知是自家姑娘。

　　几人搬来凳子坐下，惴惴不安。
　　心里有些许疑团，却说不清，只能先听他们二人说。

　　“王天亮在说谎，衙门根本拿不出那么多钱给矿工，我只是没想明白，待工期一到，他们没钱付给工人，不担心他们上报吗？”宋声沉声道。

　　“上报给王天亮？”杜玉岚接话。
　　宋声斜了她一眼，倒入两滴清水，接着研磨。

　　杜玉岚向后一靠，“我也发现一点，”她眉头拧起，声音压得极低，“南云山不是他们开挖的矿坑。”

　　宋声动作一顿，“这是何意，我们亲眼看到了竖井，矿工背着篓子把煤矿倒在地上。”

　　“那我换个说法，他们有别的矿坑，南云山是摆在明面上的幌子。”

　　宋声眼神一凛，“细说。”

　　“记得我们看过的报表吗？上面清清楚楚写着，十三日那天挖出十一万吨。”
　　“十三日，京中大雨。”一伙计接话。

　　“这里尤甚。”杜玉岚点头道。

　　“可竖井里有排水装置，并不影响挖矿，”宋声质疑道，“这不能说明什么。”

　　杜玉岚笑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狡黠，“我不是说他们挖不了矿，而是说我们今日见到矿坑里的泥地，太平整了，下矿的都是身强体壮的汉子，起码八十公斤，再负着装煤的背篓，得一百公斤重，踩在软泞的泥地上，那地不说踩得坑坑洼洼，起码也要高低不平吧。”

　　宋声怔怔地看着她。

　　他脑力极好，所见之事过目不忘，所以他清楚地记得，今日踩过的，脚下的南云山矿坑的土地，是大雨冲刷后的坦荡如砥。

　　“那……报表上的煤，是从何处开采出的？”

　　杨叔一下子回过神来。

　　“翠微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