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岁昭昭》归莫莫归

63、杏子酒

　　枝叶苍翠，在窗前投下斑驳的影，轻风拂过，晃动的光斑让人眯起眼。

　　阿莲推门进来，“姑娘，又有人送来一封信。”
　　杜玉岚叹了口气，“谁送来的？”

　　“上面没写，”阿莲前后看了眼封，“阿发说不记得送信的人什么模样，只是往他怀里一塞，说定要交到姑娘手里，转眼就不见踪影。”

　　杜玉岚无言，先拆开手中这封，描着朵朵桃花的信笺透出馨香。

　　岚姐姐
　　展信佳。
　　今日听闻你因事推拒祝水河畔之宴，深感担忧，是家中有事？抑是身子不适？秋日河畔景色正好，气候宜人，宫中兴办，礼数备至，我念之盼之许久，你若不来，无人相伴，便觉事事无趣，难以开怀。

　　望岚姐姐赴宴。
　　商瑶。

　　杜玉岚把信搁在桌上，揉了揉蹙起的眉心。

　　宫里办烧尾宴祝贺中榜的学子，大臣们悉数出席，最近这两日就热闹得很，家里有适婚年纪的姑娘，就要相看青年才俊，朝廷为官的，也想和新秀攀上关系，拓展人脉，不过绝大多数公子小姐只是单纯想要玩乐。

　　杜玉岚总觉得不安，人多嘴杂，嬉笑玩闹，无甚趣味。
　　于是她借口回绝了。

　　她回绝帖子这事不知为何传开了，阿姐先写信问她，是不是遇着什么事了，别逼自己太紧，小姑娘就该热闹闹地去玩，杜琢的三五好友也旁敲侧击地问缘故，家里有姊妹想见见她，这不，商瑶的信也来了。

　　倒是没有湘茹的信。
　　不过她也是个清冷好静的人，应该能理解她的心思。

　　杜玉岚拿起另一封。

　　粗糙的封，糊得也简陋，不像王公贵族家送出来的，她拆开，一张小纸落在桌面上。

　　汝须赴宴，以偿还世子救命之恩。

　　没有落款，没有格式，口吻霸道，写信人看起来颇为厌烦她。

　　偿还世子救命之恩，难道是祈元宫大火那日，谢闻璟救她一事？若这样说，写这封信的难道是商府的人？

　　杜玉岚拿笔杆子戳自己额头，在白净的面皮上留下几个红圈，这边阿莲又撩帘进来，“又来两封信，姑娘打算怎么回绝？”

　　杜玉岚蹙着眉，捏着笔硬是落不下一个字，她瞧着那封未署名的信，良久，把笔一搁，长呼一口气，“不回绝了，区区烧尾宴，我去瞧瞧。”

　　这日，天朗气清，惠风和畅。
　　宫里早早把几艘楼船泊在水埠，船上刻鱼跃龙门图，棕红的桅杆上挂着红绸，这是中榜之人乘的，后面便是官家坐的画舫了，大多租赁于船家，按自己心意拾掇一番，雕花彩绘，各有风采。

　　望江阁临河而立，登阁远眺，可见远处群山静默，林间绿意浓郁，河水欢腾，浮光跃金，阁内已置办好方桌长凳，脆甜瓜果，鲜酿果酒摆于案上，游廊雕梁画栋，由望江阁曲折蜿蜒而出，一处拐角毗邻河岸，溅起的水珠湿了围栏。

　　杜玉岚他们便在此处观景。
　　游廊檐上悬着彩晕锦缎，迎着阳光，流光溢彩，霎是好看。

　　杜玉岚站在栏杆前，看着船上的旗帜飞舞，不少人自望江阁走下，穿越游廊，向河流上游水埠走去，这是要登船了。

　　商瑶端着琉璃酒盏，笑吟吟地唤她，“岚姐姐，这杏子酒味道香甜，我给你斟了一杯，尝尝？”

　　杜玉岚回首望去，橙黄色的酒水通透，杯底沉着些许果肉，令人食欲大开，她伸手去接，余光却见身后桌上，冷湘茹不知从哪寻来一把执壶，正拿着手柄轻轻晃动，再倒入杯中。

　　杯壁泛起白色的雾气，转瞬消失不见。
　　杜玉岚笑着推开商瑶的手，去冷湘茹身边，“湘茹，这是果酒，也要温着喝？”

　　冷湘茹神色恹恹，白净的面皮上细眉微皱，厌烦她一般，“只是我身子弱，喝不来凉酒罢了。”

　　杜玉岚似没看出她的疏离，直接拿起酒杯，“我没喝过温酒，给我尝个鲜儿。”说罢一饮而尽。

　　冷湘茹没止住她，素白的手指在桌上蜷起，头朝一边侧去，“越发没规矩了，私下这样就算了，没瞧着这么多人？”

　　杜玉岚赔笑两声，这才看向这桌上的人。
　　全都面熟得很。

　　冷湘芝取笑完庶妹，唤来丫鬟拿了个新酒杯，楚潇潇托着脸，发间的金银小山钗在她的脸颊上落上光点，落入深不见底的眸子，她笑问：“杜二，杏子酒味道如何？”

　　杜玉岚应道：“味道甘甜，唇齿留香。”

　　“那就好，这酒是我们府上置办的，还担心不合你口味，”楚潇潇头一回这样客气，不过下一句就变回了熟悉的嘲弄，“瑶妹妹还等着你呢，不赏个脸？”

　　商瑶正双手端着酒杯，期期艾艾地看着她，不知为何，她的手微微发抖，酒水泛起一圈圈涟漪。

　　杜玉岚抽出帕子轻拭额头，“我酒力一般，生怕喝多失了分寸。”

　　冷湘芝道：“再喝一盏也不多吧，这样好的酒今儿不多喝些，以后想喝还要去尚书府。”

　　楚潇潇嗔道：“莫把尚书府说得像酒窖，今儿宴上这几十坛酒就是全部。”

　　刘珊拿起酒盏，朝杜玉岚举起，她脸上已飘着两团红云，眼神倒还清亮着，“杜姑娘，之前我们闹了些不愉快，今就借这杯酒释怀了吧？”

　　杜玉岚静静看着她们，她逆着阳光，眼前的一张张笑靥有些虚幻。
　　莫名诡异。

　　冷湘茹亦察觉出一分不对劲，且不说杜玉岚已明确推辞了，若真醉了便是她们的不是，会被怪罪的，更让她意外的是，几人缘何是这种反应？

　　商瑶又往前递了一分，垂着眼不敢抬头。

　　杜玉岚笑着接过酒杯，朝刘珊示意，“那就借这酒泯恩仇罢？”

　　冷湘茹愈发不安，“欸”了声，去扯她袖子，却不想杜玉岚丝绸的袖口滑腻得很，眨眼的工夫，玻璃盏见了底，楚潇潇乐开了怀。
　　“好好好，泯恩仇，莫要再提过去的事。”

　　她这几声引得周围人纷纷侧目，不过邻桌的姑娘们不明就里，笑问两句就罢了，几步之外的帘幔却拉开了。

　　游廊公子和姑娘分坐两侧，中间拿帘幔隔开，以示分寸。

　　楚亦儒撩开帘幔走上前，点两下妹妹的额头，“这样大声，我那边都听得清清楚楚。”
　　楚潇潇指着邻桌笑，“杜二和刘珊冰释前嫌了，我怎能不高兴？”

　　楚亦儒望去，飘飞的彩晕锦下，一姑娘背光而坐，发间绿葡萄簪子玲珑剔透，她侧身撑在桌上，歪着脑袋，脸颊染上绯色，目光朦胧着，对上他的视线，倏尔一笑，像是醉了。

　　楚亦儒目光一暗，看向远方，道：“瞧着要登船了，咱去看看。”

　　周围人纷纷道好，商瑶俯下身，觑着杜玉岚的神色，小声试探，“岚姐姐？”
　　“嗯？”杜玉岚眨巴着眼。
　　“该登船了。”

　　“好呀，”她站起身，晃了晃脑袋，“怎么头晕呢？”她嘟囔道，声音黏糊糊的。
　　商瑶笑着挎着她的胳膊，“看来岚姐姐确实酒量不佳，过会儿上了船，迎着风，说不定能清醒些。”

　　绿草地软绵绵的，杜玉岚身形不稳，冷湘茹在她们身后默默跟着，到底放心不下，将快走两步上前，忽闻一声“湘茹”，蓦地怔在原地。

　　回首，她念了一个多月的人正站在身前，眉目疏朗，眼底含笑。

　　冷湘茹不由得展露笑颜，“万哥哥是何时回来的，怎么没送个信？”

　　万莫白道：“昨儿赶回来的，有些乏了，就早早歇下了，”他直直地望着她，忽地想到什么，“我任职途中偶遇一外商，买下一条珊瑚手串，想来你戴着最合适，明就派人送到府上。”

　　冷湘茹感觉脸颊微微发热，不由得转起腕间的玉镯，“我鲜少穿戴艳色，红珊瑚未必适合我。”

　　万莫白笑道：“妹妹肤色赛雪，全身素色，腕间一点红，想必会十分惊艳。”

　　这话一出，冷湘茹两颊红似桃花，慌乱地拿帕子擦额上并不存在的汗，又听那人道“游船快要出发了，我在望江阁给你留了位置，视野极好，我们上去吧。”

　　她点头道好，随他穿过游廊时，忽地瞥见自己用过的执壶正搁在桌上，一旁杯里的酒早就冷了。

　　水埠距离望江阁不出两里，朝廷临时在这搭了一个木屋。

　　杜玉岚歪坐在长凳上，面色潮红，眼皮慢慢往下垂，显然困乏了。

　　商瑶坐在她身旁，不住地绞着手绢，贝齿咬地唇瓣失了血色。

　　刘珊打量她的神色，取笑道：“瑶妹妹，你慌什么，端个酒也哆嗦，亏着有我递台阶，要是没成，楚潇潇的脾气你也知道。”
　　商瑶陪了个笑脸，“谢谢姐姐帮衬。”

　　“不谢，”刘珊勾唇道：“往后便胜似亲姐妹了，不必这样客气，我们早就觉得，当年的事拖累了你们商府，若没这些事端，我们定不会疏远。”

　　正说着，楚亦儒从水埠回来，道了声“船来了”。

　　杜玉岚阖着眼，气息均匀，似乎已进入梦乡。

　　几人传了个眼色，商瑶和刘珊一人一边把人扶起来，踉跄着带到了跳板。

　　一艘游船正随着水波上下浮动，船身适中，通体金棕色，船柱镂空雕饰，船帷低垂。

　　商瑶抬手撩开船帷，待看到里头的光景，整个人猛地一怔，面如纸色。

　　刘珊毫不意外她的反应，只是冷了语气，“瑶妹妹，我劝你识时务，这个人是宫里人吩咐的，且事情已成定局，若你坏了事，后果可担不起。”

　　刘珊看她还木讷着，只管把杜玉岚放下，轻手轻脚地扯开她的衣襟，把簪子一松，弄乱她几缕头发。

　　做完这些，船工已敲起竹竿，船即将离岸，刘珊赶忙扯着商瑶回到跳板上。

　　水声潺潺，船帷鼓动。
　　飘飘忽忽间，似有暗香。

　　杜玉岚睁开眼，坐直身子，眸中一片清明，她抖抖袖口，一方帕子落在船板上，雪白的帕子上一片微黄的水渍，三块橙黄色的果肉，像是杏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