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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红梅映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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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祈安循声望去,那是一辆四驾马车,红棕色的车厢刻有花纹,窗帘厚重繁复,一看就是达官贵人的车子。
车门开了,一侍卫装扮的人下车行礼。
“陆公子,我家主人邀您上车说话。”
陆祈安应邀。
车内宽敞得很,中间置一张檀木方桌,墨宝俱全,朱底金纹软垫上缀有流苏,窗边悬着一只香囊,沁人的香气弥漫。
陆祈安不敢再细看,他看着那双玉般莹润的手拿着簪子,捻转端详,银光与他墨绿的扳指相映,幽幽暗光闪现在他眼底。
“好精致的簪子,做工不输宫里的手艺,”那人赞叹道,旋即稍蹙眉头,“玉兰花,玉兰……”
“这是要送给杜员外家姑娘的吧?”
那人问道,露出一个笑。
陆祈安拱手行礼,“见过荣王。”
周泊睿挑了挑眉梢,“你认得本王?”
“那日在文华殿再试,上榜的学子当场作文评比,是荣王主持的。”陆祈安答完话,又恭维一句,“那日初见殿下天人之姿,在场之人此生难忘。”
周泊睿对这些话无甚反应,仍拿着簪子问道:“这是送给杜二姑娘的吧?瞧着你在街上要给一个小孩,是没送出去?”
陆祈安霎时沉了脸色,点头道是。
荣王佯装叹息,“多年的情意,到底败给了利益,杜家肯定搪塞说等你功成名就再来娶他家的姑娘对吧,不想你出身一般,若无助力,如何功成名就,那丫头及笄了,又得父皇青睐,朝中多少大臣都想把她招进自己家中,连本王在宫宴上初见她灵巧俊俏的模样,都心动不已。”
陆祈安倏地抬头,见身前端坐之人,雍容贵气,漆黑深邃的眼底是冷漠的笑意,他哑着嗓子问:“殿下是在说笑吧?”
“不,本王真的动过心,”周泊睿道:“不过我不喜欢聪明的女人,能惹事,不安宁。”
陆祈安松了半口气,“殿下找我是为何事?”
周泊睿笑道:“别这么警惕地看着本王,本王只是觉得你们俩很般配,想做一回月老,成一桩姻缘。”
他撑着脑袋,“容本王猜一下,杜家定是觉得你遭了这事,觉得你是个拖累,若无那几人作孽,你风风光光及第,你和那丫头说不定就成了。”
陆祈安垂下眼,眼底一片阴翳。
周泊睿觑着他的神色,适时道:“害你的那几位大人就在刑部大牢,他们今天就会被秘密处死,要不要去送他们一程?”
陆祈安回神时,自己已经在大牢里了。
阴暗,潮湿,不知何处漏水渗过墙体,地上满是湿脚印,一股霉味。
栅栏里蜷着一个人,一头灰发打了结挡在脸上,白色的囚服破烂不堪。
他凑近,仔细端详,转头问道:“这是……”
“这是尚书李大人。”周泊睿捏着一方帕子挡住口鼻,站在后面。
“李大人?”陆祈安绕到他身侧,隔着栅栏蹲下,“你怎么成这样了?”
李荣介听到动静,睁开眼看着他,“你是谁?”
“在下陆祈安,是清林书院西院的学生,令郎的同窗。”
陆祈安不自觉地说出这句话。当年杜琢和李茂打架,李荣介亲自到书院调查,他坐在太师椅上喝茶,闻言上下打量,嗤道:“茂儿说是你招惹他,可是长了个风流模样,花旦似的。”
那时他站着,伤痕未愈,听此羞辱,脸颊发烫。
如今看李荣介蜷缩在地上,目光呆滞,他心底感到一种隐秘的畅快。
“陆祈安是谁?我不认得你。”
陆祈安轻笑一声,换了个说法,“这次科考,你让待诏抄录我的墨卷,弄湿我的名字,提上了魏泽的名。”
李荣介开始挠头,越挠越乱,直勾勾地看着他,不住地说:“我不认识你,你谁啊……”
陆祈安猛地掐住他的脖子,用力摇晃,李荣介抬手掰他,却感觉如鹰抓般牢固狠厉,“你把我忘了,你竟敢忘了我?你侮辱我,你纵容你儿子和那些人欺侮我,你毁了我的前途,你怎么能忘了我!”
他胸腔腾起一股恨意,火烧火燎的,烧得一双眼通红,犹如恶鬼。
李荣介开始惨叫,“杀人了——快来人救我!”
周泊睿拍了拍陆祈安的肩膀,温声道:“他早就疯了,你就是掐死他,他也认不出你了。”
陆祈安怔怔地松开手。
“不过,那几个人应该还记得你,”周泊睿抬抬手,狱卒端着一只瓷碗上前,“他今天就该死了,你送他一程?”
陆祈安看着李荣介在地上不住咳嗽,嘴角糊着白沫,顿感恶心,他直起身,“不用了,那几个人在哪?”
周泊睿点点头,狱卒打开栅栏门,抓着李荣介的头发,干脆利落地把药灌进去。
两人安静地站在门口,看着李荣介开始挣扎,他双手挠自己的肚皮,把白衣染得血迹斑斑,眼球突出,嘴巴大张到撕裂,四肢像木偶般扭曲,终于,一声惨叫,万籁俱寂。
陆祈安的手微微颤抖,他飞速地眨两下眼,笑了。
他转向周泊睿,又问了一遍,“那几个记得我的人,在哪?”
陆祈安听过鲜血流淌的声音,那时李茂正在踢他的腹部,他的耳边是咕嘟咕嘟的声音,像烧开的水,后来才知道那是喉咙正在往
外吐血。
红艳艳的血,落在惨白的皮肤上,像雪地里绽开的梅花。
他今天再次听到了那个声音。
刀刃钻进皮肉里,像切一沓宣纸,不闷不脆,不好听,然后就是血液翻涌的声音,一抹湿热溅上他的脸颊。
李茂瞪大眼睛,张着嘴,像一只青蛙,几息后方回神,一阵刺痛,看到衣服上的红色慢慢洇开,他开始嚎叫。
“陆祈安,你这个疯子!你敢杀老子,看老子不整死你,啊啊——”
“噗嗤”两声,血液开始欢快地流淌。
陆祈安把一柄小刀举到李茂眼前,用他的脸擦干净刀刃,“认不认识这个?”
李茂痛得晕眩,一张嘴刚想求饶,那把刀就压在他嘴上。
“你可能不认得了,毕竟你是个傻的,连被刀刺了都以为那是被石头划的。”他笑道,“杜琢把这把刀扔进林子里了,我废了好长工夫才找回来,那时我就隐隐觉得,以后我会用这把刀了结你。”
他歪头笑道,脸上的血滴滑落,挂着血泪一般。
“你瞧,我的预感多么正确。”
狱卒端着瓷碗来,怔在门口。
周泊睿道:“用不到了,都成筛子了。”
他看着陆祈安缓步走出,脸上染血,更添一分妖艳,他伸长脖子像野兽一般,四处探寻仇人的踪迹,偏又面带笑容,衣衫翩翩。
监牢的某处又发出声声哀嚎。
一个时辰后,陆祈安站在周泊睿面前,他发簪歪了,一缕头发垂落,一滴血珠正顺着那缕发丝往下淌,衣袍上绽开几朵红花,清秀的面庞也是斑斑红痕。
他抬袖子擦拭两下,发现已经擦不干净了。
一双眼雾蒙蒙的,神游一般。
周泊睿道:“随本王去换洗一下吧,这样可不能出去。”
牢狱外的别院里有不少空房舍,下人接了几大盆水,找来皂角和几只毛巾送去。屋里陆祈安褪下外袍,却见素白里衣上也染了颜色,遂一并脱下。
取下发冠,墨发散在身后,他俯下身在水中端详自己,忽地把手浸入,开始奋力搓洗。
一盆水很快染了颜色,他再换一盆,浸湿毛巾狠命搓洗身上的印记。
血腥味始终萦绕在他鼻间,腥臭,让他作呕,他眼眸一颤,一头栽进水中。
发丝在水中摇曳,像水草般缠绕他,他猛地抬头,水珠甩落四周,他呼呼地喘息着。
他杀人了。
圣人说要修身行善,可也说要除恶扬善。
他杀的都是恶人,他们弄权妄行,他们踩着无数人的辛酸血泪,他们死了,会换来更多人的光明。
陆祈安这样想道。
他拿帕子绞干头发,重新梳理整齐,戴上发冠。侍从给他送进一身月华色长袍,质量上乘,他对着水盆整理衣襟,浅绯色的水面如镜,镜中人面容清俊,桃花眼灼灼。
一开门,阳光正好。
周泊睿打着折扇,唰地收起,悠闲地打在手心,“衣裳合身吗?”
陆祈安道是,斟酌片刻,仍道:“我杀了三个人。”
“不打紧,他们今天本来就要处死。”
云淡风轻的语调,活像没看到那些狰狞与血腥。
“殿下今日带我来这,就是为了让我宣泄?”陆祈安想到在马车里的循循诱导,想到李荣介的激怒,想到他做那些事时,他眼底的笑意,不禁胆寒。
“是,也不是,”周泊睿站在廊中,侧身凝视他,“宣泄只是顺道为之,眼下我手中能用的人太少,楚家事事受肘擎,万巡抚常年不在京中,万莫白又负了父皇的心,冷家也是式微,你遭人算计,反倒凭这事在朝中博了名声,中书令他们看了你作的文章,都生出爱才任用之意。”
他一双长眸微眯,冷光乍现,“本王看重你,连带杜家那个丫头,她家和皇室走得近,又得父皇喜欢,可她和皇后关系不错,这是很大的助力。”
陆祈安眼神黯了黯,“殿下抬举我,我定会不负殿下所期,可杜家刚回绝了我,不知该如何是好……”
周泊睿笑着摇摇头,“我有一计,不过会伤那丫头几分,你当真想要她?”
陆祈安紧抿薄唇,还是点了点头。
周泊睿攀着他的肩,声音浸满冰冷的笑意,“这样就好办了,你且候着,我很快把她送到你身边。”
他目送陆祈安上了马车,慢慢消失在街上,对侍从道:“去写封信送到万莫白手上,告诉他有好戏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