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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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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黄的信纸一靠近火苗,瞬间便被吞噬干净,灰烬飘落,宫女阿福拿来扫帚扫走。
杜怀月垂眸,看着阿福的裙角蹭上一点灰,手指不觉间轻轻摩挲木盒上的纹路。
日头悬在西边,要落不落的,感觉过了好几个时辰。
快点落下去啊。
外头传来脚步声,宫女撩起珠帘,哗啦啦的声响碰撞在她心头,刘启带着一个小太监,笑眯眯地矮下身,“皇上今晚来兰倚宫,娘娘及早准备吧。”
杜怀月眸子一亮,嫣然笑道:“有劳公公走一趟了,阿福。”
阿福拿来一只荷包,塞进刘启手里,“一点心意,公公别笑话。”
刘启轻掂一下便放进衣襟中,脸笑成一朵花,“娘娘同奴才这么客气做什么,眼下皇上的心在娘娘这,我们这些伺候的,巴不得往前凑呢。”
杜怀月捏着帕子轻掩脸颊,似是娇羞,看得阿福松了口气。
自打娘娘进宫,她便一直在她身边伺候,陪着她度过闷不做声的八年,娘娘的性子她最了解,看着柔柔弱弱的人儿,骨头比谁都硬,这些时日承宠,别的宫眼红得不行,唯有她知道,娘娘受的委屈比前几年加起来都多。
她日日劝娘娘顺着皇帝的心意来,可每回皇帝走后她上前伺候,入目便是斑驳的红痕,让她心惊不已。
这两天看娘娘的反应,些许是接受皇帝了罢?
刘启一走,杜怀月面上的笑容一寸寸变浅,鸦黑的睫毛低垂,遮住了眼底的异色,“阿福,去把香炉拿来。”
阿福看着她打开木盒,用银匙舀出些香粉洒进炉里,几息的功夫,浅淡的香气氤氲开来。
“娘娘怎得突然想起熏香了?”阿福道。
杜怀月把香炉放在桌上,凝眸注视,她鲜少用香,烟熏火燎的,味道也重,不知是不习惯香气,还是这香粉生效了,她觉得胸口有些闷。
“上回内务府送来这一小盒,我前几日才知道不是所有宫里都有,若束之高阁,会显得我们不懂礼数。”
沉香晕染,月色模糊,杜怀月撑在小方桌上看书,有些倦了。
阿福朝外张望一下,绣着帕子的手不停,几次不见人声,索性站在门口绣。
今日,太迟了些。
她皱起眉,刚想遣个小太监去问问,忽听一阵细碎的脚步声,几个宫女步入宫中。
“小殿下来了?”
周泊正一身玄色龙纹袍,戴着金冠,走得飞快。
杜怀月手中的书被抽走,一抬眼便是一双黑亮的眼,小太子笑着冲她歪歪头。
“这么早就困乏了?”
杜怀月忙起身行礼,周泊正颇为闲散地挥挥手,“孤今日累极了,学了一天的礼法纲常,太傅刚许我休息,不必讲究这些繁文缛节了。”
恍惚间,杜怀月感觉曾经整日来找她玩的小孩长大了,身子抽条,气质也愈发出众,开始学着如何管理国家了,却见他往嘴里丢了一颗葡萄,腮帮子一鼓一鼓,还和小时候一般,忽地笑出声来。
周泊正侧目看她,眼里的疑问显而易见。
杜怀月问道:“既然这样累了,怎么不回宫歇着?”
“自从上回出事,伺候孤的宫人便过于谨慎小心,让孤心烦,”他叹了口气,忽地移开话题,“对了,孤今早听说楚娘娘又心口痛,父皇晚膳时去看她,今晚些许就留在怡华宫了。”
杜怀月身子一顿。
楚贵妃的招数屡用不鲜,这些年来,但凡哪位娘娘得逞,她便来这一遭,这段时日过去,皇帝对别人的新鲜劲减了,她便享盛宠如初。
偏偏皇帝对此颇为受用,愿意哄着她。杜怀月脸色稍沉,她自是不屑去争宠,可眼下家里正悬在刀尖上,恰好她近来得宠,帮家里脱困应当不是难事,偏偏又出了这遭事。
这样一来,皇帝这几日应当都来不了了。
小太子瞧她神色不虞,轻声道:“娘娘莫愁,母后也让孤转告说,凡事莫急于一时,你这段时日得皇帝喜爱,自会在宫中遭人妒羡,若没有楚贵妃生事,日后要提防的人可更多了。”
杜怀月颔首道:“望殿下向皇后娘娘转达我的谢意。”话落,她似忽地想起一事,脸色骤变,“夜深了,殿下还是早日回去歇着吧。”
“这是怎么了?孤才刚来不久,”周泊正不解,“孤今晚不回凤仪宫了,母后说这几日孤学习辛苦,特许我来这歇一晚,咱就像前几年那样,你给我读几页故事,我就去那个屋歇息,可好?”
杜怀月垂着眼,不敢去看那双满含期待的眼,手指扣着桌沿,“不行,殿下不能留在这,殿下已经年长……”
“孤十一岁,”周泊正纠正她,也生了脾气,指挥宫女去把偏殿拾掇出来,身旁伺候的宫人也察言观色,把明日穿戴的长袍玉冠往里送,“你有任何顾虑就同孤讲,这不光是母后的意思,”他一顿,声音放缓了不少,“孤儿时在兰倚宫度过的日子,每每回想起便觉得舒心。”
杜怀月怔怔地望着他,直至眼角酸涩,又逐渐湿润,她起身,“殿下真愿意帮我?”
“有什么需要孤去做?”
她从架上挑出一本话本,又坐回榻上,烛火随着她翻动的书页摇晃了一下,“没什么事,殿下坐着便好,我给殿下念书听。”
*
怡华宫,破晓。
宫人忙忙碌碌,伺候完皇帝净面,楚贵妃婀娜着身段,为成帝披上九龙纹袍,然后跪在他身前,给他环上朝带,整理带环。
她一袭素纱中衣,乌发散在脑后,柔荑轻抚,成帝几乎感受不到她的动作,垂眼端详着,道:“昨儿头疼成那样,歇着便是。”
贵妃垂眼含笑,两颊透出绯色,“妾身这是老毛病了,不打紧,倒是皇上日日操劳,小厨已备好粥菜,皇上用完再上朝吧。”
刘启在一旁道:“娘娘,皇上向来是上了朝再用早膳的,内务府那边每日精心准备,一直调理着。”
楚贵妃眸色一黯,就着跪地的姿势软了身子,似莫大委屈,低声呢喃:“上回皇上说小厨合口味,臣妾便留着那日的厨娘,日日等皇上过来,可这都过去多少日子了,皇上再也没来这用膳了。”
成帝不禁嗤笑道:“这才过去多少日子……”
“对臣妾来说,每日见不到皇上,便觉得分外难熬!”
楚贵妃提高了声音,又羞又恼,目光灼灼,这娇蛮模样看得成帝颇为受用,心情大好,“罢,罢,今早在你这用膳也不迟。”
贵妃粲然,忙令宫人备膳。
暖黄软糯的米粥,像是熬了不少时辰,小饼金黄酥脆,小菜也清口精致,贵妃披了件外袍,挽了个歪髻,拿起汤匙盛一碗米粥放在皇帝身前。
“米粥暖胃熨帖,最是宜人,早上来一碗再合适不过,那小饼瞧着油腻,实则外皮酥脆,内里软糯,再配些小菜解腻……”
成帝刚拿起碗筷,便觉门口的声音有些嘈杂。
“这是怎么个事!?”是刘启的动静,声音压低,尖着嗓子听着让人心头一紧。
成帝蹙了蹙眉,放下碗。
“怎么回事?进来说话。”
声音低沉,已有动怒的征兆。
一个小太监瑟缩着进来,“扑通”一声跪在桌前,“打扰皇上用餐,奴才罪该万死,奴是兰倚宫的洒扫太监,刚才阿福姐姐唤娘娘起来,叫了好几声都没动静,好不容易弄醒了,也就清醒了一会儿,又昏过去了。”
成帝叹了口气,夹起小菜,“身子不舒服找太医,找朕管什么用?”
贵妃看了眼皇帝不甚在意的神色,心情舒缓了不少,小口轻吹米粥。
“太医去瞧了,说是娘娘熏的香有问题,香料受潮不说,品次也低劣,闻上一晚便会头晕脑胀,胸闷气短,娘娘身子弱,便会昏迷过去。”
成帝停箸,垂眸看着桌面,“接着说。”
“昨儿,太子殿下去兰倚宫歇息的。”
“嗑哒”一声,贵妃的汤匙磕在了瓷碗上,她讪笑道:“殿下怎么会去那,他现在……如何?”
小太监道:“殿下打小喜欢娘娘,常往兰倚宫跑,他的床榻在偏殿,香味并不浓郁,因而只是有些头晕乏力,方太医捣了草药给殿下闻嗅,好了不少。”
成帝缓缓点头,“今天是方致当值?”
小太监应道,“正是。”
成帝慢慢搅动米粥,粥凉得正好入口,可他不急着喝,斜了一眼小太监,见他还跪着,“还有事禀报?”
跪着的人点点头,似乎有些不安,还是开了口,“方太医传内务府的太监去,查了香料,是万公子送来的那批,就让奴才来和皇上说,别再熏这些香了。”
成帝了然道:“朕前几日刚往兰倚宫送去几盒,你按内务府的册子,去那几个宫,把香都收回来。”
小太监应声起身,后退几步跑了出去。
屋内一时有些安静。
米粥腾起的白烟愈发浅淡,油饼的葱香充溢,掺和着明媚的香气,让楚贵妃胸口一阵憋闷,再也吃不下一口。
“明烟,”她唤侍候在身边的丫鬟,“把香灭了,这香闻着也让人难受。”
明烟“欸”了声,转身去拿架上的软玉镂空香炉,抽出炭盒吹灭,把炉子拿出屋外。
几扇窗被打开,绸缎门帘拿帘钩挂起。
贵妃觉得心头舒畅了不少,用了茶,笑吟吟地瞧着皇帝。
成帝继续用膳,不急不躁,睫毛低垂,遮住了眼底的情绪,神色淡漠,在众人前的凌厉尊贵,仿佛消融在她的粥饼小菜中。
昨儿皇帝启程兰倚宫,她派丫鬟传话拦了轿子,一个多年的顽症就把皇帝哄到了她这,今早充仪昏迷,太子患病,皇帝在她这稳如泰山,怎能不看出皇帝情在何处?
她愈想,心头愈软,眼神愈媚,如化了的蜜糖。
“那香味道极好,怎叫人撤了?”
平淡的调子,像在谈一件无伤大雅的小事。
贵妃一愣,笑道:“用了一晚,臣妾觉得有些腻了,再说充仪妹妹的香出了问题,这些还是不用为妥。”
成帝嗤笑一声,“送往兰倚宫的香,味道淡,朕用过一回,觉得合充仪的性子就给她了,你昨儿熏的,味浓,气轻,闻之心旷神怡,飘然如远离俗世。”
他抬起左手轻挥,手指上下舞动,微微昂首,眼睛稍阖,似追寻屋里仅剩的一丝香味。
贵妃的脸色陡然变白。
“这香味深得朕意,可惜万莫白仅半年前送来一回,极为珍贵,难以寻觅,朕也是半年前赏你两盒,记得每回来你这,都有这香味为伴。”
成帝似乎陶醉,可眸子睁开时,森寒一片,没有丝毫温度。
“推测用的次数,早该用完才对,这回万莫白回京,也未寻得这味香,那怡华宫的香,是从哪来的?”
楚贵妃双腿早已发颤,怯生生地抬眼,一触及皇帝的目光,一哆嗦便跪在了地上。
怡华宫的宫人呼啦啦地跪下,大气不敢出。
成帝轻笑,“这是做何?朕又没罚你。”
贵妃膝行两步拉住他的衣摆,“臣妾知道皇帝喜欢这个味道,就……”她咬唇,噤了声,说不下去了。
成帝起身,一甩皇袍,贵妃便如折翼黄莺般扑在地上,钗子松垂,发丝散乱。
“这事,朕已猜到一二,”他一边往外走,一边命令刘启,“去金銮殿,叫万莫白早朝后留下。”
贵妃血色尽失,直愣愣地盯着波斯地毯上的纹路,忽地惊道:“皇上,留步!”
成帝在院中停步。
贵妃由丫鬟搀扶,踉跄着扶着门框,气息凌乱,“皇上见杜充仪何时熏过香?皇帝赏了那么多,缘何昨日用了?缘何一用就出事了?偏偏昨儿皇帝要留宿兰倚宫,偏偏昨儿太子殿下又去了兰倚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