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1、陆祈安的学伴 ...
-
申时,清林书院西院。
考试临近,先生们都有意延长读书时间,哪怕下了学,也会留不少功课。今儿是张奉则授课,下堂时点了几个人留堂。
杜琢:作业潦草,态度不端,赐重写。
杜善风:旷课一月,亟需赶上进度,待先生提问检查。
李茂:……不知把书读了哪里去,不能坏了书院名声,留堂亡羊补牢。
……
除却点名的几人,还有几个书生自愿留下,因而钟声响起时,收拾书箱的声音窸窸窣窣,逾十人伏案写字,并未抬眼,不多时,脚步声远去,学室重归于静。
李茂眼巴巴地看着他们离开,视线环视一周,落在斜前方的位子上。
陆祈安着湖绿袍衫,玉白的腕子悬空,正目光沉静地临帖,他眼珠一转,抽出纸写了几个字,攥成一团丢了过去。
清瘦笔直的脊背骤然一紧。
李茂看到陆祈安捏着纸团,打量了两眼,便丢到了桌下。
他心里登时窜上一股火,瞧着张奉则正在前面看别人的功课,探出身就想拿笔杆戳陆祈安,却不想一个纸团落上了他的桌子。
他怔了怔,环顾四周,无人看他,狐疑地打开。
“读完里仁了吗?”
李茂一个哆嗦,出了不少冷汗,此时一物什擦着他额头落下,又是一个纸团。
“你不会连学而都没背过吧,那是第一篇。”
李茂看了两遍,才发觉扔他的人不是在吓唬他,而是在嘲讽他。想明白这个,他开始恶狠狠地观察周围的人,最终盯上了靠窗的位子。
杜家的公子哥正在抄书,白底袍衫上拿青丝绣了一圈圈波纹,搭着碎玉细抹额,头发束在脑后,比往日的不羁多了点儒雅。旁边坐的是他的表弟,正撑着脑袋看书,暗色装束,却显得更为精致,整个人玉雕的似的。
两张相像的俊脸放在一起,李茂竟体会到一丝岁月静好。
许是旁人的目光过于炽热,杜琢终于停笔,掀起眼皮看着他,“李公子读书读累了,可以去药斋找老郎中看看,莫要累着身体。”
李茂脑子转了两圈,觉得杜琢没那好心来关心他。他知道自己脑袋不灵光,爹让他跟在楚亦儒身边,平日里多听那些心口不一的家伙说话,现在能分辨些了。
于是他拿起纸团,狠狠掷出一个,“仗义勇为是吧?”
刚拿起第二个,张奉则已转过身来,怒声呵道:“李茂!”
几人皆是一颤,坐直了身子,这才发觉前桌几人正在收拾书箱,想必已经给老师看完了功课,一会儿功夫就走得干干净净。
张奉则走到几人桌前。
他仍是紫袍大学士装扮,一个月不见,似消瘦了些,眼神愈发锐利。
陆祈安位子在前,他低头看去,写的是明儿要讲的《述而》篇,字迹端正工整,他面带赞赏地拍了拍爱徒的肩。
再向前走,看着后面这几个,脸色阴了一分。先看李茂,正低头瞅着书,一脸愚相,这边的杜琢又开始奋笔疾书,看那笔画估计又要重作,再往一边看……
小书童回来换了扮相,没抹可笑的碳粉,乍一看雌雄莫辨,配上那身衣服,旁人多会道一声俊俏小郎君。
张奉则心里隐隐作痛,移开目光看向杜家公子哥,将要开口,便教人打断。
“先生,”杜玉岚把手举到张奉则面前,眼睛很清澈,“先生可否先检查我,学生想知道自己落下多少。”
张奉则让她走上前。
学室正前方有一张高桌,配着高脚凳,先生往上一坐,威严更甚。平日鲜少会把学生叫上前,印象中有几回要查部分学生功课,站上来的皆面露难色,再有便是拿戒尺打手板,更是面色发白,步伐虚浮。
杜玉岚负手上前,看着张奉则拿起案上的书,约莫着要问她八佾篇。
张奉则道:“你没来的这一个月,大家可是学了不少,你若赶不上,我也不能因这个缘由留你。”
杜玉岚道:“学生在家也有所准备,先生检查便可。”
“为君难,为臣不易,若你竭力侍主,却被人反讥谄媚讨好,该当如何?组织一下答案,说给我听听。”
张奉则声音稍低,如石子投入水中,漾起的波纹向外延申。陆祈安临帖速度慢了些,心里开始思索,又注意着前面的回答。
杜玉岚轻蹙眉头,本以为会挑几段检查背诵,没成想是策问,只能硬着头皮想。
脑筋转了三转,开口道:“孔子说过‘事君尽礼,人以为谄也。’人行于世,不论立场、初衷如何,所作所为必受他人指点,为臣者要守心中道义,‘责难于君谓之恭,陈善闭邪谓之敬’,于此问心无愧即可。”
陆祈安抬眼看她,不自觉地轻轻点头,他转头去看杜琢的脸色,却见他不甚关心,仍低头抄书,再看,只见杜善风桌旁废纸篓里一张纸正在慢慢伸展。成色上佳的宣纸质地软,很难留下折痕,被胡乱撕了两角,毛边像绒毛一般。
杜玉岚说完了答案,盯着张奉则,见他轻拧眉头,就知道先生对这个答复不甚满意。
张奉则问道:“说完了?”
“没有,学生还有话要说,”杜玉岚承认,她没有那样高的境界去坚定内心,所谓策问,还是要让出卷人或阅卷人满意。
她给出的答案应该不错,用了孔圣和孟圣的话,进行一番升格后还圆了回来,张奉则不该是这种表情,莫非她……立场就不对?
“为臣者……竭力侍主?”她试探道,果真见张奉则神情严肃,便知自己猜对了,“虽说君为臣纲,但为官者更要为天下官,侍主不能愚忠,要做明镜正君子衣冠,亦守心中清明。”
杜玉岚说着说着声音就弱了下去,她对第二个答案很没把握,且从未听说回答策问时要辩驳原题。
但张奉则的脸色好了不少,道:“不错,有理有据,下个问题。”
陆祈安没听到她后半段,又见老师目光中流露出赞许,心下不安,只能凝神去听。
接下来的几个问题中规中矩,考虑到她全靠自学,便挑了三段背诵,接着以问代学,把重点句子的注释强调了一番,彻底串联起《里仁》《八佾》两篇。
一个月的功课,她花了十天赶上,用不到一个时辰呈现给老师。
陆祈安低下头,眼中因老师肯定而亮起的点点星光已然黯淡。砚台上的墨已经干了,他重新研磨,浸润笔尖,继续抄写。
张奉则缓缓合上书,把他方才随手写下的注解夹在书中递过去。他心中忽而盈满,忽而空缺,压抑着胸膛,才道一声:“了不起啊杜善风,一个月未来,竟丝毫不逊色。”
杜玉岚知道自己通过了检查,也是松了口气,道:“学生近来读到‘不愤不启,不悱不发’,可能离了老师,只得自己下功夫,反而摸出点门道来。”
张奉则惊到:“你把述而篇也读完了?”
杜玉岚觉得这时该谦虚些,便笑道:“学生并非一目十行,只是随手翻了两页,有些印象罢了。”
她笑得很洒脱,眼睛弯成月牙,双臂向后一甩负在身后,衣摆飘飘,少年人之自信随之挥洒。
张奉则恍了一瞬,依稀见到故人之姿。
杜玉岚背在身后的手轻捻指腹,感到些许粗糙。她读完述而篇了,也背过了。
她翻看杜琢的功课,见他抄到里仁篇,抱着对亲哥学习态度的怀疑,便又往后学了一篇,些许最近先生管得严,杜琢竟没落下功课,这样看来,她比同窗们速度更快。
“咯哒”一声脆响,杜玉岚转头看去。
陆祈安的笔摔在砚上,笔尖在纸上划开,如尖刀划开了一个漆黑又尖锐的裂纹。他微微颔首以示歉意,随即把那张纸对折塞进书箱。
张奉则忽地想到,方才陆祈安正写到“不愤不启”这一句。
杜玉岚疑惑地望着他,陆祈安开始收拾他的书箱,橙红的夕阳让他眼底的淡青色分外明显,整张脸透出点冷。
有人自后门闪现,是东院的宋声小公子。
他抱臂而入,着素色袍衫,戴青玉小冠,稚气未脱的面庞似挂祥云,快步上前朝张奉则行礼,又转向杜玉岚,上下端详两眼,道:“你就是杜善风?先生问你的第一道题你是怎么想的,这题前几日先生也问过我,答得平平无奇。”
杜玉岚拱手行礼,宋小公子在书院要比做客商府活络得多。
张奉则不欲让他们再交谈,说了几句就让他们各自回府。宋声十分听话地扯起陆祈安的袖子,道:“那我和陆兄就先行告辞。”
他们并肩离去,宋家的仆从拎起陆祈安的书箱,一切似乎是理所应当。
杜玉岚秀眉轻蹙,又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上一世的陆祈安除了和杜家交好,和其余世家并无瓜葛,因而在辅佐周泊睿上位后,处理各方势力时冷酷又残忍。在追求权力的路上,他恨透了这些有着多年底蕴,一出生就和他有天壤之别的人上人们。
张奉则道:“约莫两个月前,也就是你表哥和李茂斗殴那回,陆祈安找到我,说需要一个学伴,我想他平民出身,在书院容易受一些养尊处优公子哥的欺负,家又经营酒楼,没有读书之处,便答应了他。”
“思来想去,也只有东院魁首宋声适合。二人年纪相差不大,又都是出类拔萃,那孩子心地纯良,宋家也是清贵,不会沾染几个豪门的风气。”
两个月前的事。
是因她怀疑杜琢因陆祈安受伤那事,还是因她前去探病与陆祈安划清界限。
杜玉岚靠坐在马车上,夕阳妖艳地匍匐在云间,入目一片橙红,如火焰般灼目,如上一世她见到的最后的黄昏。
她记得,上一世宋家是第一个被陆祈安抄家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