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涉水》到海上去

2、第二章 好久不见 兰玉之如何

　　兰玉之如何得知她名字的意思，朝祁恩不得而知，也许对方只是觉得这样叫很有意思。她没有细想这件事，因为当时她满脑子都是兰玉之话里的意思……她不打算提前去大学？
　　这一点很快被证实了，兰玉之放弃Y大少年班签约的消息上了本地新闻，采访里兰玉之穿着校服对着镜头，云淡风轻地笑着：“是的，我打算放弃。”也没有透露原因。
　　那个假期她忐忑极了，一方面期待着对方的回音，一方面又恐惧着对方的拒绝。她一直是个果断的人，从来没有这样纠结过，在兰玉之的身上有了太多次例外。
　　只是随着假期一天天过去，兰玉之始终毫无回音。她后悔自己的莽撞，又产生冲去兰玉之家里当面质问她的冲动，她觉得这样的自己像一个小丑，将自己撕扯成一出滑稽戏，但任她如何用力表演，兰玉之都不会看一眼。
　　那本诗集兰玉之大概是不曾打开的，直到假期结束她也没有收到任何回音。开学路上碰到时，兰玉之甚至主动和她打了个招呼，态度友善而礼貌，毫无反常。
　　她已经心灰意冷，曾经无比期盼的和兰玉之并肩走入一个班级也成了一种尴尬。只是进教室以后，兰玉之放好包却径直走到她座位旁，递给她一本书，很认真地看着她，说：“朝前，这是回礼，是一本我很喜欢的书。”
　　她双手接过来，声音有些哑，说：“谢谢。”
　　那是一本科幻类的小说，情节很精彩，书里的世界美得宏大又具象，她收到时面上不显，内心早已欢呼雀跃，后来就一直带在身边时时翻看，有些句子几乎能背下来。一遍一遍的阅读里，她已经无比熟悉这本书，但什么属于兰玉之的特别的痕迹也没有找到。
　　她后来总是想，是不是不该送诗集的，兰玉之可能不喜欢吧。如果送数理类的书是不是更好？她会不会打开？不，还是不要打开，不要知道，这样就很好。
　　她从此就没有了表白的心，享受起远观兰玉之的感觉，觉得就这样下去也不错，也许喜欢并不是一定要拥有。她其实想着可以和兰玉之成为好朋友，但后来兰玉之一直忙于各类竞赛，在班上待的时间越来越少，也就一直没有让她找到进一步接触的机会。
　　朝祁恩的新同桌是兰玉之初中同学，名叫何云，为人相当大胆奔放，在开学的自我介绍上便当众公开自己的取向是双性恋。她总向何云旁敲侧击打听些兰玉之的事，引起了对方的怀疑以后索性也大大方方承认自己确实对兰玉之有好感。何云人不错，也有些同为性少数的惺惺相惜，答应了为她保密，还把自己知道的关于兰玉之的事全部告诉了她。
　　但何云也不知道什么特别的事情，虽然她是个自来熟，用了一天就和所有新同学说上了话，和老同学也都算关系不错，但和兰玉之这个初中高中都是同学的人却一直算不上熟悉。
　　这并非因为兰玉之是很难相处的人，她虽然长相气质都算高贵冷艳挂，性格却算不上高冷，总是带着笑容，还有些独特的幽默感。
　　她一直以来都是学霸，却从来没有学霸的架子，找她问题或是帮忙也称得上来者不拒，但也就止步于此。但用何云的话说，兰玉之很擅长把握距离，虽然她课间也会参与聊天，但从来不会透露自己的事情，也从来不关心别人的私人事务。聊到八卦，她也会听，但明显并不好奇，似是只是出于礼貌而听下去。因此虽然她和大家都算认识，却也没有什么很熟的朋友。
　　朝祁恩不是唯一一个对兰玉之抱有好感的人，学生时代，长得漂亮的学霸自然是无比打眼。据何云说之前初中就有很多人送兰玉之情书和礼物，都被她原封不动地退回了，有些匿名送的，她也不知道用什么方法找到了匿名者本人的座位放了回去。
　　“不过表白她的女生，你好像是第一个。她既然没有退回来，还跟你打招呼，甚至会给你回礼，可能真有点那什么意思呢？开学我当场出柜的时候兰玉之还给我鼓掌了，我觉得她至少也是不抗拒同性，对吧？”
　　朝祁恩听到这句话，心里的侥幸又冒出来，但转念又想，兰玉之还跟自己打招呼可能只是没有看到情书，至于收下自己的礼物可能只是觉得新奇，甚至可能她本身是友同人士，是因为自己是同性恋而照顾着她的心情。但她知道何云是在安慰自己，也就没有把这些说出口。
　　她其实也偶尔会害怕，如果何云说的是真的呢？如果兰玉之真的也对她有好感，但是没有等到后文所以就算了呢？她还鬼使神差地想过，如果兰玉之确实是喜欢女生的，以前退回礼物只是因为性别不对呢？如果有其他女生表白，兰玉之会不会答应？
　　不过高中时期却没什么人真的和兰玉之表过白。原因无他，从带着状元光环开始，兰玉之便仿佛和所有人隔着一层自带的结界，后来她取得的成绩越来越多，和其他人的距离越来越远。随着时间的推移，几乎所有人的好感都化作了崇拜，用一个同学的话来说，“她和我们简直不是一个物种”。
　　她有时候也想，自己对兰玉之的感情是喜欢还是崇拜，这个问题像许多其他和兰玉之相关的问题一样没有结论。但她对兰玉之的关注已经成为一种惯性，随着每天的重复融入骨血。也许于她而言，兰玉之就像是一颗星星，抬头仰望已成习惯，可任她如何努力，也无法靠近半分。
　　只是从去年，兰玉之便仿佛从各式传说里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则传闻——她休学了。
　　15岁夜里最亮的那颗星星，抬头怎么也找不到了，她第一次觉得，夜晚其实很寂寥。

　　兰玉之休学的这一年对她来说很难挨，大部分人这个阶段都在为毕业焦头烂额，而对朝祁恩来说，这些琐碎烦心的事情反而成为一种解脱。只要闲下来她就开始想兰玉之究竟去了哪里，但没有任何地方可以探听到兰玉之的消息，就好像一夜之间这个人就消失了，休学也只是传闻而已，这个传闻之外，连谣言都没有半句。

　　她来到X大也只是死马当做活马医，并没有想到那个消失一年的人就会这样毫无预兆地出现。过去的一年里，她无数次想过这个人在哪，发疯时甚至有抛下一切去找到她的想法。
　　她想过很多次，如果再次找到她，她一定要表白，要当面对她说。不论兰玉之如何反应，她一定要给这份心思一个结果，她不能接受自己继续为了一个甚至不是朋友的人的一举一动发疯。
　　现在真的见到了，她，朝前，却一步也不敢往前。脑子里的第一个念头竟然是：兰玉之怎么变得那样瘦呢，像风都能吹折似的。
　　她踌躇了很久，还是决定上去打个招呼，想着无论是从这里开始成为朋友，还是鼓起勇气当面表白，都不要再留下遗憾了。
　　她还没有走到兰玉之面前，一直没有变过姿势的那个人却突然转过来，望了她一眼，微笑着先和她打了招呼：“好久不见啊，朝前。”
　　她忐忑不安的心随着这声落到了实处，开口声音却有些哽咽：“好久不见。”
　　她四年没有见过兰玉之本人，虽然见过新闻上的照片甚至视频，但和真人总归还是不一样的。成长加上消瘦让兰玉之脸部的线条变得更清晰，脸型小巧精致，五官精雕细琢，尤其出色的是眼睛。她本来就有很漂亮的一双眼睛，虹膜颜色也和发色一样比常人淡些，显得眼神澄澈而透明，如今随着岁月的沉淀也有了一些看不透的意味，像一片深深的湖水。
　　现在，这双眼睛就这样静静注视着她，还好像带着久别重逢的笑意。
　　兰玉之先开了口问道：“你来X大读研吗？”
　　“对，就在神经所，”朝祁恩回，又顺势试探着问她，“你是不是也毕业了？”
　　“没有，我被开除了。”兰玉之答得干脆，语气就像在说我今天吃了番茄。
　　朝祁恩还在出神，下意识地回道：“嗯，那也挺好的。”
　　但她又旋即反应过来对方话里的内容，忍不住叫了出声：“啊？抱歉。”
　　兰玉之却是一下笑了出来，好整以暇地看着她惊慌失措的样子，说：“你怎么这么好骗啊。”
　　随后她换了认真的口吻，看着湖面说道：“我没有被开除，只是，参加了一个保密项目，暂时休学了。”
　　朝祁恩心中疑惑解开，终于明白为什么过去一年找不到兰玉之的下落，顺势问她：“你告诉我，是保密期结束了吗？”
　　“没有啊，”兰玉之转向她，眨眨眼，“所以要记得帮我保密。”
　　朝祁恩正色道：“好，我一定会的。”
　　兰玉之笑着轻轻点了下头：“嗯，我相信你。”
　　朝祁恩心中有些疑惑对方的态度，想了想还是问了：“不过，为什么要告诉我？”
　　“为了让你不要不给我准备毕业礼物。”兰玉之看着她的眼睛，嘴角还是带着笑，语气还是那样平静，好像只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情。
　　朝祁恩却如遭雷击，脑内嗡地一声炸开，思维好像自此停止转动了。
　　她不记得后来和兰玉之说了什么，不记得自己怎么装作无事发生地和她聊天，幸好后来兰玉之接了个电话就匆匆离开了，她也不记得自己怎么和兰玉之道的别。
　　她放弃了去研究院踩点的计划，浑浑噩噩地走回住处，好久才从炸雷中清醒过来，想起来她们好像还互相留了联系方式，是神经所内部的联系方式，只能通过内网使用，兰玉之原来也在神经所。
　　只是一面，惊涛骇浪，死灰复燃，她对兰玉之的感情，绝不是崇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