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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兰玉之 她暗恋了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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联邦1003年9月,朝祁恩第一次听到兰玉之这个名字。
这个名字在后来意味着很多,但当年她认识这个名字只是因为兰玉之是她们那一届的全市中考第一名,作为新生代表在开学典礼发言。
中考状元,免不了要受人议论。朝祁恩只是坐着就听到了许多关于兰玉之的传言。据传她中考满分七百五十分考了七百二十多分,在本市历届状元里也是很可怕的分数。
有人说她放弃了整个大区最好的高中来这里入学,要知道虽然三中已经是本市最好的高中,跟大区的那所学校还是不能比的。
那天下午阳光很好,秋高气爽,万里无云,她坐在操场上,看到兰玉之从前方的一片草坪上站起,迈步走向主席台,步履从容。刚开学还没有发校服,兰玉之穿着很简单的一件浅灰色卫衣,目测身高在一米六五左右。她皮肤很白,头发颜色似乎也比别人浅淡几分,马尾在阳光的照耀下显出一些金色。背光看不清五官,但这个剪影却也相当漂亮。
兰玉之走到主席台上站定,调了调话筒,开口便开始讲话:“老师同学们大家下午好,新的阶段已经开始,很高兴……”
她咬字很清楚,普通话流利标准,没有本地口音,也听不出北方腔调,语速适中,清越平和,不像很多人在台上演讲时有刻意起调的习惯,只是娓娓道来,让人听着很舒服。
这样的人,完全挑不出缺点,好像生下来就是为了做主角一样,这就是朝祁恩对兰玉之的第一印象。
兰玉之确实是个很优秀的人,她们做了三年同窗,三年里对方在成绩榜上稳居第一,高一便通过了Y大少年班选拔,是本市有史以来第二个通过选拔的人,但她不知为何放弃了那个名额,选择了高考,并在高考再次拔得头筹,带着竞赛加分稳稳进入全联邦最好的大学X大。
可兰玉之大概也做不了主角了,这早已经不是人类可以做主角的时代。她们大二的那一年,人工智能技术取得了突破性的进展,一年之后,代号FRONTIER的AI通过了图灵测试,而后,几乎每一天都有一个行业几乎被AI取代。
智力活动是最早被取代的,所有曾经体面的行业都变得岌岌可危,对于管理层来说,从前花很多钱才能找到人做完的项目,AI几分钟就可以做好,便也没有招人的必要。联邦管理府起初试图采取措施控制AI的应用,但没有人可以抗拒低成本高效率的诱惑,最后这项技术完全失控。每一天都有人下岗,每一天都有人自杀,讽刺的是,程序员这个工作也很快就退出了历史舞台。
到她们毕业的那一年,就业形势差到了前所未有的地步,招人的公司几乎没有,尚存的需要人手的行业几乎只有体力劳动,而体力劳动也没有多到可以满足所有人的需求,于是临时工成了主要的谋生手段,就业市场里廉价的小时工也被疯抢。
学习成了这个时代最大的奢侈,毕业即失业已成常态,每天都有人去办退学手续,也有早在一年前就提前退学去找工作的同学,朝祁恩很佩服她们的先见之明,不过按这个进程,经济系统彻底崩溃也是很快的事——货币要流通才有价值,而如今它已经几乎不流动了。
而后是两项技术如火如荼:脑机接口和人形机器人。后者一旦成功,那些体力劳动便也不复存焉,至于前者,她听说过一些宣传,以后的人类将会接入计算机系统,从出生起共享所有的知识,甚至利用计算机的算力进行辅助,换言之,这两项技术一旦成功,人和机器人的界限将变得非常暧昧。
幸而这两项技术的进展并不如想象中的快:人形机器人已经研制成功,但生产的材料成本和消耗的能源都难以负担大规模生产使用,对人类而言这是一个好消息——生物能极高的转化效率使得人类还有从事体力劳动的资格;至于脑机接口,则陷入研究的瓶颈期,至今仍毫无进展。
朝祁恩大学时选择的专业正是神经科学,整个大学期间她一如既往地努力,凭借优秀的绩点和竞赛成绩获得了老师的赏识,毕业后通过推荐进入X大读研。她父母从事食品行业,有家不大不小的公司,开了十几年,在危机以后成为极少数仍有收入的幸运儿,负担得起教育这项奢侈。但其实读研在当时已经不是很好的选择,更多人会选择趁早进入就业市场,局势激变之下,哪怕是家里有积蓄的也很少会继续躲在象牙塔里。
但朝祁恩还是去了,不是因为别的,只是因为是X大,兰玉之在的X大。
也就是在那里,她意料之外而又如愿以偿地,再次遇见了兰玉之。
朝祁恩是在去神经科学研究所的路上遇见她的,那时她正准备去所里熟悉一下环境,转过一个路口,便发现前方有一个人影在夜色里茕茕孑立。
尽管是夜晚,加上只是侧影,看不清五官,但远远的,朝祁恩便一眼认出了那就是兰玉之。
22岁的兰玉之,比起高中时长高了一些,瘦了很多,显得有些单薄,头发也不再是中学时规整的单马尾,而成了一头有些散乱的锁骨发。
可看到这个身影以后,朝祁恩停住了脚步,再也不敢往前。
她暗恋了兰玉之七年,从她第一次遇见兰玉之开始。
那一天兰玉之的发言格外短,似乎还不到五分钟,说完便鞠了一躬,走下台,坐回了草坪上。
朝祁恩在台下坐得无聊,从她的位置可以看到兰玉之的背影,她便索性观察起这个传说中的学霸。兰玉之的周围似乎也没有和她相熟的同学,所以即使几乎所有人都对她很是好奇,也没什么人和她搭话。她也没有主动和别人聊天的意思,只是一直安静地坐着。
看着看着,就变成了发呆,甚至一直等到旁边的人站起来她才反应过来会议已经结束,慌忙站起,但还是鬼使神差地关注着兰玉之的方向。
兰玉之不紧不慢地起身,似乎察觉到了她的目光,转向她的方向,微微一笑。
她看到这个意料之外的笑容,没来由地想今天的阳光好像有些太过耀眼,等反应过来,兰玉之已随着人群离开了。
后来朝祁恩想起那天,其实自己也说不上来究竟是从哪一刻开始动了心,也许是从这个笑,也许是从她望着兰玉之发呆,也许是兰玉之上台讲话——甚至也许,是她听到兰玉之的名字。
总之,从那天起,她便下意识地关注起兰玉之,这一关注,就是七年。
神经所在X大校园的一角,紧邻X大的地标清湖,虽然是夜晚,神经所的大楼仍然灯火通明,清湖里倒影碎出无数星光,兰玉之的身影就静静立在湖岸边,她没有看湖,抬着头像是在看天,朝祁恩远远地望着她的身影融在一湖夜色波光里,思绪飘向15岁的夜空。
15岁时的秋日夜晚,那时她们所在城市的天空还能看到星星,以至于时至今日想到秋天,她的记忆里还是一片星夜。
那一年,她侥幸踏入全市最好的高中,在开学典礼上喜欢上一个人。她的中考成绩在三中只是平平,为了和兰玉之进到一个班,她放弃了所有娱乐活动,回家以后便挑灯夜战到深夜。也就是那一年,她看了很多很多个这样的星夜,万籁俱寂之时,她从书本中抬首,星光点点,宇宙辽阔,她喜欢这样的时刻。
22岁的今天,她也会仰望天空,人造光源在地面上比星星还要耀眼,夜空被各式光线搅成一片混沌,又被高楼和线缆切割成碎屑。
她已经很久没有见过那样澄澈的天空,也许是天空也早就变了模样,毕竟15岁和如今隔着七年光阴,足以让一个人全身的细胞更新换代,足以让一场全球危机开始,对很多人甚至隔着生与死的界限。
她其实不是个太怀旧的人,朝祁恩,连读起来是朝前,这是她父母对她的期望,也是她自己一直以来的行事方式。朝前看,朝前走,困难总会迎刃而解,想要的一切都会到来,她一直都是这样想,也是这样做的。
除了对兰玉之。
相识七年,同窗三年,同班两年,大学虽然不是同校也还是同城,她一直关注着兰玉之的消息,从新闻,从荣誉榜,从社交动态,从同学的消息,从一切可以想到的信息渠道,除了通过兰玉之本人。她知道兰玉之获过的所有奖项,读过兰玉之发表的所有文章,每一张新闻照片她都保存了,每一次访谈她都反复看过;她熟悉兰玉之的语调、神态、措辞方式、她自己可能都不知道的小动作……但她们,甚至不能算是朋友。
朝祁恩有时候想到这里,也觉得这样的行为简直不像自己,倒像个变态。
其实她也想过追求,想过表白。因为确定自己动了心,她在开学后就早早加上了兰玉之的社交平台好友。只是高一时兰玉之忙于准备Y大少年班入学考试,再加上她和兰玉之并不同班,也就没有什么接触的机会。
高一,她埋头努力了一整年,只为了在高二时可以和兰玉之进入同一个班。
她想过兰玉之过了少年班选拔该怎么办,她提前去大学了该怎么办,又觉得自己的想法实在太卑劣:喜欢一个人,不应该希望她成功吗?
高一结束时,听说兰玉之真的通过了,她却突然感到释怀,打算破釜沉舟,给自己没来由的单相思画上一个句号。她写了一封长信,又精心挑选了一本诗集,把信夹在书里当作毕业礼物送给了对方。
她记得那天在林荫道上,她守着放学时间叫住人群里的兰玉之,颤着声音对她说毕业快乐。她都不敢直视兰玉之的眼睛,生怕对方发现自己递书的手都在抖。
兰玉之笑笑接过,眨眨眼对她说:“谢谢,不过提前两年送毕业礼物,很特别呀,朝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