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影下的普通人》黑皮dio

4、来不及

　　我跟着他走到了门口，还没进去，就看到老人背对着门口坐在病床上，夕阳把她的身影映的那么伟岸又那么单薄，老人似乎是听到了什么声音，慢慢的转过身，随即看到了帅气的他和狼狈的我，她变了，之前明亮的眸子轻微凹陷，脸色也变得惨白，嘴唇也没了红润，变得那么渺小，好像轻轻一碰就会碎掉。她努力的扯动嘴角，挤出了一个微笑，她好像忘记了我是谁，过了很久眼睛才慢慢有光，虚弱且温柔的说到“小张，你来啦”是的，小张来了，古人云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可是我们好像隔了好多个秋天，隔了好多个漫长悲凉的秋天。
　　“奶奶，你们认识啊，我刚在大厅看到他在打听人，寻思帮帮他，没想到是找你的呢。”
　　“啊，贺儿，我们认识，我们，我们应该算是好朋友吧，你快收拾一下，让小张坐会，别傻站着，他，是个很好的小伙子，我以为这辈子只有一面之缘呢”老人的目光从未离开我，她就那样注视着我，眼里充满着情感，有激动，有不舍..
　　“奶奶，你别瞎说啊 ，你能活到100岁。”
　　“我的傻小子，你就会哄我开心。”奶奶收回目光，用食指点了点他的脑袋。他收拾了一下陪护椅，把杂物都放了起来，拍了拍椅子朝我喊道“过来坐啊”我机械的走了过去，这个下午发生的事情太多，我无法从眼前的情景中得到我想要的答案。仿佛看出了我的疑惑，
　　“我叫贺信，是张荣奶奶的孙子，很高兴认识你，话说世界还真是小啊，小到我们又见面了。”他的脸上也挂着灿烂的微笑，与病房里的福尔马林气味产生了强烈的反差，充斥着我的神经。他向我伸出右手
　　“张莫勋，自媒体博主，你知道的”我的右手与他的右手握在了一起，这样我们算认识了吧。但这次他与第一次相识截然不同，身上的犹豫没有了，转而代替的是阳光。
　　“奶奶，你们聊啊 ，我去接点热水，再去给你打个饭”他拿着水壶和饭盒冲老人努了努嘴，老人点了点头。病房里就剩下了我和老人，我不知道该说什么，也不知道贸然打扰是对是错，还没等我想好怎么开口，老人便拉起我的手，温柔的声音也适时响起
　　“小张，辛苦了。”不知道奶奶为什么会这样说，但就是这简单的一句话让我的眼睛充满了雾气，我觉得这段时间的寻找等待都是有意义的。
　　“奶奶，您这是怎么了？”
　　“病了，年纪大了就容易生病，很正常得，没事的，放心，孩子，都会好起来的”
　　微微用力回握了老人的手，其实迫切寻找老人的初衷，就是想把她的故事听完，或者更加直白的说是想发出去赚点流量，但是她这个模样出现在我的面前，我只想陪陪她，陪陪她就好，人生有很多事情都是无能为力的，就比如现在我想削个苹果，但最后三分之一的果肉都出现在面前的垃圾桶里..
　　“大姐走了以后呢..”奶奶的声音响起，她又给我讲起了她的故事，她是个智者，她太清楚我此行的目的，但是她并没有排斥我，也许她也想让她的这辈子有个交代。
　　“家里好像变了，又好像没变，大姐的孩子没有东西喂，母亲就求着村里在月子的妇女，但是那又能求出来多少，自己家的娃都喂不饱，谁还有那大无畏的精神管别人家，也就一个多月吧，那娃就开始发烧，瘦的也不像样子，没过多长时间就夭折了，最后埋在了庄稼地中间的大柳树旁..再后来，大哥当了老师，早上起个大早就去上课，中午下学再去下地，晚上再去夜校，整个人熬的黑瘦黑瘦；刨去上交的粮食，地里那点粮根本不够，没办法，二哥辍学了，去队里帮忙，换点票子补贴家里，我长得比较小，干不了什么活，而且还是个女娃子，哪里都不要，父亲说给我找个人家，母亲不同意，可能是大姐对母亲的打击太大，她一直坚持让我上学。为了我，他俩总是吵架，每次吵架，大哥就捂着我的耳朵，让我抓紧睡觉。母亲的力量终究是单薄的，没过多久，父亲给我说了个人家，说是定个日子给我接走，学也不让我上了，其实那个人我连见都没见过。我记得很清楚，那十年的头开始，一群红袖子冲进家里，他们翻着，砸着，他们把大哥的书都丢到了院子里，母亲拦着他们，他们就把她打倒了，鲜艳的颜色顺着母亲的脸颊留了下来，他们把家里弄得乱七八糟，把家里仅剩的粮食也拿走了，父亲听到村里人报信，拿着锄头就往回跑，鞋都跑飞了，但还是晚了一步，那伙人已经扬长而去。等二哥赶回来的时候，我们才知道大哥被抓了，那群人说大哥是封建社会的顽物..大哥被剃了个阴阳头，天天上街游行，臭鸡蛋，臭菜叶子在他身上留下了烙印，母亲一病不起，天天有气无力的，整个人也没了魂儿，二哥咽不下这口气，那天夜里他跟父亲撒谎说是去办点事，然后他的生命就永远的停在了那天，后来，我才知道，他是去救大哥，被看守的发现了..”
　　我的心里好像有什么打翻了，又像有什么堵住了胸口，上不来气，奶奶的声音很平静，好像在讲别人的故事，但她脸上的泪又出卖了她..
　　“奶奶，该吃饭了，医生说你不能有太大得情绪波动..”不知什么时候，贺信端着饭站在了门口，一脸严肃。
　　奶奶抹了抹眼泪，又扯出了一个笑..
　　“好，吃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