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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秋游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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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几天学校居然返程的组织了一场秋游,周四秋游,周五放假,于是乎这一整周梁澈都浑浑噩噩无时无刻不在想着周四的到来,
终于是磨磨蹭蹭挨到了周三。下午正好有大扫除,梁澈卡着点下课铃一响,便朝着六楼奔去,生怕再晚一步,小贺老师就又不在办公室了。
只是他在音乐组门口却意外见到了熟人。
……汪承柳为什么会在音乐组啊?作为上高中来变相识的好兄弟,这家伙无论是艺术鉴赏还是乐理水平都跟自己烂的不相上下……先前还亲口跟自己说家里为了陶冶他的艺术情操请了提琴老师结果拉的跟锯木头似的,
梁澈正想得出神,门内传来略有些严肃的声音,
“梁同学,别站在门口偷听。”
看样子他们两个可能是在谈正事儿。汪承柳回头看着来人,神情有些惊讶,两人面面相觑,
“怎么你俩还认识?”贺渝看了看两人。汪承柳朝他使了个眼色,往梁澈这边挪了挪,小声道,
“不是哥们儿你想不开呀,体考玩不了来搞艺术?”
“?怎么可能,倒是你不是被强逼着学文科去了吗?”
贺渝吴昕他俩小学生斗嘴,只是接着前面的话题回答道,
“这段时间我不会再回北京了,帮我转告他们就说工作有事。”
“好的好的,我家里人说您要是有事儿可以来找,不用怕麻烦。”
梁澈在一旁听他俩加密通话,尽管一头雾水,仍是想到了些什么,大概是和小贺说的“资助”一事有关联了。只不过正常资助不应该只供给到大学吗?怎么小贺都工作了,他们还在有联系……
想了半天也没想出个所以然来,梁澈决定晚上回去问一问汪承柳。贺渝终于是结束了加密通话转过身看向他,
“你找我做什么?”
“啊,我是准备来问问你明天的秋游去吗?”
其实说是秋游,也就是隔壁市的海滩上搞点儿露营之类的,美名其曰让锻炼学生的自主生存能力和团队协作。
“我们是自愿去。”贺渝看着那双充满了期待的眸子,不觉咽了口唾沫,默默将视线移开,
“我可以陪你去。”
“好耶!”梁澈顺手将胳膊环上一边汪承柳的肩膀,抬起手笑嘻嘻与人告别,
“你去就行,那我先走了,班上还有清洁区。”
……
汪承柳一头雾水的被他一落拖到了小树林,今天的清洁区明明该是一年级才对,他看了眼四下无人,终是没忍住开口发问道,
“你俩?”
“我俩啊……住得近,好朋友好朋友,忘年之交。”
“……忘年得差20岁吧。你这语文怎么留了一年越学还越差了?”
“哎呀,你就别贫我了,大少爷。先不管这些,你和小贺又是什么关系?”
汪承柳挣脱开他的胳膊,摸着下巴做沉思状,“这个就说来话长了。”
“我家祖上不是在北京那边……现在大伯一家也还在那,呃,贺老师好像是他们家的养子,总之他们家让我们在这边儿多照顾照顾他。”
“但说来奇怪,我四五岁的时候,在他们家住过一段时间…但这还是我第一次见到他,人之前家里也没有姓贺的,是最近他来了杭州之后莫名其妙出来的事。”汪承柳摊摊手,“其他的我也不知道了,我感觉贺老师与他们像不熟的一样,但他们家经常托我家人带些东西给贺老师,似乎对这个养子还怪上心的……搞不懂。”
“你这说的我也搞不懂。”梁澈白了他一眼叹息道,“你们这些大户人家家里都这么复杂的吗?不过有一点倒是,小贺他确实跟你说的大伯家不太亲,其他的我也没搞明白。”
他摇摇头,“算了,不扯你们这档子事儿了。”
“嘁,不是你自己问的吗。”汪承柳颇为无奈道,用指关节敲了敲他的脑门,“比人小姑娘还能八卦,也就你了。”
“是是是,那少爷有新情报记得跟我说一声啊。”
“……说了多少遍别喊我少爷啊!”
于是第二天澈儿哥心心念念许久的秋游终于是来了。只可惜座位是按班坐的,他还想找汪承柳继续问问小贺儿的事儿,这下两人差了一整个年级,偷都跑不过去。
前排忽然一阵躁动,作为不晕车的游戏区选手,梁澈转身向一旁timi中的同学问道,
“前面怎么了?”
“好像是来了个不认识的老师。”同学很给面儿的抬头回答了他的问题,转而继续手机上打怪偷兵。
梁澈于是站起身朝前排望去,好在仗着自己身高腿长,一抬眼便与前面被挡住的……贺渝?!
贺渝何显然也注意到了他青苔起手将食指抵在唇边做了个嘘声的动作。此时他已经后悔自己没在手机上与班主任发消息,而是选择亲自到前面来找人了。年轻的美女班主任训斥了几句,才让吵闹的班众消停了些,他于是摘下口罩问道,
“杨老师,他们那趟车上有人抽烟,我来蹭一下你们班的车成吗?”
梁澈于是仰着脑袋看着小贺老师从一阵喧闹声中艰难的穿梭,然后直直坐在他边上靠窗的角落里。
前排有看热闹不嫌事儿大的凑过来小声评价,“澈儿哥你小子艳福不浅啊。”
“边去,”梁澈笑着赶人,“人说就喜欢坐角落呢。”
前座还有学生转过来和贺渝搭话,“爱帅老师,你教哪个班的?怎么之前没见过……难道是我们杨姐的男朋友?”
“不是,我教音乐的。”贺渝没什么架子地回答,只是默默将黑口罩朝上提了提。
“那我现在转音乐还来得及吗……”同学们用你一言我一语的聊起别的来了,梁澈翘着腿将手腕靠在后脑勺,朝着边上的小贺老师搭话道,
“欸小贺……老师,你不晕车吗?”
“…我要是晕车就不会坐最后了。”
“噢……”梁澈一边说这些莫名其妙的话,边在微信上与边上的人扣字。
贺渝看着微信上与自己咫尺的人发来的消息,
澈儿狗:你是专门来找我的吗?!哥们儿太感动了!!!
贺渝:我还以为你准备尬聊一路。
澈儿狗:怎么可能?我也没有那么高超的演技啊。
贺渝抬头奇怪的看了她一眼,笑着回道,
贺渝:低估你了。
梁澈被嘲讽了也不恼,接着呲着大牙傻乐,
澈儿狗:哎,你说咱俩现在像不像
贺渝:什么?
澈儿狗:偷情,感觉像在怕被抓奸的。
贺渝:……
梁澈发现自己好像把天聊死了,自从偷情两个字出来后边上的贺渝就将耳机掏出来戴上把他物理屏蔽了。他尴尬的将翘着的腿放下来,用膝盖碰了碰身边人的大腿。
“给我也听听呗。”梁澈边冲着他比口型,边用手指指了指自己的耳朵。贺渝将对着他一面的耳机摘下来递过去,
不过出乎他意料的是,这次耳机中放的是舒缓的钢琴曲。贺渝边这样一边听着耳机中的纯音乐,一边慵懒的用手撑着脑袋看窗外的风景。
肩上忽然一沉,他回头望去,临座的澈儿狗已经被催眠的一睡不起了。
贺渝轻叹了口气,将风衣外套盖在他身上。窗外的暖阳透过玻璃照了进来,将他的发丝染成金黄,远处不知是哪个同学举起了手机,便将两人这一幕拍了下来。
梁澈直到被车颠醒的时候才发现了班群中的这张照片,聊天记录一排下去全是艾特自己的,几乎满屏全是“梁澈你小子吃这么好”。
靠……还好这群里没有班主任。梁澈一边在班群批评偷拍的同学,一边默默将照片点了保存。不知道是不是风衣里太闷热了,他总感觉耳根烫烫的。
“醒了?”贺渝整理了一下风衣上的褶皱,“同学睡觉的时候把衣服穿好,容易着凉。”
梁澈点点头,“这段路太颠了才把我晃醒,谢谢咯,小,贺,老,师。”
贺渝也很自然的接上话,“海边的温度会低一些,同学注意保暖。”
他后知后觉才抬头看见在走廊上往两边发水的班主任,
班主任将装着最后两瓶瓶装水的袋子递给两人,随口问道,
“贺老师和梁同学认识吗?”
“呃……”
“见过,我们住同一个小区。”贺渝淡定的回答。梁澈尴尬的移开视线,好在班主任没看到自己刚才靠在人身上睡觉,也只是点点头便离开了。
贺渝这会儿倒是承认澈儿狗一开始的形容了两个人的确跟偷情一样。
到海边的时候已经是政务了,这次的秋游是分年级组织的,这一小片只有他们一个年级。学校倒是挺反常地阔气了一波,两人一个小组发了个小帐篷。
但班里有25个男生,梁澈一个插班生又是学号的最尾,唯一一个单间机会自然轮到了他头上。下车后贺渝便回教师队伍里了,说什么还得去打个卡。海滩上其他游客不多,地方比较偏,
许多同学帐篷搭到一半儿便跑海边跟小孩儿玩沙去了。梁澈四仰八叉地躺在自己乱七八糟支起来的帐篷里,路过的梁晟笙无奈踹了脚自家傻哥的小腿,便听见危房传来懒懒的声音,
“干嘛——这太阳好大,热的嘞。”
“你这帐篷搭的什么玩意儿?等会儿风一吹就垮了。”
“没听他怎么教的,垮了再支一个不就好了。”
梁晟笙于是找了个没沙子的空地坐在他身边。“贺老师呢?你俩马甲都掉光了,也没必要避这点嫌了吧。”
梁澈一个鲤鱼打听起来,便听着帐篷外传来熟悉的声音,
真是说曹操曹操到。贺渝上来便抽了抽眼角,“你这是什么新型艺术洞穴形式吗?”
“帐篷啊。”
“……”贺渝沉默着扯了一下帐篷的一角,便见着顶上松散撑着的小条分崩离析散落在梁澈脸上。
“哎,你怎么拆我帐篷……算了,我重支吧。”梁澈尴尬的摸了摸鼻子,起身将几根孤零零立着的杆子抽出来。梁晟笙在一边指挥着,贺渝也被她硬扯着帮忙,终于是在三人的不懈努力下勉强看得出支的是帐篷了。
梁晟笙被朋友喊走后,两人便到海滩边上找了个空地坐下来。
“要不咱俩去玩水?怪无聊的。”梁澈将校裤挽到小腿,偏过头就看见这家伙脚上的小皮鞋,沉默了两秒钟,
“你……”
“忘了。”贺渝简单明了的回答,将风衣衣摆上沾着的沙子拍了拍,只道,“你自己玩吧,我看着。”
“你不会是因为怕水故意的吧——”梁澈狐疑地与他对视上,“你会游泳吗?”
“不会。”
“那下次别这样,玩水嘛,到时候掉水里我救你。”梁澈拍了拍自己的胸脯,“我之前暑假还去游泳馆兼职当过救生员呢。”
他说完便自己跑去和其他同学玩水了,不是还呲着大牙朝这边望两眼,晚到膝盖的校裤还是被沾湿了,像在泥坑里裹了一身的萨摩耶。
贺渝看着他无奈叹气。晚上还有个烧烤派对,他看了一眼带队老师在群里发的让空闲老师帮忙去买个打火机,因为长途坐车怕有意外就没提前备,几个抽烟的老家伙又死犟着或者失联,这项任务于是被无聊至极的小贺老师揽下了。
“梁澈,”贺渝起身朝着海边招了招手,梁澈便将手中的小螃蟹丢到一边儿,屁颠颠的过来了。
“咋了?你也要玩螃蟹吗?”
“……不是,我要去给你们晚上什么宴会买个东西,先走一会。”
“噢……那你早点回来。”梁澈朝身后的马路望去,这块儿是学校特地挑选人比较稀少的海滩,导航上显示最近的一家杂货店都得在1km外。
贺渝于是将身上的沙粒清了清便朝一边走了。他散步式的速度在买完准备回程时正好看见夕阳在天边挂着。离晚上还有一会儿,他从兜里将耳机掏出来,边听着歌边慢慢往回走。
只是切割时他无意向一旁撇了一眼,一个看起来五六岁模样的小孩儿正蹲在海滩边玩着沙。海的远处流动的波纹在夕阳的照耀下格外清晰,正朝着岸边缓缓涌来。
顾不得多想,他侧身穿过绿化带边朝着沙滩边跑去。孩子身边没有家长,但边上还放着些不像是玩具的东西,看样子家长应该是临时有事,暂时离开了一会儿。
“快上来,危险!”
他冲着小孩高声喊道,奔跑间没放好的手机从风衣口袋中掉了出去,无暇顾及这些,他俯下身将人一把抱起,朝着远滩走去。
梁澈本想给贺老师展示一下自己抓到的巨大螃蟹。这个图片发的前一秒钟还在给自己拍夕阳,下一秒就不回消息了。他抬头向那个方向望去,想着人大概是快到了,却半天也没见到个相像的身影。
…怎么半天还不来,难不成被拐了?梁澈按下拨号键,贺渝看着远处摔碎了屏的手机亮起,开始后悔自己一个旱鸭子不过脑子就跑下来捞人,还不如在上面摇人。只是这块儿本来就偏的没什么人,他看着远处零零散散的学生,也不算太远,但发现他们应该还要一会。
往好处想,至少自己米色风衣飘在水面上还是怪显眼的。贺渝很呛了几口海水,味道又腥又苦,嗓子也是火辣辣的,与家乡雪山脚下融化的雪水完全无法媲美。
……忽然想回家了,虽然自己已经没有家了。
梁澈发现电话没打通后,不安感便涌上了心头。他赤着脚边朝照片的方向跑去,远远的便看见海面上一抹熟悉的米白。
……这家伙不是说好不碰水的吗。好在人还没有飘到里海滩太远,他看了眼边上一个外地口音的男人也在朝那个方向跑去,才发现一同飘在那的还有人怀中的小孩和零星几个塑料玩具。
贺渝脑袋昏昏沉沉的,恍惚间听见有人在喊自己的名字。呛了水的鼻腔到肺部全都泛着火辣辣的灼烧感,他低头看着海面上倒映出渐暗的天空,莫名想起自己小时候,雪山下父亲在前面走着,自己便侧坐在牦牛的脊背上。太阳挂在雪山的尖上,照在脚下的草地,被露珠折射成彩色洒在未融的积雪上。雪花便从空中飘落下,粘在他的鼻尖,化成晶莹的小水滴。
那是他最快乐的时光。那时少年怀揣着对外界的向往,笑着问父亲说,
“爹,海上也会下雪吗?”
每每这时,父亲总会用泛着老茧的粗糙指尖将他鼻尖的雪拭去,笑着给他念一段电视里对银海滩的描述。他喜欢雪,也喜欢那只存在于电视机画面中的海,
只是父亲死在陌生都市雪夜的那年,他便再不喜欢雪了。
“贺渝!!!你先别睡过去啊——”
梁澈一手环着人的胸腔,一手用胳膊肘抵着人的脊背。自己来的还算及时,只是这家伙是个纯旱鸭子,铁定呛了不少海水。
他不太敢用力给人按压肺部,贺渝似乎被他吵醒了,只是脸色很难看,揪着衣领的手背青筋暴起,
“咳…别碰我……咳咳。”
胸口的灼烧感和止不住的咳嗽让他说不出下一句话。梁澈手足无措地拍着他的背,贺渝沾着海水的发丝湿哒哒地垂在肩头,眼下咳得有些泛红。她心中隐隐不安,这种似曾相识的感觉让他想起了十年前那次很严重的肺部感染,自己胸口的疤也是那时候留下的。海水里有太多自己不知道的病菌了,他此刻已经感觉浑身都被灼烧感侵蚀着。
梁澈跟着人一齐上了救护车,下来的护士皱着眉看他,
“你是学生?还是回去找个大人来吧。”
“我不是,我是他朋友。”梁澈焦急地回道,“其他老师还在那边搞活动,挺远的,我过几天就成年了不要紧的……”
车辆在陌生的城市街道疾驰,贺渝的耳边充斥着各种声音,耳鸣,医疗器械的滴滴声,周围车辆嘈杂的鸣笛声……医生将他的毛衣掀了去,看了一眼人胸口的手术刀疤,
“之前做过呼吸道方面手术?”
贺渝嗓子实在是烧的说不出话,只是闷闷应了声。好在边上的澈儿狗还算给力,将人的姓名,年龄,甚至照自家葫芦画瓢把住址都报出来了。护士姐姐查了贺渝的病历,脸色越来越差,
贺渝没听清他们后面说了些什么了,只觉得脑袋昏涨,浑身犹如坠入冰窟。另一边梁澈快被一堆自己听不懂的专用名词吓死了。即使生物学的不好,他也知道溺水后最容易吸入性感染,而小贺似乎之前就有过类似的经历,甚至做过手术,情况比自己想象的要严重许多。
他发现自己了解贺渝的还是太少,作为朋友自己对他的过去一无所知。
手机忽然亮起,他这才发现自己漏接了许多电话,他将手机的勿扰模式关闭,那首秋蝉的新歌便从扬声器中传了出来。
“梁澈!!你人呢!!”梁晟笙的声音从手机中传来,几乎要将扬声器撑破。梁澈发现自己的声音已经开始哽咽了,清了清嗓子才回答道,
“我在贺老师这里。”
“贺老师电话也打不通,你俩跑哪儿去了?”
“他手机摔坏了,在我手里。”梁澈顿了顿才抓住重点,“在医院,他出事了,我一起上的救护车。”
对面的声音很嘈杂,过了一会儿他才听到班主任的声音。
“梁同学你先不要着急,我们要先确认你的位置,你先把手机给贺老师……”
梁澈莫名觉得心中四有一团无名怒火在燃烧,红着眼朝电话那头语气不太友善的回答,
“……他人在抢救室,这里只有我,老师。”他深呼吸平复了一下自己的情绪,“您不要把我当做什么也不知道的白痴学生成吗?这不是在上课,有什么事情现在也只能,只能和我说。”
他顿了顿,“我去大厅问一下这里的地址,贺渝溺了水,可能感染,他本来也有肺病现在风险很大……在杭州也没有亲人,自己也是一个人住。”
他将自己知道的有用信息全部说了出来,梁晟笙在一旁小声补充道,
“老师,我哥虽然平时只会闯祸,但关键时候办正事还是挺靠谱的……”
班主任叹了口气,语气尽量温和道,“我知道了,你先不要挂电话,把地址发过来。”
梁澈坐在走廊边上,其实来的也没几个人。梁晟笙在一旁安抚着她哥,梁澈一肚子无名火渐渐被理智平息,只是心中仍有不安。他是亲眼看着贺渝插着一身管子被推进抢救室的,忽然后悔当时去喊小贺陪自己一块来这个狗屁秋游。要是这次真出了什么事情,自己肯定会歉疚一辈子。他想起那个叫做“秋蝉”的笔名,
蝉本是傍夏而生的,只有生命力顽强的才能坚持到秋日。他双手交叉叠在膝上,祈祷般在心中默念。
……贺渝,你可别负了给自己起的名。
梁澈在医院长廊边坐了不知道多久,梁晟笙被班主任强制带回去了,他本来也应一起回去的,只是他不愿意几人也不能奈他何。
凌晨时分,抢救室的红灯终于是暗下,令他意外的是贺渝出来时竟然是醒着的。梁澈看他睁着眼睛出来时都快哭了,腕表上的指针指指向数字三,他才发觉自己连着在这坐了几乎一宿。贺渝是朝他这边方向看了一眼,没什么情绪,脸上是病态的苍白。
可他看见他的眼角有泪痕。只是一瞬,梁澈便被关上的病房门拦住视线。他忽然觉得两人的距离似乎咫尺之间又似万般遥远,贺渝像是高档商店橱窗中的瓷娃娃,孤独,易碎,让人可望而不可及。
……
再次醒来时,梁澈已经在回家的车上了。大概是昨晚上看着贺渝出来后实在太困,便靠在病房门口睡着了。同学们好心用校服给他凑了床被子,依旧是原来的位置,只是身边少了个人。
“澈儿哥你终于睡醒了啊。”身旁的同学调侃道,“哥们儿是真沉啊,而且一路给你拖过来你都没醒。”
“……”梁澈揉了揉惺忪的睡眼,没什么精力和他对话。梁晟笙这才从前排转过身来,还没等他开口问便先发制人回答道,
“贺老师晚上的时候就转院回杭州了,人说让你别担心。”
“……哪个院?”
梁晟笙的眼神有些闪躲,半天才回答道,
“浙大附一院吧……”
“你是不是还有事儿瞒着我。”刚睡醒的澈儿狗此刻却异常的敏锐,他与梁晟笙从小一同长大,自家亲妹妹在面前根本撒不了谎话。
梁晟笙被他盯的有些发毛,半晌才低头道,“具体的我也不知道。”
“你知道什么说什么。”
“贺老师转院好像是因为病情恶化了……但他特别让我们不要跟你说。”她顿了顿,“因为你肯定会觉得是自己喊他来秋游才出的事,哥,这事其实和你真没什么关系……”
“……”
空气骤然温度下降,梁晟笙知道像她哥这样一秒不叨叨都憋的慌的人一旦沉默,定是愤怒达到极点了。
“贺老师也是不想让你担……”
“我待会儿一下车就去找他。”梁澈咬牙切齿道,“帮我去请个假。”
“可是到学校要清人数……”
“那你就说我上厕所去了。”
梁晟笙看着她哥难得的严肃,没再多说话,这家伙既然决定的事,便说什么也拉不回来了。
贺渝其实醒了蛮久了,正在脑子里播放最近生活片段时边见着场景重现。与上次不同的是这家货这次来监护室隔离服裹的跟个太空人似的。
其实太空人也挺可爱的,只是这会儿他还没想好怎么面对这家伙。反正插着呼吸机也说不了话,他干脆两眼一闭开始装死。
“你别装睡着,我刚看着你睁眼睛了。”梁澈思思盯着那双眸子,“还专门叮嘱人家别告诉我,怎么,怕我来趁人之危给你刀了?”
“……”贺渝无奈将眼重新睁开,与太空人互相对瞪着,半天才勉强的抬起扎着输液管的手指了指自己的嗓子。
梁澈终于是想起来他说不了话,气愤的出去找了纸笔,许久后又气愤的进来将纸笔递过去,然后一脸严肃的盯着他歪歪扭扭写了三个字。
“我没事。”
梁澈颇为不爽的啧了一声。“你觉得我是看不起你这瓶子上的字吗,抗生素网上一搜就知道你有多严重,把我当傻子糊弄呢。”
……忘了药瓶子上有备注了。贺渝头晕的厉害,伤口还没有完全消炎,连带着人到现在也还发着热,脑袋不太清醒。
他于是在纸上写下四个字。
“难受,休息。”
梁澈看他这样也没辙,只是莫名觉得心中有一种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感觉。闷了半晌才沉沉开口道,
“我知道了。”
贺渝听出了他语气中含了几分哽咽,再抬眼才发现……这家伙居然急哭了。
只是套着防护服,擦不了眼泪。梁澈抬起的手又放下,只好压着微颤的声音道,
“我走了。”
别走。贺渝终于是清醒了一些,伸手去够,却没能碰到他,倒是因为动作幅度太大,将手背上的针头扯得滋出了血。梁澈终于是停下了步子,回头捡起地上仍冒着药水的输液管,
贺渝也不管手背上针孔还在冒血了,抓起笔并在纸上飘逸写下两字,
“别走。”
这是他看不见下笔的位置,这两个字最终与前文融为一体。梁澈给他按着手背上的针孔,等到不冒血了才起身,只道,“我去找医生。”
这防护服真讨厌,那几滴泪还没擦干净,便于颊上的雾气中融为一体了。他逃似地拧开门把手,再接触到新鲜空气的那一瞬间,泪水也不争气的落了下来。
他原本是生着气的,他只想要一个回答,可当真正见到那如将碎瓷器般的人儿,却无论怎样也问不出口了。心中的烦恼也尽数散去,只是心中总是闷闷的。他无力的瘫坐在墙边,任由着泪水将视线模糊。
进出的医生已经对这种情况见怪不怪了,只是出门路过他时平淡地说了一句,
“病人找你。”
……他找我我就得去吗。梁澈胡乱的将泪抹开,忽然觉得自己像一条对人摇尾乞怜的流浪狗,明明对方什么也没提过,自己便舔着脸凑上来围着人团团转。
贺渝像一汪望不见底的深潭,他早该知道,无论是年龄还是阅历,两人之间始终有一座无法跨越的鸿沟。而那桥,只靠自己一人是根本搭不起来的。
而贺渝这边重新扎上针时,只等到了医生再来时的一句“你说的那个人出去了。”他清晰的感受到冰凉的针头刺进皮肤,明明是自己所习惯的,这次却格外的疼。
只是答应了他的艺术节,怕是没机会去了。贺渝垂着眼,斜睨着手背上青紫一片,输液后手都冻得快没有知觉了。
这样也好。贺渝心想着,他在这里待着也只能看自己半死不活在这躺着,连话都不能陪他讲,肯定会觉得郁闷。
只是每每自己将眼闭上,脑中又会浮现那张挂着泪痕,防护服中的被雾气遮了些许脸。
……为什么心中会有少了一块的落寞感。贺渝抬眼盯着纯白的天花板,
自己明明该习惯一个人了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