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婚以后》十六月亮

5、第 5 章 初见是凄凄

　　于县令回府后彻夜无眠。

　　同样彻夜未眠的人还有我们的沈大将军，他又梦见了和乐嫣见第一面的情景。

　　他们的初见，是在长公主和驸马的葬礼上。

　　珩阳长公主和驸马在伐北大战中，双双阵亡，遗体送回京城时，漫天大雪，冰封千里。刚过了十岁生辰的小郡主抱着灵牌跪在城门口迎她的一双父母，文武百官、平民百姓无不落泪。她跪在城门口，风雪湿透她的衣裙，眉毛睫毛上都是雪花，但脊背挺得笔直，悲伤的眼睛里没有眼泪，只直直盯着远处，直到护送的队伍出现，她死寂的眼睛里才有了光影。

　　她原本是这大魏最尊贵的小郡主，母亲是当今圣上的长姐，父亲是新科武状元，刚出生就被册封为长宁郡主，从小受尽宠爱，万般娇宠着长大，却一夜之间成了孤儿。

　　可即便是孤儿，也是这世间最尊贵的孤儿。

　　沈阆御马走在长公主的棺椁旁，他的父亲与珩阳长公主颇有渊源，年幼时便被塞进珩阳的军营，跟着她学习武术和军法，追着她叫姑姑。后来他成长为珩阳麾下的四大副将之一，主管冲锋骑兵。
　　这却是他第一次见到乐嫣。从来只知姑姑有个玲珑剔透的小女儿，因她常年在军营，便放在宫里皇太后那里养着。姑姑很疼爱她，因为小郡主喜欢看书，便每到一个地方都要为她去寻古籍，更是斥巨资为她修了个藏书阁，里面珍藏的书包罗万象。

　　他却从未见过。

　　今日总算见到了。

　　却是这样的时机。

　　送殡的队伍在城门口停下，乐嫣高举手中灵位，眼眶发红，跪行几步，朗声道“长宁率百官恭迎珩阳大将军、勇武大将军！一拜！”

　　“臣等恭迎珩阳大将军、勇武大将军”百官跪倒俯身而拜。

　　“再拜！”

　　“三拜！”

　　“起！”

　　大魏城头高楼上站着年轻的帝王，抓着城头的猎猎红旗，满眼恨意，泪流满面，迎他的长姐魂归故里。

　　乐嫣被左右扶起，苍白的脸与这一片冰封雪地融为一片，她走至父母的棺前，撒下三杯黄酒，大声呼唤“父亲，母亲，归来吧！归来吧！”

　　抱紧怀里的灵位毅然转身，往王陵而去，长长的送葬队伍，跟在她的身后，一步一步，引着为国捐躯的将军夫妇，走完人生中的最后一段路。

　　沈阆看着年幼的她，却沉稳的完成着一系列仪式，丝毫没有透露出那些贵小姐们身上的软弱。她很像她，像她那个征战沙场、指点江山的母亲。眉眼很像，气度更像。

　　后来的乐嫣也很少在人前展露她失去父母的脆弱，她好像还是以前那个娇弱贵气的小郡主，躲在太后的羽翼下快乐的成长。
　　只是更喜欢待在她母亲为她建的藏书阁内，一整天一整天的看书。

　　沈阆梦见的，便是她捧着灵位默默流泪的脸。挣扎着醒过来，就再难入眠。

　　一大早，乐嫣就进了宫，并留下话，这段时间都不回来了，要去宫中尽孝。

　　沈阆知道，这是要躲着他了。也不多言，只吩咐管家，又收拾了一车乐嫣喜爱的点心、瓜果和衣裙，巴巴的送进宫去。

　　乐嫣此时正赖在皇祖母的跟前，闹着要悔婚。

　　眼前的女孩子和自己有三分相像，眉宇间的英气与自己女儿如出一辙，只下半张脸长得像她父亲。

　　好久不见她的太后，笑眯眯的搂着她不住的抚摸她长长的头发，听她埋怨沈阆凶巴巴，听她讲在丞相府受得委屈，就是不接她要悔婚的话。

　　“哎呀皇祖母，您听见没有啊？我可是受够了沈阆这冷面将军了，他凶起人来，比皇舅舅都要吓人，当初可真是看走了眼，怎么就找了这样一个夫婿！我不管，我不想成婚了，我一定要与他和离，我还是回您跟前伺候我的皇祖母吧！您难道不想我吗？”乐嫣鼻子嘴巴都恨不得嘟起来，只想她的皇祖母可怜可怜，救她出苦海。

　　太后太明白她的心思了，定是两人闹了不愉快，来这儿撒娇了。

　　“我可不听你这些，我只知道，咱们满满当初可是非沈阆不嫁的”太后止不住的笑，伸手刮刮乐嫣圆润的鼻头，不着她的道。

　　“那时我才多大啊！十五岁的乐嫣识人不殊，还不让人反悔吗？”

　　“好啦好啦。知道满满定是叫沈将军收拾的厉害，受了天大的委屈，到皇祖母这里躲几天吧。悔婚的事情可不要再提，婚姻哪能儿戏！再说啦，我看沈将军疼你得紧，你可别胡闹”太后推了推她，被她缠得厉害，赶她出去，“你那藏书阁里，沈将军带回来一车的书，你还不去看看？听说还有苏易寻的真迹，为了这真迹，可足足花了三千两呐”

　　听到有苏易寻的真迹，乐嫣眼睛都亮了，飞快的从太后躺的软塌上爬了起来，急急穿鞋。

　　“真的吗？真的是苏大士的画？是哪一幅？我这就去，马上去”

　　乐嫣的藏书阁，藏在御花园的重重繁花背后，是一栋独立的二层小楼，乐嫣在这里度过了她一生中最纯真也最孤独的岁月。这藏书阁里，珍藏着来自各州的史志，大贤的典籍，民间的风俗小记，各种神话故事，爱情话本，也有很多实用的书籍，太医院院正撰写的医术大典，六艺六爻，兵书军法，应有尽有。天气不好，她便躲在二楼的阁楼上，听着滴滴答答的雨打芭蕉声，看着她喜欢的书，天气好，她便在那棵高大的银杏树下放把躺椅，继续看她喜欢的书。

　　大魏国风端正，民风淳朴，渐渐起了男女平等的思想，女子求学入仕，不再是奢望，许多寒门女子通过大魏的科考，入仕做官。更有珩阳长公主，执掌大魏兵权十二年，是天下女子的典范。

　　乐嫣不爱刺绣不爱骑射，她只是喜欢看书。各种各样的书本，在没有父母陪伴的日子里，成为了她不能说话的朋友。也是在这一段时间里，她如同一块干渴的海绵掉进了大海里，疯狂的吸取着书籍里的水分，她本就有着过目不忘的本领，小脑袋里装满了各种文字。

　　她急切的爬上她心爱的小阁楼，推开门，就看见被沈阆挂在窗边的一副画。一副越城的画。越城临海，广袤无际的大海上停泊着几艘渔船，在落日的余晖里，倒影出一副美景。落款真是苏易寻，易寻易寻，世间美景不易寻，这是苏大士给自己改的名，他自由自在的行走在山水间，立志要看遍这世间所有美景，画遍所有山水。

　　乐嫣看着眼前的美景，心生向往。她很喜欢苏易寻，喜欢他的画，喜欢他的诗，更是羡慕他的人。

　　皇宫高高的院墙困住了这里面所有的人，她渴望自由，即使看遍世间所有的书，却无法走遍世间所有的路。

　　“能去越城亲眼看看这海就好了。”乐嫣目不转睛，浑然不知，自己又掉进了陷阱里。

　　宫门外的沈将军，要听的正是她这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