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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狗与狼共舞之时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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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定程度上,褚月识清楚地知道程梦岐的危险性。
自己与他签下契约,无异于瞒天过海、与虎谋皮,必须时刻警惕,绷紧神经,才不会失足从钢丝上坠落。
但另一方面,程梦岐那不知道是不是装出来的该死的蠢样会逼得她偶尔忘记这一点。
“哼哼……哼哼……”
“你在哼什么?”褚月识瘫倒在沙发上,用痛苦的声音问。
程梦岐站在全身镜前捧着脸,反复欣赏自己崭新的容貌,一边唱道:“小鹿小鹿,我是可爱的小鹿,我是纯洁的小鹿~人人都爱我,人人都爱我~”
为了让褚月识听懂,他甚至把歌词贴心地转换成了人类语言。
褚月识终于知道他那奇特的口音究竟是怎么回事了。
“没人爱你。”她直截了当地说。
“不,她们爱,爱我的脸。我闻得到人类的情绪,比如我知道你现在很想冲过来踹我的屁股,”程梦岐朝镜子里的自己抬了抬下巴,“原来人类的审美是这样的。”
大概是因为那天晚上,褚月识的冰锥砸破了“程梦岐”的某个重要脏器,那具躯壳终究还是坏掉了。
于是在梦魇的纠缠之下,褚月识被迫帮他改造了“程梦岐2.0”。
虽然只是褚月识的个人审美,但好消息是她的审美并不偏门。
同样是苍白的皮肤,黑沉的眼。
即使只穿着廉价的卡通短袖睡衣,发尾还乱翘,但程梦岐2.0光是随意地站在那儿,就能让人觉得不为他着迷的每一秒都是对生命的亵渎。
被那双仿佛雾色朦胧,似笑非笑的眼睛盯住,苏醒的时刻也似深陷梦境。
好吧,她好像努力努得有点用力过头。
都是从小到大养成的习惯,是完成任务获取高分的本能害了她。
“但我不喜欢,”程梦岐说,“这张脸只会让人做美梦,而不是噩梦。”
“那我的努力总算没有白费。”
如果不是程梦岐1.0的脸,她也许不会因为精神受到冲击,令梦魇趁虚而入,引来赫莱尔失控化成的怪谈,还殃及了整个小区。
怪谈副本游离于现实与梦境的夹缝,处于一种微妙的叠加态。
由于将一部分灵魂永久遗落在了梦中,苏醒者们只有不断进入各种怪谈副本,才能维持精神稳定。
他们通常会有意识的从梦境那一侧进入,好让自己遗留些许特殊能力,而走错“房间”的普通人灵魂完整,虽然会遭受污染,但至少不会在梦中真正死去。
什么,你问那些直接在现实里撞上怪谈的倒霉蛋?
祝他们投胎一路顺风。
“所以虽然那天晚上除了你,全小区的人都死了个精光,但问题不大,”程梦岐说,“只是有几个人出现了‘梦蝶症候群’的征兆。”
“但如果我死了,就是真的死了,对吧?”
“嗯,毕竟你其实醒着,”程梦岐蹭到褚月识身边,“你在想什么?”
“我在记你的仇。”
褚月识看着窗外,窗外碧空如洗。
这一次,是真正的天空。
“我要去一趟A市。”她推开程梦岐,站起身。
“还要去山上烧香?”程梦岐说,“不然你直接把香火钱给我好了,我真的能保佑你哟。”
褚月识说:“烧你脑袋。我要去A大找赫莱尔。”
程梦岐扬起一边的眉毛:“他?那用不着专程去,你可以晚上直接到梦里找,如果我没记错,他今晚得参加副本。”
“副本不是随机选定的么?”
褚月识皱眉,但见到程梦岐朝她眨了眨眼睛,还是改口道:“好吧,麻烦你了。”
“要带我去吗?”他邀请道,“我会保护你到最后的。”
“嗯嗯,真是太棒了,然后把一般难度的副本当场违章改建成地狱难度,让我疲于奔命,顺便把除我以外的人全弄死?”
对于梦魇而言,普通的怪谈副本实在太脆弱了。
就像昨日在梦中所见一般,它仅仅只是现身,就足以让褚月识的梦境当场破碎崩毁。
因此,他平时只能依托“程梦岐”这副躯壳行走,能做到的最大干预就是在电视机里张贴牛皮癣小广告,和在别人小区旁边蹲蘑菇。
褚月识才不会傻得听信引诱,引狼入室,成为他玩弄副本与参与者的媒介。
程梦岐两手一摊,笑道:“因为你接下来要去的地方太无聊了。一个老掉牙的校园怪谈。”
看来他已经找到了赫莱尔的坐标。
“老掉牙?”
“学校里乱传的故事总那几样:空教学楼探险,雕塑画像会动,宿舍半夜查寝,厕所有人敲门,男女感情纠纷,以前有某某同学死了你听说过没,”程梦岐“啧”了一声,“腻了。”
“学生很容易患病?”
“毕竟人类幼崽很脆弱。考试考不好做噩梦,被同学欺负也做噩梦,被老师讨厌又做噩梦,想不病都难。”
程梦岐仿佛在抱怨世界上所有口味标注得花里胡哨的泡面尝起来竟然都差不多,因为感情被欺骗而备受打击。
“其实我看过挺多有新意的……”
褚月识急忙停住话头,没让对话滑往更危险的方向。
“今晚你也会写下规则吗?”
“说不准,你想要吗?”程梦岐说,“一、去翻箱倒柜地找破碎的日记本吧,死小屁孩们最爱的独角戏舞台。”
“你到底是有多嫌弃。”
“二、多问问徘徊在各个地方,写作‘同学’读作‘谣言传播机器’的NPC,你简直想不到他们除了死给你看之外还有什么作用。”
“打住,”褚月识抬起手,“你和人类幼崽有什么恩怨?”
“不多,除了不小心吃到一个8岁已黑化的冷酷杀手的梦结果吐了。”
虽然知道了一些自己完全没兴趣知道的多余信息,但能预先知晓今晚要进入的副本是校园系怪谈,就已经称得上是意外之喜了。
程梦岐有资格不把副本当一回事,褚月识却没有。
就像大学教授拍着比板砖厚的课本说“期末只考这里面的内容,好好复习就没什么好怕的”,坐在下面的学生们也没几个笑得出来一样。
并且,程梦岐没有提到,未成年人心思细腻敏感,脾气远比早就被生活锤打成破烂的成年人尖锐,也更容易走极端。
他们的梦更具有攻击性,更复杂多变。
褚月识躺在床上,闭上眼睛。
程梦岐坐在她身边,用手掌覆盖住她的双眼。
“睡吧,小姐,”他轻声说,“祝你做个好梦。”
随着梦魇暗示一般的话语,温暖如羊水的黑暗涌起,逐渐包裹住她。
然而,正当她愉悦得飘飘然时,周身的温度却陡然下降,令她如坠冰窟。
“嗯呃——呼……”
褚月识后怕地喘着气,自课桌旁直起身来。
明晃晃的阳光透过窗户,照得人又暖又痒。
面前是久违的白板、讲台,白板的上方放着一面红旗,两侧是求实笃学之类的校训。
更靠近门的墙上挂着钟表。
现在的时间是中午十三点整,午休时间。
她大致数了数桌椅,共有55套。现在还留在教室里的学生不多,只有零零散散的十来个人,而其中表情惊魂未定的,有六个。
七个外来者对视一眼,便心照不宣地起身,纷纷走到教室外面去了。
但奇怪的是,这其中没有属于“赫莱尔”的面孔。
难道程梦岐把她传错地方了?
“周睿。怎么样,大家都是醒着的吧?”容貌清秀的男生穿着一身宽大的蓝白色校服,毫无违和感,率先开口道,“看来这次又是校园怪谈呢。”
“刘依依。我已经连续青春三回了,现在的小孩压力到底是有多大。”正忙着把自己一头披肩长发扎起的中年女性苦笑。
一看就和青春无缘的干瘦男人举手道:“姚宏远。我倒是不常遇见校园副本,麻烦诸位多担待了。”
“兰星泽。哪能呀,同是天涯沦落人,咱们‘觉醒者’当然得互相帮助嘛,”圆脸的女孩一边用纸巾利落擦去口红,抿了抿嘴唇,一边笑眯眯地说,“总之,老规矩——信息共享,不要贪心。刚刚我出来的时候瞧见有NPC悄悄瞥咱们呐,不好聚太久。反正第一天基本不会有大问题,各自处理吧。”
第三个,也是最后一个男人,目测身高在190左右,面容冷漠,双手抱臂道:“贺永年。没有异议。”
他的头发略长,抓在脑后胡乱扎成了一根小辫子。
一旁,身高和他形成鲜明对比,矮小阴沉的女孩戴着一副脏兮兮的黑框眼镜,接道:“谭子安。也没有异议。”
“褚月识。我也没有异议。”
于是兰星泽满意地拍拍手,笑道:“那好,散会。”
哈哈,真是信了程梦岐的邪,又被摆了一道。
褚月识千算万算还是算忘了,赫莱尔是一位转化时间十分长,经验十分丰富,以至于受到了极严重侵蚀的守夜人。
以他的水平能随机进入的副本,必定危险程度极高。
而事实上,其他六个参与者也的确散发着一股身经百战的老手气息,言行举止没有一丝一毫迷茫犹豫。
褚月识这个顶多是参与过新手教程的菜鸟混在他们中间,简直就像一条被丢进狼窝的倒霉狗崽子,一个误入了伏X魔大本营的可怜麻瓜。
她一怒之下什么都没有发生,精神萎靡地听了一下午现在对她来说与天书无异的数学课。
“现在,我们要在这里画一个辅助角……”
刚才趁着课间,她与周围同学聊了天。
但大家一个两个都是活泼开朗的高中生,完全不像程梦岐诋毁的那样八卦,结果一无所获。
而翻遍“褚月识”的课桌书包,里面也没有传说中的奇妙日记。
一切都显得那么正常,第一天的确是风平浪静。
看了一眼时钟,马上就要到放学时间了。
褚月识心不在焉地想,今晚得再接再厉,在宿舍刺探一下,或许女生们聊天时会透露些什么。
“好,今天就讲到这里,”讲台上的数学老师推了推眼镜,“别忘了,明天考试。”
这是褚月识有生以来听过最恐怖的恐怖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