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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如同鸟一般7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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昏黄的灯光“啪”地熄灭了。
就在周遭陷入黑暗的一瞬间,褚月识抽刀,猛地往门口一撞。眼底还烙印着熄灯前敌人的轮廓,水悄然凝结,无声地包住雨衣人的全身。
刀刃入肉的感觉分外鲜明,她没有停下,拔刀,再刺入,一遍又一遍。
褚月识说:“装神弄鬼,也不怕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怪不得,就算明知道天底下没有白吃的午餐,还是不断有人被贪婪之心蒙蔽双眼,前赴后继地落入程梦岐的陷阱。仅仅是远远望过一眼,褚月识就已经利用“眼泪”看穿,雨衣人根本就不是怪谈。
对方自以为步步为营,计划缜密,却还是不敌一力降十会的BUG道具之威。
想要逃命,从楼梯间走当然要比空间封闭的电梯更好。褚月识在发觉有人跟踪之后,立刻逃进商场,将尾巴甩掉后作出安心的样子,径直回了小区,走进电梯。一收一放,一紧一松,她主动走进没退路的死地,似乎真的被骗了过去。
自以为得逞的跟踪者得意洋洋,一心一意盘算起要怎么料理猎物,警惕性降到了最低。
但在进入电梯的时候,褚月识按下的不是自己家所在的12层按钮,而是18层。也就是说,当电梯在12层打开时,雨衣人其实还没做好动手的准备。
于是,褚月识突然熄灭灯光,猛扑出来的时候,雨衣人措手不及,受惊的反而是他自己。
“你回来了?”程梦岐打开房门,歪着头问,“他是谁?”
褚月识站起身,拍拍弄脏的膝盖,让程梦岐把雨衣人拖回房间,自己弯腰提起还落在电梯间里的碗筷菜肉。
“你的客人。”
一听是自己的客人,程梦岐热情地拖来一张木质的靠背椅,把雨衣人捆在椅背上,打了个大蝴蝶结,扯掉了他的雨衣。褚月识清楚地看到,雨衣人虽被刺伤,身体却没有流血,当覆盖在他身上的雨水被撤去,他很快就醒了过来。
普通的刀用处似乎越来越小,褚月识有些不舍,翻来覆去看了几眼,还是把刀搁在了茶几角。
“晚上好。”她说。
她先前判断跟踪者是人,现在反而不确定面前的人是否还能称作“人”了。
雨衣人的皮肤青黑干瘪,五官像被扔在搅拌机里搅和过,早就全换了位置。原本该是人两只眼睛的地方变成了两张呲着黄烂牙齿的嘴,耳朵挪到脸的正中间,巨大的眼睛缝斜着裂开,横贯小半张左脸颊和原本嘴巴该在的位置,滴溜溜乱转着,瞳仁不是黑色,而是一种混浊如脓肿的暗黄色。
褚月识闻到空中飘着一股恶臭,如果让胆子更小的人突然看见,的确值得被吓死一轮。
“石良,你死了,还是活着?”她问。
朱雀没有食言。从褚月识手里拿到肖像画后,她立刻马不停蹄地去搜查画中人的下落,调查结果却出乎所有人的意料:“小褚啊,人我是找到了,照着数据库挺好找的。不过……你确定没弄错吗?”
石良,C市人,三年前跳楼身亡,时年27岁。
三年前就在社会意义和物理意义上通通粉身碎骨的死者,竟然是一年前发生的某件凶杀案的嫌疑人。
褚月识拿出手机,给石良拍照,发给了朱雀。
朱雀的回信几乎立刻就到了:“拟羽?”
她果然清楚。
“什么是拟羽?”褚月识问一旁看戏的程梦岐。
程梦岐别过脸,答非所问:“拟羽是个笑话。我不喜欢这个词语。”
“他就是犯下白水巷案的雨衣人石良,到我老巢追杀我来了,”褚月识打字,”什么是拟羽?”
“成了怪谈之后才被唤醒的死者。”朱雀的定义非常精准。
拟羽的羽,指的不是羽毛,而是羽化。
在梦中被唤醒的人类是觉醒者,在副本中被唤醒的怪谈是拟羽,这两种东西本质都是半人半怪谈,但因为持有的思维逻辑完全相反,实际上算是完全不同的物种。
怪谈已经不满足于停留在梦境中和觉醒者斗智斗勇了。
它们盯上了鲜美多汁,毫无还手能力的普通人。只要能在现实中展开怪谈副本,普通人就会像屠宰场里的牲畜一般死去。为此,拟羽们离开隙区,来到了现实。
“这不公平,”褚月识说,“人只要沾染一点怪谈就算被污染。”
“向来如此,”程梦岐道,“就算身上九成九的地方健康,只要有其中一个器官坏掉,人就会死。除了会做梦以外,人类脆弱得一无是处。”
“你醒着吗?”褚月识无言以对,转身拍拍石良的肩膀。
石良分明长着两张嘴,却不发一语,巨大的眼睛斜过去,只看着程梦岐。
“你们俩认识?”她问程梦岐。
程梦岐观察着褚月识的表情,若有所思地说:“这张脸不错……”
“你敢用这张脸,我就把你扫地出门。”
程梦岐委屈地哼哼两声:“我不认识他。”
“我认识你,”石良的眼睛转过来,盯住褚月识,两张嘴同时发出声音,嘶哑嘲哳,如同乌鸦的嘶鸣,“你动了我的梦。”
“是这个男的动了你的梦。”褚月识说。
“休想狡辩,”明明看似落了下风,石良的傲慢却分毫不减,“就是你……”
“是他嫁祸给我,想利用你对付我。你甘心被他利用?”
石良油盐不进:“该死的是你。”
看来他挺甘心的。
褚月识突然反应过来,石良不是听不懂人话,而是不敢招惹梦魇,只能拿她撒气。她对拟羽欺软怕硬的脾气有些无语,从电视柜底下掏出几卷塑料布,将拟羽拖进了浴室。
在精心准备好现场之后,她凝出冰刃,反手捅爆了拟羽的大眼珠子。
脓白色的浓稠液体喷涌而出,腥臭气顿时四散。石良颤抖着,没有惨叫,两张嘴、四排参差的牙齿紧咬着,发出威胁一般的咕噜低吼。
褚月识充耳不闻,反挑刀刃,想要把拟羽剖开,直接肢解剁碎。
程梦岐抓住她的手腕:“别。”
“怎么?”她挑眉。
“他死不了。”
“那更好了,我刚好有想要实验的东西。”
在进入隙区之前,还未亲自和怪谈交流过之前,褚月识其实对是否要摧毁怪谈副本还留有一丝犹豫。
“将被感染的普通人的噩梦带走,梦蝶症候群就会痊愈。也就是说,污染其实是可逆的。”
“你不觉得这种情况更应该被称为‘转移’吗?”
程梦岐喜欢趴在沙发上,霸道地占据全部位置。褚月识以前还赶他走,现在干脆直接坐在他背上,把他当成自热坐垫:“我不相信这世上有只增不减的东西。”
“熵增定律?”
褚月识伸手掐他的脖子。
“这不一样,”她说,“你只是一只梦魇,不是宇宙。”
“对,我终有湮灭的一天,”程梦岐懒散地说,“但我不得不提醒你,我和怪谈的关系并不紧密。”
“我还以为它们依托你而生。”
程梦岐的手指在半空中比比划划:“我和怪谈的关系,就像你和商场那家麦当当的关系。虽然倒闭了会伤心,但也就那样。”
“不是你创造了它们?”
“我是梦魇,不是怪谈养殖场的老板,”程梦岐说,“怪谈能大范围催生噩梦,所以我很喜欢,搭建了副本最初的骨架。你也是知道的,只有活人才做会噩梦,我喜欢的是心思敏感细腻,易受惊吓的活人。现在这些小东西心理不健康,操纵副本吃人杀人,完全出于它们自己的欲望,跟我什么关系都没有。青天大老爷您明鉴,小人冤枉。”
“那怪谈是从哪里来的?”
“当然是人类自己创造的,”程梦岐道,“从口耳相继的传说,到纸面书写的故事,再到荧幕上精美的画面。恐怖片就是人类最伟大的发明。”
“你……”褚月识想要否定,却又沉默。
程梦岐笑道:“你们不是常说么,神灵鬼怪的力量来自于人的信仰。要是没人供奉,神灵力量都会减小;要是香火鼎盛,精怪也能脱胎换骨。人类的恐惧在夜晚会化作噩梦,无论你们愿不愿意,这就是一种下意识的‘信’。”
浴室的地面溅满了黑灰恶臭的血肉。
石良的脑袋身躯被反复剁碎,复原后又立刻被再次破坏。
谭子安最害怕程梦岐,她的怪谈形态就被扭曲成了程梦岐。如果石良最害怕的人变成了褚月识,当褚月识进入他的副本,他也会像颜令秋一样,因恐惧灰飞烟灭吗?
程梦岐不想弄脏衣服,已经退到了浴室外面,扒在门后,露出小半张脸:“和你一比,我真的好善良好柔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