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见轮回》蓬絮

121、新岁

　　除夕夜的烟花很漂亮。

　　林知照和家人站在院子里，转头看向正帮陆琦捂着耳朵一起嘻嘻哈哈的陆云初，嘴角牵起一抹自己都不曾察觉的笑意。

　　刚跟老爷子说完笑话的陆沅沫瞥到这一幕，忍不住笑了笑。

　　过了零点，陆云初发完该发的红包，也收完该收的红包，倒头就睡了。

　　他做了一个梦，梦里似乎也是一个除夕夜，宫殿灯火通明，君臣守岁宴饮。
　　觥筹交错，他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恍惚中被人搀住了胳膊。

　　“裴兄，当心脚下。”

　　“阿照，”一杯就倒的人黏黏糊糊地唤了一声，“有劳。”

　　“小裴大人这酒量哈哈哈……莫要压坏了林公子……”

　　一觉醒来，陆云初先给邱恬发了个红包，紧接着问了一个问题：你恢复记忆的时候会梦到以前发生过的事吗？

　　邱恬忙里偷闲回复了一下，继续跟着许望一起招待前来拜年的师门好友，等再看手机时，已经怒赚两笔。

　　两家人在这边最大的长辈就是老爷子了，陆云初赶在莫女士忍无可忍前下了床。
　　等吃了饺子，除林知照外的四个小辈照旧拜完年领了红包，然后就轮到陆琦再给除太姥爷外的一众长辈拜年，说是拜年，就是一群大人哄着笑着给他发红包，年年要比谁包得更厚，无聊得很。

　　不巧，林霁惜败，今年最大方的又是陆云初，很荣幸得到了一个向小外甥许愿的珍惜机会。
　　“陆琦同学，我的愿望，过来，偷偷跟你说……”

　　几分钟后，陆琦扑腾着小短腿跑走又跑了回来，怀里揣着一个旧款DV：“那说好了，只能给你和小舅舅看，后天，不，明天就要还给我。”

　　林霁好奇：“这不是拍陆琦小时候的DV吗，怎么还不能给我们看了？”

　　陆琦听不懂，朝他做了个鬼脸。

　　陆云初噙着笑说：“因为本来就是我和知照给他拍的，想看的话明年努力啊，小林总。”

　　林霁收起好奇：“得了吧，就你鬼精鬼精的，姐，明年一定压他一头，看他都飘了。”

　　陆沅沫表示不参战：“我赢了也不会给你看。”

　　“……”

　　“要一起看吗？”陆云初拿着DV理直气壮地找林知照搭话。

　　陆琦也凑了过来，婉拒的话转了个弯，林知照说：“好。”

　　如果时间能够倒退，林知照想自己一定会回答“不”，也就不用硬着头皮看到自己的黑历史了。
　　——没错，对着自己最厌恶的人一声声地喊着“哥”，不是刻意的装模作样，而是出于肉眼可见的依赖。

　　好在还有为自己打抱不平的陆琦来缓解尴尬：“为什么小舅一直拍小舅舅，都要把我挤出去了……小舅舅为什么不看这边……”

　　有这煞风景的小家伙在，时间竟也显得没那么难捱了。

　　林知照拍下的镜头里基本上都是小豆丁时期的陆琦，边边角角里夹杂着少年陆云初的身影。
　　而陆云初的作品就有些喧宾夺主了，有的整个视频下来都看不到陆琦的全身，真不知道是在记录谁的成长。

　　就这么从头翻到尾，陆琦枕着陆云初的腿睡着了，林知照也说不清自己是不是应该松一口气。

　　在他词穷的时候，陆云初轻声开口：“对不起。”

　　林知照抬眼看着他，保持了沉默。

　　陆云初把DV关了放到手边，嘴角露出一点笑：“因为我的冲动，害你这个年过得不是那么愉快。等忙起来吧，我们就不会再频繁碰面了，也不会……我也不会有机会骚扰你。”

　　林知照见他笑得这么难看，心里松快多了，淡淡地应了一声“哦”。

　　第二天，林知照跟着姚清回了姥姥家。

　　姚家经营的药企规模不算小，年节时上门的客人也多，不过今年尤其多。

　　又和颜悦色帮小姨打发走一位，林霁没想到今天还能加上班。
　　“知照，你猜这里面有多少人是冲着你来的？”

　　林知照听明白了：“我手上确实有星辰的股份。”

　　“嗯，昨天到浮园的是在探路，今天估计是得了准信儿，一窝蜂全来了。”林霁说着又忍不住笑起来，“而且昨天有大姐在家坐镇，好多都不敢来露面。”

　　林知照勾了勾唇：“你把大姐描述得像凶神恶煞。”

　　林霁：“那我也是褒义。不少人在她那儿绊过跟头，我碰上难缠的还狐假虎威过，效果不错。”

　　林知照颇有几分怜爱地看着他：“哥，你是不是有什么话想跟我说？”

　　“……”林霁装了几秒的哑巴，伸手搭上他的肩膀，“我是想说，你想做什么就去做，不要总是克制自己，也不要总把自己当成异类，至少现在，我是你哥，你是我弟弟。”
　　煽情的话小林总确实不太会说，颠三倒四才矫情出这么几句，已经突破极限了：“咳，行了，走，姥姥说给你藏了好吃的，我也沾沾光……”

　　下午的时候，林知照和姥姥一起陪小姨家的表侄女看动画片，林霁他们凑了一桌打牌，姚清和妹妹姚浔坐在一起说话，林竞在另一边跟姥爷下棋，一大家人都热热闹闹的。

　　“阿照，你比上次看着瘦了好多，是不是不习惯在学校啊？”姥姥把果盘往他面前推，“不适应要跟家里说啊，遇到问题就解决，等到今年暑假过去，小暮应该也能考到你们学校去，到时候……”

　　刚从牌桌上换下来的姚暮拿着手机走了过来，她是姚浔的女儿，比林知照小两岁，今年读高三。
　　“姥姥，谦虚点儿呗，万一我高考发挥失常——”

　　坐在沙发另一头的姚浔丢了个抱枕过去：“你这个嘴啊。”

　　姚暮撇了撇嘴，拎着抱枕在旁边坐下：“但是我相信，以我们家的基因来看，我一定能考到A大跟表哥当校友。”

　　姚浔一听，白眼要翻到天上去了，小声跟她姐嘟囔：“玩手机的劲头分一半到学习上就谢天谢地了，天天跟个夜猫子似的不睡觉……”

　　虽然，但是，姚暮还是要为自己争辩一句：“我又不是一直在玩，我上个月还跟朋友一起去救助流浪猫狗了，还好过年能给钱包回回血……唉，表哥，不知道你刷到过没，老有那种对着流浪动物拍的视频，一加bgm，就听得我同情心泛滥……”

　　手机确实是个很趁手的工具，只可惜林知照没时间沉沦，但偶尔也会刷刷视频，让自己不至于太“落伍”。
　　“好像有，但视频不一定是真的，你们去做救助的事倒是可以拍下来。”

　　姚暮对现在这种状态的表哥存有一点点好奇，见他居然搭话了，忍不住问道：“那如果把视频放网上，会不会显得很做作？”

　　林知照笑着抬起眼：“怎么会，是不是谁说了什么？”

　　姚暮揪了下小侄女短短的辫子：“隔壁班一男生，可烦了，说我们是博眼球，想当女明星，真是莫名其妙……说起明星，哥，你们家那个云初哥就是演员啊，我刚好像还看到他热搜来着，是不是比以前火了……”

　　她的思维有些跳跃，林知照猝不及防从别人嘴里听到这个名字，竟然有些怪异的陌生感。

　　“我去，这是黑红吧……”姚暮看着热搜上的词条，想说时间能不能倒退回一分钟前。

　　林知照点进去看的功夫，#陆云初酒店殴打素人#的词条已经升到了榜七，跟上下一条条庆贺新春的内容格格不入。
　　滑动屏幕的手指顿住，最终还是没有点进去，只是开玩笑似的说了句：“没事，他会给公关同事多发些红包的。”

　　姚暮没忍住笑出声：“差点忘了，人家不是没背景的小演员。可能就是趁大家都忙着走亲戚，热搜便宜吧。”

　　但差不多一个小时后，林知照还是接到了一通来自陆家的电话，只不过不是他想的那个人。

　　“喂，阿照，”听到林知照的声音后，心头刚起了点躁意的陆沅沫忽然安定下来，“今天云初有找过你吗？”

　　林知照一边接过表侄女塞过来的糖，一边回答说：“没有，我在姚家。”

　　陆沅沫蹙了下眉，错了，他弟弟那么好面子的人，才不会在一团乱麻的时候去见阿照。
　　“哦，行，要是联系了你让他回我电话。”

　　“好，”林知照慢条斯理地剥开糖纸，“……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陆沅沫捂了下脸：“啊，就三年前，那家酒店的监控视频被人放出来了，我们公司居然有吃里扒外的员工，真是服了，先这样，你们回来时注意安全啊。”

　　“……嗯，好。”林知照从她的话里听出一丝不明显的尴尬，以及十成的气极反笑。

　　刚一挂断，林霁就问：“大姐说什么了？”

　　林知照简单翻译了一下：“云初哥好像离家出走了。”

　　林霁沉默了，真不知道他弟是本性如此，还是单纯被陆云初带偏了。
　　今天除了爷爷、大姐和陆琦，其他人都外出了，这个时间点陆云初应该还在莫家。想到这里，林霁又觉得他弟说的很可能是大实话了。

　　众所周知，家家有本难念的经，林陆两家的经还不知道是啥，但莫家那本最难念的，林霁倒是有所耳闻。
　　莫雯欣的母亲是已经退休的老师，父亲前些年病逝。她有个姐姐，稳重但性子软，还有个烂泥扶不上墙的弟弟，妻子早些年跟他离了婚，孩子也留给他，上梁不正下梁歪，教出个更不成器的。

　　据林霁所知，陆云初那个表哥私生活混乱，前几年还骗一个小姑娘怀了孕，莫教授眼里容不下这样的败类，顶着莫家的压力把人送进去关了几年，这才出来没多久，要是跟陆云初碰上面，估计得闹上一通。

　　等到第二天，林霁起床一看手机，热搜词条换了一个，#陆云初酒店殴打歌手张誉#，位置不高也不低，看来是公关部门发力了。
　　陆云初的小号他也知道，换成平时的话，这种情况陆云初早该回应了，但截止目前，大小号上都还没动静。

　　到楼下吃早饭的时候，林霁郑重宣布了一个事实：“云初好像真的离家出走了。”

　　姚清和林竞停下进食的动作，于是整张餐桌上只剩下林知照无动于衷地继续喝粥。

　　姚清有点担心：“会不会有工作，在飞机上，没空回应？”

　　林霁想说您太天真了，他哪一回过年不是老实待在知照身边，但这话不能说，于是只能摇摇头。
　　“事情发酵到现在，只有工作室发了一句模棱两可的回应，这不是云初的风格。而且，他最近半个月的行程都已经被取消了，看来这件事还是有些影响的。”

　　林竞不以为意：“小打小闹。”

　　姚清推了他一下，说：“胡说，现在都联系不上了，咱们昨天一回来，我就去找了雯欣，她看着脸色特别不好，也不肯说出什么事了……”

　　林竞重新说：“那我得请一天假，跟你一块儿去找找，小霁，你去上班，云初的事有我们。”

　　“……”林霁皮笑肉不笑地看着他，“这点小事儿，用不着您这尊大佛，沅沫姐找我，我过去看看啊。”

　　他走时看了林知照一眼，姚清催促他快去，然后叹了口气：“大过年的，怎么总是这种时候闹出矛盾？”

　　林竞一针见血：“因为人齐啊，平时你儿子可没空跟人打牌。”

　　“你废话，吃你的饭……”姚清瞪着他，不轻不重地拍了下桌子。

　　林知照抬眼一看，忍不住笑了笑，结果被姚清逮个正着，于是如同复制粘贴一样，也得了同样一句不疼不痒的“训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