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见轮回》蓬絮

118、祸端

　　顾挽梦知道自己酒量不好，几杯下肚就有点晕乎乎的。

　　要是知道互揭伤疤这种损事能跟林知照挂上钩，恐怕夜松云都要为此大吃一惊。

　　“阿秋、阿秋在哪儿呢……她活得开心吗……是我没有保护好她……”
　　慢慢枕着手臂趴到桌上的人已经开始酒后吐真言了。

　　脑海中的记忆不停往前滚，停在了她接到击杀叛国贼林子语任务的那段时间。
　　这个任务并不如表面上的简单，关系网牵连众多，让人很难相信世界上会有八面玲珑到这种程度的人。

　　但林子语已经在暗中调查段夜柠的底细，而段夜柠手上把控着数不清的支援线路，所以此人不得不除。
　　也就是这一次，顾挽梦才发现组织里一个尘封已久的代号重现于世，并且对应上的人竟然是林子语亲自培养的杀手林易之。

　　林子语太过阴险，察觉到危险后，故意把段逸景推了出来，为避免同行人暴露，顾挽梦先一步开了枪，段逸景嘴角噙笑望着枪声响起的方向，而后失重跌入水池中，就像当年顾挽梦出国前坠湖时一样狼狈。
　　只是顾挽梦侥幸得救，而众叛亲离的段逸景直接在水面下断了声息。这么好面子的人，死得却这么轻率。

　　暗杀任务一次失败，就很难再进行下去。
　　彼时的顾挽梦不认为他们的计划有漏洞，只是没有预料到向来惜命的段逸景会横插一脚出现在那里，而且还很蠢地给人挡了枪，完全不符合段逸景的调性。
　　可人已经死了，多说无益。

　　但局势在某个瞬间突然转变，林易之动手了，他杀人不用刀枪，看起来反而有些神鬼叨叨的，不过他一出手就不只是林子语遭殃，还连带着拖了几个在场的敌方高官下马。
　　顾挽梦等人意识到他的立场，干脆利落地解决掉了其他杂碎，但由于一些奇异的存在，他们不约而同漏掉了一个敌人，还是林易之仓促之中甩了一张像是符纸的东西过去，直接把人逼了出来。

　　躺倒在地的林子语还剩了一口气，面向林易之展露的笑容实在难看。
　　“咳……易之，你果然还是让我失望了……”

　　他的话音刚落下，林易之就猛地屈膝跌倒在地，一只手紧紧按住了心脏的位置。
　　他眼也不眨地直愣愣看向才被揪出来的异邦术士，气息不稳道：“是你帮他下的连心术？”

　　他的声音有些低哑，就像是久不发声的人突然被逼开了口。
　　顾挽梦鲜少听到他的声音，只是听说过林子语对底下人的手段不大光彩。

　　对面的术士大抵不是善攻的那类，一张符箓就给打吐血了，身体受制半跪在地，张口就是蹩脚的九州语：“你、你怎么会还活着？”

　　林易之毫无感情地嗤笑一声：“异邦人，敢在此作乱，是以为驱诡司没人吗？”

　　“驱诡司……驱诡司不是已经被灭了吗……”

　　“愚昧。”林易之并指快速画了一道符文，指尖的血竟然能够凝滞在浮空中没有散去。
　　他动作凌厉地将这道血符打入异邦术士眉心，然后偏头转向顾挽梦，后者迟疑上前：“这道是搜魂符，我毕生也只画得出这一张，这个术士身份不简单，等你们看了他的记忆，他就会死，快带他走。”

　　顾挽梦几乎已经确定了他的身份：“你是‘斩星’，我们也要带你回去。”

　　许瞻星眸光亮了一瞬，余光中的林子语又呛咳出一口血，很快就会死了。
　　他推开顾挽梦伸来的手，冷声嘱托道：“再不走就功亏一篑了，请帮我转告我的徒儿许望，驱诡司就交给他了……”

　　顾挽梦攥紧了拳：“可你还——”

　　“顾姐姐！”外衣口袋里偷偷跟来的小妖阿秋突然喊道，“快听他的离开这里，有很可怕的东西！”

　　顾挽梦等人前脚离开，许瞻星就被拉进了障里。
　　他本就是强弩之末，画完搜魂符更是没剩几口气了，眼下连这是自己的障还是别人的障都分不出来。

　　林安知道，这是许瞻星和林子语的障，而在许望赶到后，又转变成了这三个人的障。

　　顾挽梦潜入林子语家里寻找许望时，已经迟了一步，许望被林安和顾衣白带走了。
　　许瞻星的某个同行曾经教过顾衣白一些术法，勉强算得上半个师傅，所以一被林安找上门，知道许瞻星出事，顾衣白立即就跟着走了。

　　引路的蓝色灵蝶撞碎屏障，林安带着顾衣白和许望跨越那道界限。
　　在找到许瞻星之前，顾衣白蹲下握住许望的肩膀，说：“许望，这是你师傅的障，就由你来消解他的心结吧。”

　　在动荡的年代，每天都会死很多人。
　　许望天分不高，却也在日复一日的除障经历中成长为了可以执掌驱诡司的存在。

　　“阿秋的记忆出了点问题，你不去看看她吗？”林知照端起酒杯，看了一眼悠悠转醒的顾挽梦。

　　顾挽梦眼睫抖了下，问：“为什么我死后没有生成障？”

　　林知照默默看了她一眼，然后回答说：“你可以去问阿秋，她现在用的名字叫邱恬。”

　　顾挽梦沉默了片刻，点点头，准备起身时又突然意有所指道：“其实，障对无关人来说的确没必要存在，但对于相关的人，未必只有害处。”

　　林知照捏着杯子的手紧了紧，无可无不可地“嗯”了一声。
　　顾挽梦离开后，林知照又在隔间里坐了很久。

　　他猜到了，这里是林希的障。
　　不论林希的目的是什么，他都一定是有意的。

　　林知照回过神来，才意识到自己竟然来到了清城西郊——定安王裴曦的王陵所在。

　　夜松云对他这位献祭式辅政的老师十分看重，不仅在他死后追封为王，还特例恩赏其冢称陵。
　　可也正如夜松云力排众议时所说，他的老师已经死了，再多不成体统又能如何？

　　脚下就是裴曦的埋骨之地，林安亲眼见过那副伤痕累累的尸骸。
　　他眨了眨眼，稍稍扬起头，阳光洒下来，既温暖又不刺眼，只是他没有心思去感受这样看似美好的时刻。

　　“林希……不出来见见我吗？即便你出来，障也不会消失。”

　　“你这是引诱我露面，还是你想见我？”

　　熟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林知照有些难以自抑地松了一口气，只是这口气还没有完全放下，后面的人就忽然伸手抱住他的腰。
　　“你……”林知照身体僵硬地一动不动，终于还是没有反抗，只是声音变得特别轻，“一定要让我亏欠你吗？”

　　林希低头，顶着和陆云初别无二致的脸在林知照头发上嗅了嗅：“听不懂你的意思。”

　　林知照闭上眼：“裴曦，我恨你。”

　　林希在他发顶亲了一下：“我也恨你。”

　　林知照掰开他紧扣着的手，微微侧过身看着他，语气平淡地重复道：“你恨我？”

　　林希想说是，可望着他的眼睛，心里一紧，顿时顺着心意改了口：“我喜欢你。”

　　林知照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约摸还是有些受不住这句话，垂下头魔怔似的低喃道：“我恨你。”

　　林希眸光微动，忍着笑说：“你恨我是你的事，我还是照样喜欢你。”

　　林知照的视线落在曾经被他一剑刺穿的胸膛上，额头不自觉抵上他的肩膀，声音有些低沉：“为什么……你的障不会让我感到痛苦？”

　　林希轻抚着他的后颈：“因为我喜欢你，因为我的障不是因为怨气。”

　　林知照抬起头，质问道：“你到底要做什么？”

　　“我喜欢你，”林希不厌其烦地再次重复，“不过这件事暂时不能告诉你，等以后你就知道答案了。”

　　林知照也是体验了一回被蒙在鼓里的感觉，滋味不太好。
　　“你——”后头的话都被堵在了嘴里。

　　林希的吻来得有些凶，他喜欢含着林安的上唇，等把人亲得气息不稳了，再顺理成章地把舌头送过去，到了分开的时候，面前的人就已经没有余力去想前面的事了。

　　“你……到底是怎么死的？”林知照理智上觉得不应该这样，正事要紧，于是凭借本能问出了口。

　　林希舍不得说他扫兴：“不是你亲手杀了我吗？”

　　林知照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你敢读取我的记忆？”

　　林希抬手想喊冤枉：“天地良心，我哪有这本事？是你自己在阿川面前没藏好心思，我瞎猜的。”

　　“他果然是你的眼线。”林知照似笑非笑地说。

　　林希挑眉：“这都猜到了？”

　　林知照自认还不是傻子，显然这都是林希故意用来转移话题的手段：“闭嘴。”

　　林希轻轻叹了口气，说：“可是林安，你的记忆是你自己更改的，可不能怪到我头上。”

　　林知照突然想起进塔之前那个蛟妖说的话：“你的魂魄是被修补过的……原来当年我的恻隐之心才是祸端……”

　　看来他又猜到了，林希却不想他这么耗神：“我当时还跟你说，那些妖怪不能留，怎么样，我帮你一把？”

　　林知照狐疑地看着他，直觉这句话有些分量：“什么意思？”

　　“这是我的障。”林希故意卖关子。

　　林知照：“所以呢？”

　　林希勾唇笑道：“只要我想，这里随时能变成杀局。我研究过了，大多数障主都无法真正控制障的力量，因为怨气穷凶极恶，但我不一样。”

　　林知照嘴下不肯留情：“你也不怕被反噬。”

　　林希保留着得寸进尺的优良习惯：“你在关心我吗？”

　　林知照抿了抿唇：“闭嘴。”

　　闭嘴当然是不可能的：“那你待如何？”

　　林知照继续问：“你利用瑶迦是为何意？”

　　林希耸了耸肩：“也没什么，我现在只是一道残魂，时间一长容易消散，偶然发现禁域好像能抑制这种情况，所以就把她骗出去给我腾地方了。”

　　林知照轻笑一声：“蚕食你魂魄的妖怪，应该也有她吧，你反倒还救她出去。”

　　林希摇摇头，不太认同他的观点：“为我所用的只是棋子，算不得敌人。”

　　“……自大。”林知照简短评价道。

　　林希不以为耻反以为荣地笑了：“说真的，你到底打算怎么处置这些妖怪？”

　　这个问题确实需要考量，林知照正色道：“我看了驱诡司的记录册，在所有的障主中，有一些八字单看还好，勾连起来却较为特殊，就顺势查了查，在那些人的障中，几乎都有大规模生人死亡。”

　　林希被隔绝在禁域，虽然没有陆云初的记忆，但和裴曦的记忆是融为一体的，因此在苍云山学来的本事还记着：“听起来像是什么献祭的阵法一类。”

　　“嗯，有人在以生人性命进行血祭，”林知照认为自己没把他当活人看，所以才这么知无不言，“而在障里，我们会先入为主地以为都是正常的。障眼法用得着实不错，可惜野心太大，竟然妄图窃取障的力量。”

　　林希顺着他的思路想了想，慎重开口：“所以那些不能为你所用的妖怪，可以反过来当诱饵，把躲在幕后的小鬼揪出来？”

　　林知照问：“愿意投诚的呢？”

　　林希随口道：“可以网开一面，就当放生了。”

　　林知照皮笑肉不笑地说：“你刚还说愿意帮我解决他们。”

　　“咳，”林希这才留意到自己话里的漏洞，“其实有句话也不无道理，妖也有好妖。”

　　林知照不信：“说实话。”

　　林希小心翼翼地瞄了他一眼：“好吧，我之前放瑶迦出去的时候，找了帮手，叫殿春。”

　　就知道是有私心，林知照轻轻嗤笑一声。
　　这人还真是惯会坑人，前头装模作样地把人弄出去，转头就将其圈进障里，简直是空手套白狼。

　　林希笑问：“你吃醋了？”

　　林知照拍开他的手：“少自作多情。”

　　林希锲而不舍地牵住他的手，洋洋得意：“那是我吃醋了，你居然不问殿春是谁，看来你认识的女妖好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