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5、灵塔 ...
-
许望如今已九十有五，半只脚踏进棺材的年纪，在寻常人中，已然是长寿之相。
可他见了林知照，却十分感慨地起身作了揖，甚至快要落下泪来：“数十年未见，五爷风采依旧。”
犹如当年他同师傅一起，在段府门前与之初见的那一面。
“是有许多年了，”林知照自寻了位子坐下，“不过现在可不兴这种称呼了。”
许望一见到他，就觉精神焕发了不少：“先生这次过来，可是有要紧事？莫非是邱恬……”
林知照喝了口茶，说：“有些干系，但不全是。”
他这么说，许望便明白了。
“在我有生之年，能再见到您，也算了结我最后一桩心事。”
林知照放下茶盏，抬眸看向他：“瞻星的事，你不必挂怀。”
许望笑得有些沉重：“惭愧，师傅亦是驱诡司一员，却没料到死后也会幻化出障来，给您添了诸多麻烦。”
林知照静静看着他，道：“这番话倒像是你师傅会说的，莫不是他与你托了梦，叫你来致歉？”
许望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忍不住笑起来：“上回见面，我才十余岁，那时什么都不懂，就连在障里，师傅为何说愧疚都不明白，如今懂了，就怕自己也给驱诡司添了麻烦。”
“是人就难免有妄念，”林知照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好，“堵不如疏，也许你介怀这件事本身，也会成为执念。”
这下，许望才是真的放轻松了：“晚辈受教。”
林知照看到一旁眼熟的雕花摆件，总算想起为什么觉得这地方有些熟悉了：“这里是挽梦的私宅？”
许望点了点头：“是，这宅子寻常人住不得，当年顾小姐撤离清城前，将宅子托付给我师傅，再后来就只剩下我了。”
聊起旧事，难免会觉得惆怅。
物是人非，到最后只余下孤家寡人。
“挽梦留下的花，你照顾的很好。”林知照意有所指地对他说。
“只可惜，我也看顾不了她多久了。”许望眼睛有些酸，人的寿数总是有限，或长或短于他而言，都不算坏事，“您要找的东西应该在这座宅子里，我怕是不便随您去取了。”
林知照摆摆手，总归是明白这般年岁的人已然力不从心？
“无事，我取了东西就走，你好好歇着。”
许望连忙应了一声：“改天您有了空闲，也可常来这里逛逛。”
不巧的是，林知照刚踏进院子，就见西南角的上空凝聚起一股强劲的灵气，许望也随着动静出来了。
“有人动了灵塔？！”许望没料想会有这种变故。
这时管事的中年男人匆忙走了进来，他天赋不足，只侥幸跟着许望学了点皮毛，无缘得见那冲天的灵气波动。
“老爷子，外头护院的大阵抓到几个形迹可疑的小姑娘，像是跟着邱恬的朋友过来的。”
不等许望反应，林知照先一步问道：“邱恬在这儿？带了哪个朋友？”
“才回来没多久，还没来得及跟老爷子说，带的朋友是个姓陆的年轻人。”
林知照不想自作多情，但陆云初突然出现在这里，很难不让他多想。
“外面那几个，报警处理。”林知照有条不紊地做出决断，“另外，吩咐下去，24小时之内，所有人不得靠近西南角的园子。”
这宅子的旧主是个爱花之人，林知照隐约记得，西南角有专供主人家赏花的园子。
许望先摆了摆手，让管事的快些嘱咐下去，然后才请示道：“先生，我随您过去瞧瞧？”
林知照摇摇头：“不必，你安心守着护院法阵，若有变故，可借阴灵之力操纵灵气。”
不过要是能让人在眼皮子底下搅出风浪，那他才真叫白活了。
可借阴灵之力……
许望没能第一时间明白他这句话的含义，待反应过来时，林知照已经先一步往花园的方向走去。
当年与妖物有关的东西，除了《百妖图》，还有一法器，名锁妖灵塔。
那时，林知照在离开前将灵塔交给了灵诡处的人代为保管。
如今的老一辈人中，最有可能继续保管灵塔的当属许望。
而且他之前留在上面的封印日渐削弱，到最近几天，已经能察探到丝缕的妖气，所以这一行算有备而来。
“别跟我说，你没算到咱俩还会有这一劫！”
正忙着一起逃命的邱恬不尴不尬地笑了一声，然后对和自己并肩狂奔的陆云初说：“谁会想到我师傅这里还有机关啊，我以前来多少次了都没什么事儿，不过陆哥，刚才我们就应该直接去找老大的……小心！”
她回头的功夫，顺手按着陆云初的后背往下一压，后者顺着她的力道躲了下去，只感觉到一团灼热的东西几乎蹭着他的身体嗖一下飞到了前面。
“真没公德心啊，放火烧山牢底坐穿，就算是妖怪也不能随便放火吧！”一个火球飞到前面，直接在地上砸出一个黑坑，陆云初也不自觉回头看了一眼，结果后面追着他们的疑似龙的生物猛地往前一探头，故意吓唬人似的。
“这玩意儿不是龙吧，长得这么丑？”邱恬一边跑，也没忘了发出嘲讽。
陆云初觉得哪里不太对劲：“先别管丑不丑了，我有个问题，为什么咱俩要这么被动？”
听他一说，邱恬赶忙一个急刹车，又顺手拽着陆云初的领子把人往旁边一甩。
“？”突然被截停的陆云初带着一脑门子问号看向她，话还没说出口，先一步来的，是从邱恬指尖延伸出的花枝。
枝条刚冒头就又缩了回去，邱恬有些狐疑地扫了一圈，说：“这地方果然有古怪，灵气好像比平常的地方浓郁一些。”
陆云初恍然大悟地转过头，刚好跟邱恬对上视线。
两人不约而同露出笑容，紧接着又各自转向朝他们飞扑过来的“恶龙”，一时间也分不出哪一方更像善茬。
“林先生姿态从容，步履却有些匆忙，看来刚刚进塔的两个人中，有让您牵挂的。”
说话的是个衣着花枝招展的妖怪，林知照刚踏进灵气波动的区域，就被这突然冒出来的妖怪拦住了去路。
算起来，这还是第一个敢光明正大在他面前现身的妖怪。
“蛟龙。”林知照一眼看穿他的原型，“既是要拖延时间，怎么只派你过来？”
蛟妖毫不在意地笑了起来：“锁妖灵塔的封印之力日渐衰弱，我送了两只上好的猎物进去，待我那好姐姐吞了他们，自有法子破塔而出，届时便是寡不敌众，您这身体可撑得下去？”
林知照抬眸看向半空中隐约显出轮廓的巨型灵塔，然后又看向面前大言不惭的妖物：“言之过早，是你该思虑自己能否撑到塔破之时。”
他语气太过淡定，蛟妖鬼使神差地往后退了半步，嘴上却不停：“您还是没变，就像百年前，那小乞丐被我等蚕食而尽的时候，一样冷眼旁观。”
林知照不明白他口中的小乞丐是谁，所以神色没有半点变化：“你们不该出现在此方天地，为祸人间更是大错。不过时至今日，帮你们隐匿行踪的人依旧藏头露尾，可见此人绝非良善之辈。”
蛟妖眼珠子转了转，似乎不为所动：“您也不必挑拨离间，不如还是好好想想，那两只猎物现在还活着没。”
“你倒是胸有成竹。”林知照语气淡淡地回了一句，他有点好奇，幕后之人究竟是怎么挑唆这么多大妖的，也算一种本事。
蛟妖从他的气定神闲中琢磨出一点不对劲来，只是摸不着头绪，万万想不到阴灵之力能为人所化用。
林知照将他面上的波动尽收眼底，唇角轻提，说：“不过既然来了，不如亲自进去瞧瞧，灵塔之内，应当有不少你的旧识。”
他这话没想讽刺什么，可落到蛟妖耳朵里，简直是赤裸裸的挑衅。
只是不容他多想，整个身体就突然不受控制，高大的灵塔幻形散发出愈发刺眼的光芒，转眼间便将蛟妖吸了进去。
林知照感应到灵塔内灵气的异常波动，暂且压下心中因蛟妖所言的“乞丐”而产生的那一丁点起伏。
原本他打算亲自解决，不过现在塔里有邱恬，还有个更在意料之外的陆云初，也就省了许多功夫。
a市，正忙着整合档案的温思清接通了电话。
“喂，老大，可是有什么要紧事？”不怪她这么问，林知照不怎么跟她聊闲话，而且彼此也都习惯直奔主题。
林知照瞥了眼轮廓逐渐鲜明的灵塔，语气平淡地对她宣布噩耗：“我在b市，许望家里有座塔，快藏不住了。”
温思清沉默两秒，暗自消化了一下这句话中的信息量：“您不打算收起来？”
“锁妖灵塔中灵气还算浓郁，”林知照没继续说下去，转而换了话题，“思清，阴灵之力也可归属于灵气。”
温思清的手从键盘上离开，说不上是激动还是忧虑：“……我明白了，灵塔的事我会处理。”
灵塔的动静太大，许望稳固好外围的护院阵法，到底还是亲自过来了。
“邱恬的妖力，比我预想的要强。”
林知照略微扬起头，面容平静地望向灵塔。
许望想问什么，说出口的却与之全然无关：“当年时局动乱，花瓣不慎溅到了血，想来是这个缘故。”
林知照微不可察地蹙了蹙眉：“怨念，戾气，确实会有影响。她的记忆又是怎么回事？”
许望有些诧异：“您也不知情？”
林知照反问：“我应该知道？”
许望顿了下，说：“我不知全貌，只记得顾小姐说过，阿秋是受了重伤，才维持不了人形，可能连带着记忆也受到了重创。”
闻言，林知照慢慢点了点头，他的猜测不无可能。
当年的花妖阿秋化形并不久，又因为顾挽梦的承诺，他才没把这小妖也收进灵塔。
有邱恬在塔里暴力执法，外头的人也不是十分担心——至少林知照是这样，毕竟他知道除了邱恬，有无名剑在手的陆云初也不好对付。
等这两人如他所料摆平一切，林知照才带着许望慢悠悠地进了塔。
只是虽说结果大差不差，过程却有些出乎意料。
除此之外，还有一个被他压下的预感似乎成了真。
林知照不动声色地看着被打成原形后五花大绑的蛟妖，以及他头顶盘腿打坐的女妖，短暂的停顿后，将目光投向了正跟一群妖怪热切闲聊的邱恬。
许望不自觉跟他对视一眼，显然都看出事态的发展有些不对劲：“阿秋。”
邱恬听到声音，才发现他们也进来了，赶紧走了过来：“师傅，老大，你们怎么也来了？”
同样在跟妖怪们说话的陆云初早就发现他们了，但他没吭声，因为林知照没有看他，或者说是在装作没看到他。
邱恬一动，那一群妖怪的目光也都转了过来。
许望气定神闲地笑了笑，倒是一点都不紧张：“现在是什么情况，你们没有跟妖怪打起来？”
总觉得这话听着怪怪的，邱恬忍不住回了一句：“可能因为我也是妖怪？”
“……”许望眼皮一跳，才想起自己刚才那句话说的太笼统，而且还有歧义。
但邱恬其实明白他的意思，就是忍不住开个玩笑：“好了师傅，说正经的，事情是这样的……”
作者有话说
第115章 灵塔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