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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意外 星洲九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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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洲九月,早上空气里有些许凉意了。七点多的菜市场里,果蔬支棱,早点摊热气腾腾。
“滋啦”一声响,一个个纤细的馄饨扔进油锅,四周飘着一股浓浓的葱香味儿。
一支长柄漏勺在油锅里打转,油锅后站着一个高瘦的少女,眉清目秀,裹着围裙,头发扎成丸子盘在脑袋上,还有几缕短发随意地搭在耳后。
“馄饨怎么卖?”
“炸的五块,汤的六块。”女孩声音脆脆的,并未抬头,只专心盯着锅,勺子转了两下,稳稳地捞出一锅炸馄饨来,一个不落。
“要一盒炸的。”
“好嘞!”她一边答着,手里麻利地夹出一盒馄饨,淋上辣椒酱,递给面前的顾客。
“江窈你今天该开学了吧,怎么还来摆摊啊?”旁边卖豆腐的大娘边打豆浆边问。江窈从小跟着父母在菜市场里混,这里人人都认识。
“对,今天开学。”那女孩抬头,脆生生地应声。“我妈说有点事,等会就来,离报道还早着呢,我先看会摊子。”
“你说你妈也真是,你都考上一中了!人家都说进了一中就一只脚踏进重点大学的门了,别人家小孩考上一中恨不得敲锣打鼓,你妈还让你在这炸馄饨,怎么想的,也太抠门了。”
话音未落,喘着粗气的骂声就来了:“哟,背地里说我抠呐?”
“妈!”江窈赶忙喊道,“王姨怕我迟到呢。”
张春莲穿了件豹纹的上衣,浑身棕色斑点,薄薄的雪纺裹着她一身肥肉,走起路来一抖一抖。
“考一中有什么了不起,对于我们家江窈,那是常规操作,那就跟她吃大米饭一样,我们都习惯了,难不成谁家吃个大米饭还敲锣打鼓啊?江窈你说是不是?”
张春莲嗓门亮堂,一出声,市场另一头卖水果的她老公江士林都能听到,当年还是馄饨西施带的时候,馄饨摊就这么被她喊出名来了。她这一吆喝,周围的人都往这里看过来,江窈脸有点发烫。
“哎哟你看看你,谁不知道你心里头得意的。我是替孩子不值,人家暑假都出去玩呢,你家江窈考这么好,陪着你炸了俩月的馄饨。江窈你妈就是抠!”
“那是我们家江窈懂事,知道心疼妈妈!是不是江窈?你个王豆腐,尽喜欢挑拨离间。”
江窈连忙点点头,她看了看表,快八点了,学校九点开始缴费。她跟张春莲问道:“妈,那个……今天得先交学费才能报道。”
隔壁王豆腐眼睛凑过来,张春莲撇了她一眼,得意地从包里拿出一张卡。“喏,只要是你学习上的,咱们一分都不省。你只管好好念书,能上到哪就上到哪,爸爸妈妈就是砸锅卖铁也得供你。”
江窈点点头,“谢谢妈妈。你跟爸爸说一声,我去学校了。”
菜市场出门右拐就到了公交车站,等车的时候,她把银行卡塞进书包最里面的夹层,随即她又从夹层里掏出一个小本子来,打开密码,记下:“高一上学期开学,学费5000”。随即把本子锁上,放进书包夹层。
再过一个月,她就16岁了。4岁那年,无法生育的张春莲从福利院把她领回去,一边炸馄饨一边看着她。老江在另一头卖水果,江窈便在五花八门的叫卖声和五颜六色的果蔬摊里长大。一盒炸馄饨卖5块,一斤苹果卖3块,构成了她对世界的基本认知。平心而论,家里并不亏待她,也许就是某天,张春莲嘟囔了一句:“领了个小祖宗回来,得卖多少馄饨才够养你的,你将来可得好好回报我们,不然我们可不爱你了。”
江窈一下就听进去了,从此一盒馄饨成了她对于价格的度量衡。比如今天的学费,就得卖一千盒馄饨。也就从那天起,她偷偷把花的每一笔钱都记下来。她想等赚到钱了,得把这些钱还给张春莲,不能让她白卖了这么多馄饨。
滨城不大,学校却有好几处。这一天全市的中小学一起开学,到处堵车。公交车左等右等不来,江窈怕迟到,咬咬牙,拦了一辆摩的。摩的师傅一听去一中,呵呵一笑,“你们学校我都送了几个啦,那大长队排的,全是人。”江窈一听更急了,“那麻烦您快点。”
“放心,带你抄近道,保准你能快二十分钟。”
师傅一脚油门,摩托车像泥鳅一样,在众多堵住的车辆缝隙里窜出去,拐进一条又一条小巷子。江窈心提到嗓子眼,“不用那么快,安全第一。”
摩的司机压根没听,油门拧到底。江窈无语,双手紧紧拧着摩的司机的后衣襟。眼看到了学校附近的巷子,正要松口气,摩托车突然一个急刹,江窈重重砸到司机的背上。
完了!
等她反应过来,摩托车终于停了。遭殃的旁边那辆黑色轿车,锃光瓦亮的漆面被蹭掉一大块。那个立在车头的三角标志让江窈心里再一次发出悲鸣:完了!!!这得赔多少盒馄饨?!!!!
摩托车司机不愧是属泥鳅的,趁着车主没来,放了江窈后马上上车要开溜。江窈气不过,她也不是好欺负的,趁周围人多,一把抓住他的衣服,放开了嗓子嚷嚷:“明明是你撞了人家车,你还想一走了之!”那男人顺手把外套一拖,反推了江窈一把,往车上一爬,只留下轰隆隆一炮烟,溜之大吉了。
靠!开学第一天,就碰上这种事。江窈懊恼自己为什么不早点出发,这事要是被张春莲知道,估计又要念叨一个月。
巷子里人不多,即便是刚刚注意到的行人,此时也走开了。小巷子也没有监控,摩的司机估计知道这一点,才能大摇大摆地一走了之。车主一直没出现,要是现在走开,是不是就……
江窈纠结了一会,咬咬牙,从包里拿出一张贴纸,写下家里电话,贴在车窗上,但又很惭愧地祈祷车主最好不要打过来。
贴好正要走,后座车窗却突然被摇了下来,吓得江窈一哆嗦。“你你你……你在车里啊!”
车窗里出现一张懒洋洋的脸,脑袋被衣兜帽裹着,几缕乱糟糟的头发翘出来,眼睛眯着,似乎要使很大劲才能睁开。
“你谁啊?”
“啊我……我刚刚坐摩的过来,那个司机不小心蹭了你车,但是他逃了,我……”江窈举了举手里的贴纸,“我以为车里没人,这是我家的电话……需要赔钱的话……”
江窈越说声音越低。什么需要赔钱,肯定要赔,而且肯定不少。她捏了捏衣角,搓掉手掌心沁出的汗。
那男孩打了个大大的呵欠,听她讲完,面无表情地哦了一声。
江窈怔怔地看着他……不会是让她现在就赔吧?
“这里没监控,你不知道吗?”那男孩探出头来,盯着江窈。
“知道。”
“那你怎么不跑?又没人逮你,你跑了不就没这事了吗?”
哈?还有这等好事?江窈不理解。“毕竟是我坐的摩的蹭坏了你的车,我得……负责吧?”负责两个字被她说得很虚。
“要不,你下来看看?要赔多少钱,我可能一下子赔不了,但我想想办法一定赔上。”
那男生的眼睛终于完全睁开了,看傻子似的看了江窈一眼。他也没下车,只取过她手里写着电话号码的贴纸。
“你叫江窈?”
嗯。江窈很小声地应下。
“行,我知道了。回头我联系你吧。”
江窈点点头,欲哭无泪地转身。
“喂,等一下。”一张大大的创口贴递过来。
江窈怔住,这是干嘛?那男孩皱着眉,“你的手……你都不会痛的吗?”
刚才满脑子都是赔钱的事,她这才反应过来,这场事故里,被蹭掉的不止是车漆,还有自己手臂上的一块皮。估计就是被推到地上时蹭掉的,此时伤口上血混着灰,有点惨不忍睹。,“谢谢。”她强忍着眼泪,接过创口贴,转身要走。
“欸!”
江窈忍着痛回头,“还有事?”
“你这伤口创口贴不行,得赶紧去清洗包扎,不然会发炎。”
“应该……没事吧。我还得去排队交费,怕来不及。”江窈其实顾不得这些,伤口发炎大不了留疤,忍忍就好。可这笔赔偿,她得被张春莲念叨死。
那男生突然从后座下车,拉开了副驾驶的门。
“上车吧。”
哈?
“校医院今天没开,我送你去附近诊所处理一下。”
江窈懵了,本来就欠他一大笔,不会还得赔他医药费人工费吧?捂着手臂正要逃,一阵钻心的痛让她眉头紧皱,说不出拒绝。
“那麻烦你了。”
江窈上了副驾,不动声色地观察车里。内饰很高级,干干净净,没有任何杂物。男孩目不转睛地看着前面,方向盘上手指修长,骨节分明。看起来分明跟她差不多大,开起车来却行云流水。
江窈暗自羡慕,她从没摸过方向盘。家里只有一辆进货用的摩托小三轮,老江把油门一拧,车子会发出剧烈的突突声。
犹豫再三,江窈还是问出口:“你刚刚,怎么没有出来啊?”
“什么刚刚?”
“车被蹭到的时候。”
“哦,我睡着了,只觉得震了一下,没在意。”
这么贵的车被蹭了,他甚至没在意?江窈有点不理解,嘴上却也淡淡地哦了一声。有钱人的世界也不需要她理解。
生理盐水浇在伤口上,江窈痛得叫出声,但偏偏那个男生又站在边上似笑非笑地看着,她又只好强忍着,表情很是狰狞。
不过下一秒看到医生举起注射器,她突然冷静下来。
“医生,我上点消炎药就好,不用太复杂了。”一边说一边胳膊往里缩。
“那怎么行?你这个口子挺大的,得打破伤风疫苗。”
“啊……其实也还好吧?也没有很痛……”江窈弱弱地说,被医生瞪了一眼。“破伤风是必须打的,万一感染了怎么办?”
医生不由分说,掰断了一支玻璃瓶,药水迅速被抽走。
江窈叹了口气。针头扎进皮肤,她皱着眉,脑子里却在盘算怎么给医药费,算来算去,兜里的零钱也就勉强够个冲洗的费用。
那男生还在门口站着。高高瘦瘦的,皮肤白净,套在一件黑色的外套里,低着头,视线落在手机上,鼻梁和嘴巴连成一道好看的侧影。
江窈愣了一下,没敢多看。
“打完了?”他感到有人盯着自己,抬起头来,看着满脸通红的江窈。
嗯。江窈闷闷地出声,脚却钉在原地。
“那个,你能不能借我点钱?医生让打破伤风疫苗,我身上的钱不够。”
“要多少?”
“一百三……我会很快还清的,我只是今天没有带够。”生平没向别人借过钱,江窈觉得自己说话嗓子发紧。
那男生嘴角咧了一下。“可以是可以,不过我都不认识你,怎么确定你会还我呢?”
江窈老老实实地报出自己的大名。毕竟欠债还钱天经地义,她想了想,干脆从包里拿出一个本子。“这样,我给你写个借据吧。”
“今借……对了,你叫什么名字?”
“于乔。于是的于,乔……”他卡了一下,拿过江窈的笔,在本子上刷刷写下自己的大名,比划张牙舞爪的。
这字要是写高考作文得扣分吧,江窈心里腹诽,皱皱眉,又一笔一划地继续写,一边写一边轻声念:今借于乔人民币壹佰捌拾元整,将于九月11日前还清。江窈。
罢了,又认真地写上自己电话和身份证号,然后把那些纸整齐地撕下来,递给于乔。
“挺正式啊,身份证号都写上了。”
“毕竟我的信息不多,以防万一,你可以拿这个去公安局报案的。”之前有人找张春莲借了几百块,只留了个名字,其他什么也没有,后来人间蒸发了,几百块钱打了水漂,张春莲为此懊恼了好久,咒欠钱不还的人不得好死。
江窈怕他不放心,又补充了一句:“你放心,这笔钱我明天就还你。不过修车的钱,就要等你把修理凭证给我,我才能赔给你了。”
“嗯,我信你。”
“我就是一中的学生,你可以明天中午来找我,我把钱给你。”
于乔抬了抬眉。“你高几的?”
“高一,等会要去报道。你也是一中的吗?”
一中是全市最好的学校,能去的学生都是成绩最拔尖的那批。眼前这个眼睛都有点睁不开的人,看着不太像。
“不是,我是……”他似笑非笑地顿了一下,江窈觉得他可能有点心虚。
“职中的”
果然没猜错,空有一副好皮囊,原来腹内草莽。江窈不经意地把腰直起来,为自己的猜测有点得意。
于乔撇了她一眼,把借条叠了叠,塞进衣服口袋。“走吧,送你回去。”
“回……回哪?”
“回你的一~~~中啊,小江同学。”他狡黠地笑笑,故意把一中两个字拖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