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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8、七十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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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的人不是苍云,而是法爱。
竺一禅挑了挑眉,然后藏起所有表情。
“师兄?”他站起身问道,“你什么时候……出来的?”
“刚才。”法爱苦笑道。
“你没事吧?吐贺真怎么说?”竺一禅询问道。
法爱告诉他,吐贺真依旧奉自己为国师,这让竺一禅大为惊讶。
“他说,既然大魏动了开战的心思,就不会停下,双方回到多年前的你死我活,已是无法避免的事情了。”法爱解释道,“为了让大魏放松警惕,他准备装成什么都不知道,不知道王妃为何而死、不知道我是细作,还要……”
“还要你继续为大魏做事,利用你,做反间计,破坏大魏的行动。”竺一禅皱着眉头,抢在法爱之前说道。
法爱紧张地点了点头:“吐贺真答应我,会救我的父母,把他们从平城带到柔然,过好日子,让我安心效忠柔然。”
竺一禅看了他一会儿,说道:“师兄,既然你站在这里,就说明已经答应了吐贺真。我……尊重你的决定。”
法爱如释重负,脸上写满了感激。
“不过……”竺一禅又说道,“他怎么把你父母从平城带过来?六公主动身去大魏,和这件事有关吗?”
法爱的表情一震,瞳孔顿时放大了。
“让六公主回到大魏,是王妃最后的心愿。”他支支吾吾说道,“六公主能把王妃的骨灰送回故乡,也是敬孝。”
“是吗?”竺一禅挖苦地笑道,“恐怕吐贺真也给她安排了什么任务吧。”
法爱没有回答。
竺一禅也不再多问,他对这些计谋、政斗,毫无兴趣。既然六公主去了大魏,苍云也没有跟着,想必已经回营地了。
夜深人静,竺一禅翻来覆去,没有丝毫睡意。经历了那么多变故,不知道苍云和纥骨氏怎么样了,会不会心生芥蒂。
他干脆起身,想散散步,走着走着,不知不觉就来到了纥骨氏营地。
月光洒在营地,帐篷静静地立着。微弱的篝火轻轻摇曳,木柴偶尔发出霹雳吧啦的响声,很快就被人们的鼾声掩盖了。
在火苗上方的烟雾里,若隐若现的,是一辆停靠在远处的马车。
竺一禅驻足,眯起眼睛观望。
马车边,青阳正在和一个女子说话。那女子背对着自己,衣着朴素、黯淡,几乎可以融入黑夜。竺一禅无法辨认她的身份,更令人疑惑的是,青阳一直垂着脑袋,双肩颤抖,止不住地抽泣。
那女子轻轻摸了摸他的头发,然后登上了马车。进轿厢之前,她停顿了一下,又转过了身。
一刹那间,竺一禅看清了她的脸。
是六公主。
竺一禅心如雷击。
在动荡的视线中,骄雾满脸担忧,拉着青阳的手,不停地嘱咐着什么。讲完后,她依依不舍地掀开帘子,弯腰进了轿厢。
车夫扬起了马鞭,缓缓从青阳面前离开。
“等……等等!”竺一禅飞奔了出去。
他的出现,吓着了青阳。青阳怀中的东西掉了一地,有各种衣服、钱财,还有苍云从不摘下的狼牙踝链。
竺一禅捡了起来,放在掌心,呆呆地看着。
“青阳……”他魂不守舍地问道,“刚才跟你说话的人,是谁?”
青阳没有回答,只是拼命摇头。
“是六公主吧?是不是?告诉我,是不是她?”竺一禅焦急地晃着他的肩膀。
“不、不能说……”青阳结结巴巴地挣扎着,踩在了地上那些精良的衣服上。
可他丝毫不在意那些,抬起眼,看了下竺一禅的反应,然后迅速将竺一禅手中的狼牙抢了回来,紧紧攥在自己手中。
竺一禅松开青阳,拼命追上了那辆尚未走远的马车。
他拦在车夫前面,大声呼喊着六公主。
骄雾认出了他的声音,随即掀起了轿厢的帘子。
“怎么是你?”他们俩同时说道。
骄雾支开了警觉的车夫,然后让竺一禅走近一点说话。
望着竺一禅震惊到说不出话的表情,骄雾哀伤地笑了笑:“前不久,为了知道你到底在不在乎苍云,我故意把她带走了一段时间。没想到回来后,什么都变了。”
她又看了看竺一禅,喃喃道:“真想让苍云看看你现在的表情。”
“苍云呢?”竺一禅闷声问道。
骄雾垂下眼睛,缓缓说道:“她替我去了大魏。”
“去大魏??为什么……怎么可能?!”竺一禅的脸上布满了愤怒的阴霾。
“因为我不想去。”骄雾的声音带着颤抖,“我知道,母亲想让我回大魏,但……那是她的家,不是我的。我从小生活在这草原上,我不想去大魏,就跟她当年不想来草原一样!回大魏,是她的心愿,不是我的!”
她越说越激动,胸膛剧烈地起伏起来。
过了一会儿后,她平复好情绪,低声说道:“我爱我的母亲。但是,我不想去实现她的心愿,我想拥有自己的人生。哥哥却一定要我去,他想、他想利用这个机会,进入大魏王宫,把姐姐救回来。”
“姐姐?大魏那位,左昭仪?”竺一禅惊愕道。
“对,我们的长姐。”骄雾神情复杂,“哥哥和她一起长大,自从她离开草原,哥哥一直郁郁寡欢。
他看到了我母亲的下场,担心大魏会利用同为和亲公主的长姐。即便不会,大魏和柔然之间的战事一触即发,到时候,长姐夹在中间,命途堪忧。所以,他要想办法把姐姐接回来。”
“想办法?大魏王宫?”竺一禅讽刺地笑出声,“让苍云把一位昭仪,偷出来?!”
“苍云是自愿替我去的,她要帮我承担。”骄雾内疚地说道,“她说,我的病已经好了,可享常人之寿,应该去做自己想做的事情。”
“那你知不知道,这个任务,基本不可能完成?如果大魏发现苍云是假冒的,那她……九死一生!”
“我知道,我知道!”骄雾含泪喊道,“我也不想让她替我去做那么危险的事,可她突然打晕了我,等我醒来的时候,她已经走了。”
竺一禅沉默了一会儿,转身离开。
“你要干什么去?”骄雾着急地在后面大喊。
竺一禅的脚步停顿了一下,但他没有回头,继续跑了起来。
“如果、如果你要去追苍云……”骄雾的语气带着哀求,“帮我告诉她,我去找那个,我们一起看过的神医了。我会求他收我为徒,好好学习医术。
我虽然不是萨满,没有神召,只是一个普通人,但我也可以去治愈他人。我,已经踏上了自己想走的路。”
竺一禅回到了道场,收拾起东西来。
苍云一时半会到不了大魏,他要冷静下来,去准备快马、干粮、衣物、火种,再安排好道场的事宜。好不容易从平城抢救出来的经书,要妥善保存。还有前段时间,他凭借记忆,默写出一部分被烧毁的佛经,也被他收了起来。
当竺一禅整理案前的竹简、砚台时,他突然意识到了什么。
那只笔,是和苍云同时消失的。
等天大亮时,法爱来到了道场,看到那些收好的东西,惊讶地问竺一禅要干什么。
“我都知道了。”竺一禅语气平淡,“苍云冒充六公主去了大魏,替吐贺真完成任务。”
“我是问你在干什么。”法爱震惊地按住了他,“你……要去追她?!”
“难道看着她去死吗?”竺一禅反问道。
“是你在送死!”法爱大声喊道,“灭佛令,没有废除啊!你好不容易逃出来的,还要回去?”
“我不在意生死。”竺一禅抬头望着佛像,决绝地说道,“当初,之所以落荒而逃,是怕经书遭受灭顶之灾,怕佛陀的智慧、前人的心血毁于一旦。如今,佛种已在这草原上播散开来,我了无牵挂。”
“好、好,你不在意自己的命。”法爱愤怒地质问道,“那你为什么要去追她?你说啊!你不是最讲究什么证据、事实吗?把你的理由说出来,就像你习惯的那样,把你去追她的理由,一、二、三地列出来,清清楚楚地说出来!”
竺一禅转了转眼眸,似乎在思考什么,但始终一言不发。
“说话啊!”法爱气急败坏地逼着他。
“师兄,这一趟,我会竭尽所能,把你的父母带出来。”竺一禅低声说道,“所以,请不要拦我,也请保护好佛经。”
法爱的呼吸逐渐微弱,双臂无力地垂了下来。
竺一禅拿起包袱,准备离开。临走前,他又回到了法爱面前,递过去一样东西。
“你的佛珠,我已经修好了,二十七颗,一颗不少。”
法爱瞪大双眼,沉吟半晌后,默默地接了过去。
“把它收好,师兄。”竺一禅恳求道,“这是师父传给你的,不要忘了,你是他最得意的弟子。”
“怎么会是我?”法爱苦笑道,“你才是公认的高僧大师。”
“我只是对佛经比较熟悉罢了。”竺一禅诚恳地对他说,“来寺庙的那些信众,都喜欢找你答疑解惑。
你洞悉人心,能敏感地察觉出,连他们自己都意识不到的问题。在和你的一次次交谈中,他们获得了解脱,跨出寺庙时,能更好应对自己的生活。师兄,你才是那个师父最得意、最认可的弟子。”
法爱呆呆地看着手中的佛珠,那一颗颗泛黄的金刚石,是师父、还有师父的师父,使用过的痕迹,是一代代佛门弟子的虔诚和信仰,浴火不焚,传延不绝。
只有一颗,渗透进些许灰烬。
法爱以为,竺一禅会弄清楚,这颗佛珠为什么会出现在王妃的尸骨中。但竺一禅什么都没有问,与他擦肩而过,离开了道场。
脚步声渐行渐远,道场中,只剩法爱一个人。
就是在这个地方,他利用了王妃的软肋,骗王妃去自尽。
那时,王妃绝望地匍匐在地上,低声抽泣着。法爱知道,自己的目的已经达成,他无颜面对王妃,准备先行离开。
走到门口,他瞥见了一只鞋子。是刚才,王妃挣扎着想逃去丑奴那里,从脚上掉下来的。
法爱有点失神,脑海中浮现出一个模糊的身影,她笑着、跳着,鞋子掉了也毫不在意,法爱总是立刻去捡,帮她穿上,生怕她受一点风寒。
“嘉蓝,赶紧走!你敢违背父命?”
“对不起,我父母给我和太医定了亲,他们不准我嫁给一个学徒。”
法爱痛苦地甩了甩头。
他捡起那只鞋子,回到王妃身旁,把鞋子轻轻地套回她脚上。
王妃一怔,她脸上的泪水与哀愁,让法爱记忆中那个模糊的身影,渐渐清晰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