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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七十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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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是自尽的!”法爱哀恸地喊道。
“你还想狡辩?”吐贺真面露不满。
“是真的,王妃是自尽的!”
法爱仿佛终于解脱了,无力地瘫软在地,自顾自地说了起来:“逃出平城前,他们用我的父母胁迫,要我为大魏做事,其中最重要的任务,就是让王妃死在柔然。王妃不死,死的就是我的父母。
他们将王妃和丑奴的事,告诉了我,让我避开丑奴行事,说丑奴估计会拼死保护王妃。但……即便没有丑奴,我也做不到……活生生杀掉一个人,还是背负着和平重任的公主,我怎么下得去手?
我每天都在想,如果王妃能自愿配合大魏这个计划,为母国献出生命,不用我动手,那该有多好。
后来,我突然想到了一个办法,我准备打个赌。
王妃来道场拜佛时,总会屏退左右,我便趁机出现在她面前。我坦言了我的身份、我的任务,只不过,我撒了一个谎。
我告诉她,大魏要我杀掉和亲公主,或者,杀掉她的女儿。
不管是谁,只要其中一人死掉,他们就准备开战。等消灭柔然后,她、或者她的女儿,就能回到大魏,而且,再也不会有公主远嫁到漠北了。
一开始,她想逃,满脸惊惶地叫着丑奴的名字。我拦下她,骗她说,大魏的人,已经埋伏在六公主返程的路上了,如果见不到王妃的尸骨,他们就去屠杀六公主的车队,然后以保护不力、致六公主惨死的理由,问责柔然。
我说,我是大魏子民,敬她为两国和平作出贡献,所以,我让她选。六公主本来就身患心疾,无法享常人之寿,她可以选择让自己活着,然后,尽管去告发我、处死我,怎么样都可以,只要任务完成,我的父母就能获救,我是死是活,都无所谓。
她突然就冷静下来了,她问我,威胁我的人是谁。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在一群胡骑里,有个看上去地位很高的宦官。
她念叨着‘宗爱’的名字,苦涩地笑起来。
我紧张地等待着她的反应。
我赌赢了。
王妃说,大魏会如愿看到她的尸骨,她想有尊严地结束自己的生命。她要我答应,在她死后,让她的女儿回到大魏去。
当天晚上,她就在自己的帐中,自尽了。”
法爱颤抖着说完这段话,周围一片寂静,只剩下呼吸声。
“母亲……”
骄雾难以置信地摇着头,她瘫坐到地上,一串串泪珠滚落面颊:“她对我那么冷淡,见都不肯见我,我以为,她根本不在乎我……”
“你用六公主的命逼王妃?赌她会牺牲自己,换六公主活着?要是她不答应呢?”
竺一禅诧异地提了一连串问题,在他看来,人的感情,是那么飘渺善变、捉摸不定。法爱的谎言,是建立在主观臆测上的,实在太过冒险。
“她会答应的……”法爱喃喃道,“所有人都以为,她不喜欢六公主,可事实上,她是过于在乎自己的女儿,在乎到……令她感到害怕,害怕失去唯一的孩子,所以她宁可疏远六公主,以免再次承受与至亲离别的痛苦。我意识到这点,一禅,还要拜你所赐。”
“我?”竺一禅惊愕。
“是的,你记不记得,有一次,王妃请你作画,我也在边上?”法爱问道。
竺一禅皱起眉头,王妃温柔的声音从记忆深处浮升起来:
“大师,教你作画的人,是你的母亲吗?”
竺一禅停住了笔:“王妃为何这么问?”
王妃笑了笑,一边细细观摩竺一禅笔下的画,一边慢悠悠地解释道:“同样是风景画,男子更倾向描画广阔雄伟的版图、气吞山河的魄力。
而大师的画,笔触细腻灵动,所绘的一山一水,宁静、哀愁,好似梦境中朦胧又强烈的情思。如此画风,更像是出自一位多思善感的女子之手。据我所知,没有女子能做绘画先生,所以我猜测,大师的画艺,是由母亲传授的。”
竺一禅沉默良久,低声说了一句:“没有人教我画画。”
“啊?这样啊……”王妃目光闪烁,“那大师真的是天赋异禀。”
竺一禅察觉到王妃的尴尬,但他假装什么事都没发生,重新提起笔,波澜不惊地解释道:“我从未见过自己的母亲,只看过她留下的画,我临摹她的画,画风自然相近,也可以说,她教了我如何作画。”
王妃垂下眼睛,过了一会儿后,她轻轻问道:“那些画,你一定看了无数遍吧。”
竺一禅没有回答。
他又听到王妃自言自语道:“我来到这儿后,就再也没见过母亲了,出嫁那天,她一直站在城墙上,久久没有离开,我永远忘不了她那落寞地身影。
所以,我很羡慕男子,不用出嫁,可以留在家中、留在母亲身旁。但是大师,您是男子,依旧遭受了与母亲分别的痛苦。看来,没有人会永远在一起的,人与人之间的缘分,真是脆弱不堪,既然到头来都要陨灭,那还不如不要升起,反而清静。”
竺一禅思考片刻,严肃地说道:“缘起缘灭,是无法被人左右的。明镜当前,物来悉照,物去即空,来来往往,扰乱的不是明镜,而是人心。
王妃因缘灭感到痛苦,宁可不要缘起,是着了相,陷进了人与人之间痛苦的一面。这是真实的一面,但不是全貌。真的反面,亦是真。想要万境澄清,必须心无所住,离一切诸相。
这个离,不是逃离,是放下。”
王妃听得很认真,不过仍然满脸迷茫。
竺一禅在心中叹了一口气,继续说道:“我从未见过我的母亲,可我并没有因此获得清静。无,不代表清静,看淡悲欢离合,才是清静。
王妃想要清净,既要看淡离与悲,又得看淡聚与欢。完成这两道课业,才能得真清净。
您是有机会的,但我没有,我不知道什么是相聚、什么是欢愉,自然也无法看破。您如此思念您的母亲,想必,她待您极好,所以您才难以放下。
这世间,还有很多人,从未得到过关爱,他们都没有机会,去修’放下’这个课业,又何谈清净呢?”
王妃陷入沉思,娴静的面庞上,荡起许许复杂的神情。
这时,一个守卫进来,呈上了一个包袱:“王妃,这是六公主在玛瑙湖发现的,命我快马加鞭送回来,献于王妃。”
丑奴上前,打开了包袱,皱着眉头说道:“未经打磨的粗鄙石块,竟敢送到王妃眼前?”
“回、回王妃。”守卫惶恐地解释道,“这是六公主挖到的最大、最完整的玛瑙,公主非常满意,非要小的立刻送回来给王妃。”
“知道了,收下吧。”王妃淡淡地说道。
丑奴嫌弃地拿着包袱走开了。
“还有五十二天,就是骄雾的生辰。”王妃抬起眼,看着竺一禅和法爱,“二位从平城来,能否帮我一个忙?”
“母亲想用大魏的习俗,帮我庆生?”骄雾愣愣地问道,“如果她没死……今年,我能和她一起过生辰?”
法爱狼狈地爬到骄雾面前,寻求着她的宽恕:“我撒了谎,我利用了她的情感,但是六公主,六公主!我真的没有杀她!”
“所以呢?”骄雾流着泪,哽咽道,“我要感谢你吗?她这样结束自己的生命,和你亲手杀的,有区别吗?你口口声声说着不想杀人,那刚才,为什么又能对雅朵下死手?因为她的命比较贱吗?”
吐贺真好奇地望了过来,似乎不相信会从骄雾嘴里听到这样的话。
“如果雅朵不死,你母亲就白死了啊!我这么做,都是为了让她的牺牲有意义!”法爱压抑不住声音中的愧疚,急切地向骄雾证明自己是对的。
骄雾痛苦地捂住耳朵,不愿再听法爱讲下去。再有意义的死,也比不过母亲偶尔对自己露出的笑容。
“好了,先押下去吧。”吐贺真喊来了士兵,将法爱拖走。
“等、等一下!”竺一禅焦急地向吐贺真跨了一步。
“别担心,大师。”吐贺真扬起一抹难以揣摩的微笑,“我暂时不会杀他,他对我来说,很有用。”
竺一禅咽了咽唾沫,又望向苍云。苍云正颓然地跪在地上,神情恍惚,嘴角的鲜血还没擦干净。
吐贺真顺着他的视线,看了看苍云,又收回目光,眯着眼睛,打量起竺一禅。
“苍云会跟六公主待在一起,她们需要彼此的陪伴。”吐贺真不容违抗地说道,“大师,回你的道场去吧。柔然需要你的佛音,来平息这场闹剧。”
竺一禅见吐贺真背过身去,不再给自己说话的机会,只能先行离开。
道场中,竺一禅抬头凝望佛像,佛陀的笑容宁静神秘,仿佛一直在关注着他们的命运,但是,没有做任何评价。
一天又一天过去了,柔然恢复了平静,新可汗即位,大家充满了希望,热热闹闹、勤勤恳恳地过着自己的日子。
竺一禅想去探望法爱,不被允许,苍云也失去了消息。
除了日常的功课,竺一禅会去纥骨氏,和青阳一起照顾比丘尼的孩子。青阳很喜欢比丘尼的孩子,照顾得尽心尽力。
营地中的物资越来越丰富,都是曼多带来的,如今的他,得吐贺真重用,身居要职,没有多少时间回营地。
竺一禅曾看到,他和一个笑容娇俏的柔然少女在一起,听说那个少女,有一半的粟特血血统。
央雪带着老祖母和彩香的尸骨,踏上了回阴山的路途。
她说,阴山才是纥骨氏世世代代的家,生在那儿,死在那儿。
竺一禅去送她。
她轻轻抚摸着躺在马车上的亲人,托竺一禅转告苍云,不要害怕,去做任何想做的事,受伤了就回家,阴山和央雪,会永远守护纥骨氏的家园。
竺一禅静静地看着央雪跨上骏马,驾着车,头也不回地消失在地平线的尽头。他突然意识到,央雪托他带话给苍云,就说明,苍云连自己的营地都没回去过。
也许,她想静静。
竺一禅这么安慰自己。
一天晚上,他似乎在睡梦中听到了什么动静,稍纵即逝。他以为是草原上夜行的动物,就没有在意。第二天醒来时,他发现自己的笔不见了,找了很久,都没有找到。
那只笔,一点都不贵重,只是一支自己用旧了的羊毫笔,笔杆都磨损了。
他觉得很奇怪。这时,道场外响起了奏乐声,他走出道场,看到了一支华丽的车队,人们正窃窃私语,说骄雾公主要护送王妃的骨灰回大魏。
竺一禅屏住呼吸,急促地扫视了一圈车队,还好,苍云并没有跟着去。
他的眉头舒缓了开来,转身回到了道场,闭上眼默诵佛经,将所有的喧嚣声都挡在了外面。
沙沙,沙沙。
轻盈的脚步声响起。
“苍云?”竺一禅猛地回过头。